相爱:一般心事,两样心情
红窗月
燕归花谢,早因循、过了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
乌丝阑纸娇红篆,历历春星。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语罢一丝香露、湿银屏。
在无数个洒满细如丝的雨的夜里,只看见容若孤孑的身影在微黄的灯光中徜徉,来来回回,孤怜一心。
容若不懂这样的季节,挥霍无度的欢笑肆意地侵蚀着他的心,黑夜始终无法将她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总能在微醺的南风里寻觅到她奇香的芳踪。
在每个清晨和傍晚都能听见她轻灵足音的召唤,他的生活完全充斥了一种狂欢的感觉;而当她不在身边时,便不自觉地心魂飘荡。
显然容若和表妹已是爱到难分难舍、矢志不渝。
清明方过,江南的杏花初绽。容若和表妹慵懒地靠在庭院里的杏树下,倏忽被那一树树嫣红迷醉。此时,河岸山野间,杨柳青青处,胭脂万点,占尽春风。忽然,有种不可名状的忧郁涌上容若的心头,眼前的杏花多美啊,可是春风未散它们便要凋谢,那时它们会褪尽妖娆,一身素白零落如雪。
眼前的自己是否太幸福了?幸福太满,会不会也如同眼前这花儿一般不可改变地凋零化成泥土呢?花纵然谢了还会再开,幸福逝去还会再来吗?
上天似乎见不得人过于幸福,当它给予你多少,它就可能拿走多少。
容若竟这样郁郁了好几天。他心里的不安是有依据的,他们都已经长大,知道了一些旗人的规矩,他知道表妹早晚有一天会进宫选秀的,那是满族入关后定下的一个规矩。古时候的女子的命运是由不得自己的。
自古宫门深似海,明清两代皇帝虽不像唐代“后宫佳丽三千”,但人数并不算少。人宫幸运的话,可以封皇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大多女子则是沦为宫女久居冷宫。皇宫里的生活可以说是与欢笑无缘,只有在“红颜暗老白发新”的清寡单调的生活中了此一生。
明代的邵太后曾经对自己的孙子嘉靖皇帝嘱咐过,说女子入宫,便没有了人生的乐趣,饮食起居都不得自由,一如幽禁。以后采选秀女,不要南下江南,这也算是留恩于江南女子。可见宫中的女人的命运,大多都是悲剧。
容若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他的心里有种叫“悲哀”的东西正在凶猛地破土发芽,似乎要撑破他的心。
那夜,夜空一色,没有些微灰尘,只有明亮的一轮孤月高悬空中。容若听到从山后的湖边传来一阵琴声,循声望去,只见波光潋滟的湖边立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女子正对月抚琴,是表妹。表妹弹奏的琴音隐隐有沙沙的朦胧声。 风,突然汹涌起来,容若望着表妹,眼中已经露出了一种失落,他的脸上平生第一次有着那样凛冽的表情。
表妹入宫已是早晚的事,容若的心里就此裂开一道缝隙,他的初恋难道就这样寂灭在那里吗?
可就此分别,又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他们能做的,只有好好珍惜当下的时光,享受他们晨曦初露的爱情。可他们还是依旧感到深深的恐惧,担心着离别的那一天。
离别是注定的,她无数次暗暗落泪,表妹流着泪写下一首《临江仙》词: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原是瞿唐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断肠处,风动护花铃。
曾说好的约会也成了泡影,错教人恨无情。表妹无奈,容若更是无奈。
容若和表妹时常是诗词交流的,当容若看到表妹的这首词后,更是痛不堪言,相思泛滥,他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些呢?他们白日人相依偎,夜问心相牵连,他展开联想,用表妹的身份及角度写下了一首《菩萨蛮》: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这首词的大意是:清晨的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一树的桃花。我独坐在小楼之中,守着思念,唱着离别的歌;一遍一遍,痴痴地想你。天就这样黑了'檐下的那一对燕儿也飞回了巢中,它们相亲相爱的影子被忽明忽灭的灯光映在屏风之上。我还不如那对双飞的燕子,灯影下只身徘徊。炉中的香就要灭了,窗外的雨也要停了。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没有我在你身边嘘寒问暖,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孤枕难眠?
这种写法,在诗词创作中叫角色转换。
春日里缱绻的思念,恰似这潮湿的空气一般四处弥漫。他们在午夜抚琴相诉心中的蜜言。容若不敢想象,哪一天,桃花开了,燕子回来了,而表妹却不在身边,她的脸,成了一幅永不可见的唯美画面。
这不是一首怨妇词,因为她的思念与挂牵大大超过了哀怨。虽然短短几句,时间却跨越了一天,从早到晚,雨下了一天一夜,心酸也未曾一刻中断。
这世上,有情的人太多,能在一起的却太少。词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而,我宁愿去相信一位女诗人说的:“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容若的世界已崩塌,他用错乱的迷梦记刻时光,一梦一轮回。
恍惚里表妹含羞的敲门声又响起,他躲在门后窥视那魂牵梦萦的女子,哭诉自己的爱与恨。他无力打开那扇门,他们之间相隔的那扇门是造化弄人。生命的妖娆都已褪尽,他想他应该就这样如庭院中那杏花一般零落成尘。 容若写得一点儿不错,此时的表妹真的痛不欲生,有词为证: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
那段日子,每当夜晚来临,容若就像个佛教徒一般虔诚地站在窗前祈祷他苦痛的救赎,他渴望着表妹可以幸免于选秀的噩梦。
他回忆着和表妹之间的点点滴滴,酒精麻醉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可世上绝没有一味药止得了心痛。
容若忆起表妹跟自己学骑马的情景——《浣溪沙》: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在傍晚时分,容若居住的小楼染上晚霞,朱帘斜斜地垂挂在门窗,柔软的金钩弯曲下垂。容若倚在小楼的栏杆上,心绪无聊得有点发愁。正好,表妹缠着容若要骑马,可表妹胆子太小,见到马却怎么也不敢骑,好脾气的容若低言细语地向表妹讲述昭君出塞骑马的故事,表妹终于敢放开胆子骑上马了。马背上的表妹,薄薄的装束,画着浅浅的黛眉,真是风流潇洒啊!她有些害羞地回头看了容若一眼,这回头一瞥—下触动了少年容若的心,容若当即写了这首词。
容若天生多愁善感,至情至性,在他的三百余首词作中,无论婉约抑或豪迈,让人读罢之余,或者沉重而感叹,或者凄婉而情伤。然而这首《浣溪沙》却是他为数不多的带有轻松而欢快风格的作品之·。
容若描写着一幅画面,一幅情景交融的诗画,一种无聊情绪,相对暗淡。
一幅美女骑马图跃入眼帘,更印在了心间,犹如灰暗中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容若用细腻的笔法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一个细节,一种感觉,成功地刻画出这么一位清丽脱俗又情窦初开的满族少女形象。尤其最后两句,堪称点睛之笔,在回味中给我们美的享受……这就是容若词的神奇,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容若淡淡地哀愁着,他知道越是美丽的东西越不要随便亵渎它,他只有在心里把她当作是人间最美的花,轻轻地呵护着,也呵护着那段残喘的爱恋。
容若的心,此刻仿佛一株植物,深处是那么柔软而忧伤。如果不是遇见你,我的人生是否值得珍惜?
淳厚至情的容若,—旦爱上一个人,如赐予一杯毒酒,心甘情愿地以一种最美的姿态一饮而尽,把一切的心都交了出去,将生死置之度外。
世上女子无数,但在某个时刻,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抵得上千军万马,四海潮生。
P27-31
搁笔之处,已是百花开尽,夜幕落时。然而心中却是一片繁华的图腾。心绪被一种饱满的情绪充盈。
我们始终期望能够平静心绪,渴望一种宁静的力量。或穿行于林荫小路,或是午后宁暇里品一杯清茶,或是在大自然里聆听一声声鸟语,或是在花丛中轻嗅一缕暗幽花香……而笔者唯独钟爱沉湎于时光旧处,品一阕纳兰词,感怀一段风花雪月的幽古生命。
翻开词集,跳上历史的时光机。行走在诗词间,溯回百年光阴。在历史的回廊中,有多少人曾如我一般,无数次地呼唤:纳兰,纳兰!
这个优雅却迷茫之中散透出几分哀愁的名字,或许,天生就属于这个留给后世无数遗憾的惆怅男子。一次次地在内心深处轻唤这个名字,任凭一首首诗的泉水在心中流淌而过。缓缓地留向内心深处。
一生富贵荣华,一世清词繁花。他有权倾朝野的家世,两情相悦的红颜知己和傲世的才华。生命赋予他极尽绚烂的人生,他却汲汲地渴望一种宁静。深处繁华境,心中却在构建一座世外桃源。
他的渴望,极尽清澈而简单,和最爱的人,执手相看细水流年。天下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却成了他的奢侈品,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他仿佛就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执着地走在他渴望的路上。不忘初心,不忘弃前路。纵使岁月禁锢他的生命,他依然保持着烂漫的灵魂,与时光长生。
越是奇美的花,越容易凋敞,越是灿烂的生命,越是容易消陨。那一袭长袍,拥有一双美丽迷离的眼眸的翩翩公子,在生命最美的枝头凋落。风华正茂之时却猝然长逝。他匆匆走完三十一年的生命。他是那浩瀚的历史长夜中一颗璀璨的流星,照亮整个天空。纵然人生短促,但他的生命始终都是极致的精彩。他的落寞与情思,成了时光深处一处美丽的景致,从你发现他开始,便烙印在你的心中。生根,开花,开到繁华,永不会荼藤。
他始终散发着一种极致的美丽,纵使隔了沧桑岁月,只增不减。你越是走近他,就越对他着迷。那是一种难抵的隐,无解的蛊。读他的词,宛若置身于三百多年前的大清岁月。这个生活在三百多年前的男子,在他的词章中不倦不悔地倾诉着对感情的执着,对友情的坚定,像一剂剂疗伤的温泉汤药,温暖了、唤醒了我们冰封的情感。
一双冷眼热望,他总是轻易地参透世情。国学大师王国维曾经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而就在我笔墨下的容若也曾经说过:“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饶烟水迷离之致。”而容若本身也就是这样一位词人。
然而,他的人生终已落幕,他的词魂却在时光里绵延,永生。此时的你,是否愿意一道,在纳兰词中徜徉? 在这里要特别感谢孙玉梅、陆卫平、朱丹红、刘丽娟、高曼、杨喜鸿、王海荣、张荣川、张洁、王伟华、方刚、刘峰、杨逍、郝晋芬、杨静、侯小芳等各位老师,感谢他们不辞辛劳为本书所作的查证资料等辅助工作,在此予以真挚地感谢。
我是人间惆怅客:词品纳兰心事
雪花一飘,三百年
午夜独醒,在北国的天空下,又是一场盛大的雪景,飞花满天。冷艳与冰凉渗透心房。雪是世间最美的花,任何人都可以享受它的美,却没有人能拥有它的美。
当心怜的人们想要伸手握住它,它却在掌心慢慢融化,从指缝间轻轻滑落……
人们喜欢这样的花,尊敬它,也怜悯着它,因为它不是人间富贵花。
它们带着同样的故事,飘了千百年,依然飘着不变的姿态。
时光穿越三百年,在繁华的盛朝,它们展开冰晶,故事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富贵与平凡,才情与爱情,他用生命诠释着人们心中的一切。
于生命,他只是红尘一粟。
于尘世,他是孤独之花,独自绽放。
于尘缘,他是绝世情痴,多情而不滥情。
于才情,他是自负韶华,另成境界。
他把尘缘变成了出世之花,一飘三百年……
他是纳兰容若。
红尘落幕,那些被他染指的悠悠时光,蹉跎岁月,都随他一起融进历史的飞雪,百年飘飞,千年依旧。那一场场悲喜参半的爱恋晕染成纸页间的缕缕墨香,语调轻盈地诉说着一幕幕触动人心的千古传奇,依了款款深情的召唤,不觉间轻吟出口,句句皆是。
“别有枝芽,不是人间富贵花”,那是他傲骨风雪的人生态度。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那是他情到深处时,一汪醉入心田的醇厚清酒。
“当时只道是寻常”,那是他无奈的人生,那是他销魂蚀骨的悔恨,是他响彻天际的呐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那是他倾尽生命的感叹,悲凉了他,也悲凉了世界……
东坡说:“人生到处知何似,恰是飞鸿踏雪泥。”然而,容若留给世人的何止是飞鸿踏雪,更是印入血与骨的烙印。
他的一生都是一个个唯美的传奇,表妹、卢氏、颜氏、官氏、沈宛,一个个让他魂牵梦绕,沁人心脾的名字。
只是在世俗中,他伤痕累累,他用一生去纪念那些生命的绝恋,她们成为他灵魂中永远的叹息,精神的祭坛,而他的妻子卢氏,更是他生命中永远的痛。
顾贞观、严绳孙、朱彝尊、吴兆骞……一份份让他不能割舍的情谊。
“君子之交贵在交心,相知贵在知心。”那些推心置腹的相交,至今仍是传奇。
他至情至性,他是一个词人,他的词家家争唱,人们只为在那凄婉幽深的意境里,在每一韵脚里寻找他留下的足迹。寻找那个文武兼备,能骑善射的翩翩少年。寻找那个才华横溢,超然世俗,渴望远走红尘的淡薄男子。寻找那个与爱侣阴阳相隔,却依然心灵相通的相国公子。
世人倾慕他的才华,倾慕他的深情,倾慕他贵族血里的纯净高洁,倾慕他独一无二的人格魅力。
渌水亭边,当雪花已经在天空散尽,最后的夜合花开出了最美艳的花朵,容若带着依然艳羡平凡幸福的心事,静静地离开了尘世……
他的一生伤怀而又美丽,像一首诗,一首超越了诗意的诗。
二百多年后,一位诗人这样轻轻地为他感叹道:“成容若君度过了一季比诗歌更诗意的生命,所有人都被他甩在橹声后面,以标准的凡夫俗子的姿态张望并羡慕着他。但谁又知道,天才的悲情反而羡慕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幸福。虽然他信手的一阕词就能弥漫过你我的一个世界,可以催漫天的烟火盛开,可以催漫山的荼藤谢尽。”
你见过黎明时分的第一道光线吗?纳兰的词就像是黎明时分的第一道光线一般射入我们的眼,让你我的内心忽然盛开了万顷碧荷,花房充满寂静空灵的光,让人不知不觉为这位深情的翩翩公子倾倒。情,永远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寂寞,永远是最接近人性的。纳兰容若的词,悼尽人间所有的悲情和寂寞!他的词,情深而不滥,词丽却不艳。
《我是人间惆怅客:词品纳兰心事》从纳兰的情入手来评他的词他的情,用一个个唯美的画面展现出纳兰词的内涵,以故事的形式来评纳兰的词。纳兰和生命中三个女人之间,究竟有着怎么样的纠缠?作者用她独特的视角来为大家解读。
《我是人间惆怅客:词品纳兰心事》作者邓慧蓉摆脱从传统的注释上着手来解词,摆脱干瘪的训诂式的解读,避免了把词的整体感觉“肢解”得七零八碎。词,讲究的是感觉!如同恋爱,你觉得她(他)好,那种好是不可言传的。作者用唯美忧郁的文字为我们解读纳兰的情词史,使我们能够更亲近一个清雅的灵魂,重新展示清词那一缕永远不衰的芬芳。
他是皇帝最器重的一等侍卫:他是当朝最负盛名的才子。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他占尽了一个男人所有的好。怎奈人生无常,天之骄子,在历史长河中,一闪即逝,留下永远的嗟叹和不朽的传奇。
人生若如初见,你还似灯花般灿烂。吟唱西风往事,叹药成碧海别经年。
在《我是人间惆怅客:词品纳兰心事》这部书里,作者邓慧蓉深入到纳兰的内心情感世界,为大家展现一个有情有义、哀婉凄恻,完完整整的纳兰容若。
看纳兰是如何用他的词画出那伸手可掬的盈盈笑影,又是如何把她们镌刻在自己内心深处,铸成一个血泪的永恒。和纳兰,相遇,爱上,终是一场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