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先生:
2.18信收到很久,因忙,又估计您未必早返沪,故迟迟未复,乞谅!
今早已将稿付快邮,请查收。
由于仓促,最后把文题搞错了。您看是否仍用“怎样倾听……”,还是另换一题,请按您的想法办,文中有何明显不当处,亦望改削之,不必再同我商议了。
因我在《读书》上一文中追怀了刘雪庵,引起他友人李稚甫先生来信告我刘晚年惨况,又告我刘子刘学苏地址,我去信联系请刘复印几种刘雪庵先生作品,过去曾向其借抄过,早成劫灰了。据刘云,刘集正谋出版,但很困难。刘学苏君和他姐姐哥哥都因株连而生计困难,他现当工人。至于李稚甫先生,原系教授国学的,现在广东省文史馆当研究员。
我又发现了两个线索可供“我与乐”约稿,一是从萧乾回忆录中看到他当年在英伦听乐之事;一是贾植芳先生早年在日就喜听乐,有唱片,后来还有一堆片子丢在香港。最近一期《新文学史料》上他文中又提出与友共听《田园》之事。此二公如肯作稿,必能为您栏增色吧?
另外也是拙文引来的乐友来信中有在四川绵阳市305信箱(十七)62100(某军工厂)当高工的杨士毅君,上次托您问音乐词书的即此人。他对音响很内行。似也可作此栏之对象。
在新气候下,上海的音乐事业将有新的开展吗?
祝
好
严格
1991.3.14.
李章先生:
稿一篇寄上,不合用,请即告,当再试作一篇备用。嫌长,好删则删,寄回由我压缩也无妨,其中译名,除个别的皆以《音乐译名汇编》为据。西文未附,以省麻烦。
关于唱片,可谈的资料还可写一篇短的,或另作一题,当尽早寄上。
您俩来访,于我是空谷足音!原盼再聊聊有关“乐普”的话题,听您又一次谈到“看不懂、太深”的读者反映,觉得是个大问题。要不要,又如何解决?做好了,爱乐队伍扩。大,刊物也可能洛阳纸贵,我也很愿意动脑筋,可惜不了解此类爱好者的详情。
那晚上提到可借鉴的台湾乐刊,也找了出来想给您看看,即《音乐文摘》,见过否?内容有用,文字不劣。
这次当了个蹩脚导游,(后才知,“纺博”有一处漏游,可惜!)又未尽地主之谊,倒反劳两位破费,虽也可充小说家资料,究属失礼。回想颇觉可笑,惭愧!但期他日能有机会补偿一下。下次再来,望先告,好做准备。
您愿帮严锋解决资料等问题,他非常感谢!
此请
春安
严格
1991.4.6.
李章先生:
您俩好!照片早收到。4.22.信也收到好久了。为等着文稿一并寄,故迟复。
谈“莫扎特”的稿子前已给《读书》投过二篇,已挤不出新的感受与议论了。寄上的是从读乐史中杂记下的,是一些我觉得有意思的事,但不知有无用处。无用不妨,只烦便中退我。如嫌太长,可拆开补白,如何?题目、文字,需改便请改之。
附上的图片,似可供刊物插图参考。如要制版,可用原版书《牛津音乐指南》1至10版中均可找到。似也可仿作,莫的图已被用得老一套了,故作此建议。
《华盛顿邮报》一事,您如此认真对待,我赞成!差错是难免的,似也无须再为此懊恼了。顺便告一事,或许对防错不无用处。近发现《科林斯百科》莫扎特条中关于最后三首交响曲写作时间似误,它说“2周(fortnight)”但一般认为是6周左右。我想起您社出的词典,曾听钱仁康教授云,是以它为“蓝本”的,若然,会不会误从其说?你们这词典,我未买,无从一查。所以译名也是以《音乐译名汇编》为据校正的。
承蒙了解与接洽到“上音图”看资料一事,非常感谢!但须消除一点可能的误会。揩公家或他人之油,我向无兴趣,所以看到信中关于费用的话,一方面感谢提醒,同时也一惊,因为自己毫无此一念头,也怪自己原先未说清了。假如有机会赴沪查书,除了可能还得麻烦您打招呼,一切费用,当然自理。虽颇穷酸,为爱好花点钱也不会肉疼的。当然,对别人的这种揩油,也不必多加诮责,举国皆然,上行下效么!
音乐之春,想您又忙了几天?但刊物又有新文章可作了。报载新成立青年交响乐队,您觉水平如何?反映如何?从前听苏联青年交响乐队灌的一张《西班牙随想》,似特有一股蓬勃朝气。好像是不用指挥的,这种乐队只要有,便是可喜之事。
烦提醒会计先生,下次如汇稿费,请用原名,否则邮局麻烦。谢谢。祝双安!
严格
1991.5.15
P15-19
2013年初,古典音乐评论人、作家辛丰年逝世。数月后,《文汇报·笔会》刊登李章的《辛丰年的信》,描述了作者与编辑之间二十余年的交往和友谊。以此为契机,我们约请李章先生编集两人的通信,汇成《书信里的辛丰年》,并做一定的注释说明,以飨读者。书信的搜集和整理得到了辛先生家属的支持与帮助,辛先生长子严锋先生作序;忘年之交严晓星先生、吴维忠先生对编排审订多有助力,谨此一并致谢。
脉望
2014年7月
辛丰年的信
李章
今年春,天多冷人多病,日月苦辛。3月26日,辛丰年先生离世,接下来他留给我们的空茫,将这寒春延长,悲凉中略感欣慰的,是3月26日,贝多芬去世的日子。
我知道,辛丰年喜欢的作曲家,贝多芬是排头位的。
5月初,严晓星E我一信:“严老走后,我非常非常的孤单。没人能说话了。以前读书,首先会想到有他可以分享。熟悉他的兴趣与思维,有什么也估摸着他会不会有兴趣,就跟他说。现在好不适应……”
我们都很失落,我们这群追随辛丰年的人,心中缺了角。我跟晓星,也是跟自己说,就读先生的书,读先生的信罢。否则,又能怎样!
我因工作关系结识了辛丰年先生,受教、交往二十余年,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后来,工作以外的通信和通话,也加入这惯性,成了自己感情的需要。其间不仅止于跟他学了很多知识,被他吸引,更重要的是,片言只语字里行间他纯良的心、高越的人格,力透而出,泽被后学如我辈。而感情的需要,终成依赖。以后,我怎么办呢?
3月以来,我几乎日日想着辛丰年,有时还会梦见,这在我是很少有的。我翻出先生的信,重读,浮想联翩。
李章先生:您好!今天收到来信与刊物,很感谢!
你刊一创刊我就看了,还写信提了些看法。近年的看得少,读此二期感到办得更好了。这是同科普一样有意义的“乐普”工作。
来信恳切,我感动又惭愧。自己是已退休的普通人。虽是乐迷,所知甚浅。无非听了些作品看了写文字资料而已。那些读乐文字是在《读书》编辑部启发之下乱谈了些感受,幸免方家齿冷,反而得到同好者认可,颇感惶恐!
《音乐与我》一栏之设是好主意。我向来极愿知道非音乐者听乐的情况,可惜我国的这种资料极少,令人觉得很多学者文人似乎都不爱乐。事实必不如此。你们如能把这方面的信息报道出来,既有史的价值,又会吸引更多人听乐。
多承约稿,拟一谈自己爱乐生涯的一点情况供您选,用,七月上旬交稿,争取提早。可否?
祝
好
严格(辛丰年)
6.4.(1990)
这大约是辛丰年先生给我的第一封信,括号里的1990,是我查证出的年份。由于他写信不爱写年份,我又不爱留信封,我保存的信就都是仅有月、日,只能靠内容推测年份。
我是从《读书》上知道的辛丰年,他开了专栏《门外谈乐》;1987年他在三联书店出版的《乐迷闲话》反响热烈,颇如先前出版的《傅雷家书》。1989年我有幸做了《音乐爱好者》杂志的编辑,便去向他约稿;没有联系方式,就以读者来信的方式求助于《读书》杂志。查看日记,1990年5月2日记有一笔:“给辛丰年写约稿信,请《读书》转。”6月初便收到辛丰年复信,我大喜过望,由衷感谢《读书》的同行,他们处理读者来信的认真是我的榜样。
从此辛丰年便与《音乐爱好者》结缘,期期惠稿,准时准点,如扬帆乐海的班船。这船一开便是十年,直至我因病离开杂志。那十年先生的手抖尚轻,白内障的困扰姑且着,信件来往就比较多。头几封信我冲着开专栏去的,关于栏目名称我俩反复讨论。起初辛丰年拟用“乐史掇拾”,我觉得不够通俗;他又想出“乐迷话匣子”、“乐史杂碎”,我仍觉不理想;最后干脆沿用傅雷之说“音乐笔记”,请他定夺。
李章先生:您好!刊物收到。“音乐笔记”这名目我觉得不错。较实在,又可包容许多话题。我读书也常做笔记,音乐方面也记了好些。寄上一稿请指正,如可用,内容上的毛病,望予修削,不必客气。我欣赏一种说法:编者、作者是合作关系。
以下是关于办刊物的想法。思量多次,没想出多少可提的,先说几点,以后随时补充。
一、已介绍的乐人、作品、知识,相当广泛了。今后是否怕重复?我想不必怕。老题目上大有新文章可作。尤其从巴赫到德彪西这一段音乐史中的,特别是巴、莫、贝、舒(伯特)、肖、瓦、勃、德这几人。其人其乐背景环境,材料是取之不竭的,而我们所知太少飞。
例如,莫扎特的书信、贝多芬的同时代人看贝多芬、柏辽兹的音乐通讯和他的回忆录、瓦格纳与反瓦者对骂之久……这些资料都大可利用(上海有这些书)。
总之要让爱乐者获得更立体的知识、信息,深化其兴趣,提高其境界。
二、“音乐与我”也大,有可为,如能像《一百个北京人》(张辛欣)那样搜罗,发掘,让名人与凡人无拘束地谈出真感受真体验,必能引人入胜,引起共鸣,将来可拔萃汇成一书:《一百个爱乐者》。有些人可能自己写不好,可以叫他谈,录音整理,要如实、如话,不要文艺腔。
三、要多多报道国内外乐情,但泛泛的应景新闻不好,广告、捧场式更不必。其实国外乐讯,他们刊物、报纸上一定很多。对中国听众感兴趣的人物、乐队、剧’院动态,似看经常报道:马友友、梅纽因、小泽、帕尔曼、维也纳爱乐乐队、柏林爱乐乐队、斯卡拉、拜鲁特……国内外钢琴、小提琴、吉他等生产、销售情况,唱片、音响工具新情况(这应该是一个重要题目),乐谱、乐学书籍出版消息……
四、一个小点子不知是否可取:一部“左图右史”的西方乐史,看起来一定不枯燥。例如,一幅李斯特弹琴的油画,沙龙中挤满仕女,作种种风雅态,以此为题,配以一篇文字,不仅谈李,且可使当时的音乐风尚形象化,让读者对乐史加深兴趣。要图文并茂,图可赏,文可读。图片有来源,仅《格罗夫》便有几千张,原版中且有彩色的,翻印效果尚可。
这部《音乐画史》不必求全,蒙太奇式的即可,如在刊物上连载,一次一至两三题,问题是制版增加了成本!
以上聊供参考。
……
严格
1.21.(1991)
此信写有三页,结束了再补一页。
《音乐笔记》专栏开张,头三篇暖场,然后打出重炮《学会倾听音乐》、《不必望洋兴叹——欣赏曲目漫议》连载文章,这两个系列,可看做“乐普”教程,没有学院式的赫然理论,对如何听、听什么有着实际的帮助,很对爱好者的胃白。就有读者来信,转给他,他是有信必复,便多了爱乐的朋友,其中有善感能写者,再返荐给我。辛丰年不仅仅是我的作者啊,他经常代我组稿,帮杂志宣传,有时甚至比我还着急:“为何不去盯住徐迟写篇回忆?……何不挤他写,能多挤出几篇更妙,不能等,他老了!如实现,我看应突出安排……11.11.(1995)”再后来就是1998年热情四溢的《向太阳——漫说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1999年《鲁宾斯坦缤纷录——阿图尔·鲁宾斯坦白叙剪辑》;系列之外,间以杂篇。十年后,专栏结集成书《辛丰年音乐笔记》。1999年5月我住在瑞金医院,单位卫生室的曹医生前来看望,带来了滚烫着墨香的《辛丰年音乐笔记》初版样书,曹医生探病人送书,她了解我。
《剪辑》也出了书。陈丹青告诉我,他将《阿·鲁宾斯坦缤纷录》赠及师尊木心,木心先生大加称赞,说是难得看到国内有那么好的书。陈丹青问我再要一册。
给刊物建言,是我的请求,他多次来信详谈,想法层出不穷,让人眼睛频频发亮。从大的框架到具体选题,包括作者。比如,方平、鲲西、程博重、何满子等等,都是他的书面引荐,连地址电话都附在信中。所荐都是大人物,我便一一登门,竭尽虔诚,他们后来都成了《音乐爱好者》的铁杆作者。
后来《音乐爱好者》的走向,已有相当部分是辛丰年的思路,在刊物惨淡经营的岁月里,他撑持了《音乐爱好者》的半壁江山。
可惜“左图右史”未能实现,确有成本的问题。前几天我回娘家《音乐爱好者》编辑部,谈起“左图右史”,想不到他们正策划类似选题,与二十年多前的辛丰年不谋而合。
辛丰年写信,绝无寒暄,往往直抒己见:“此期好东西不少!如《牛津听乐记》、《苏联歌曲与我》……”“黄宗英一文很真,有味”“以后是否可约赵晓生对一些新作与演出或唱片发议论?他的见解是可以认真听听的”……某某篇“似可不登”,某某人“文风不可取,要谨慎”……不一而足。而他对责编,多是鼓励:“初步浏览,好文不少!
……
严锋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有我的信,很多。这让我大惊——先生最后的几年,已将藏书纷纷送人,怎么还会保留我的信?,感伤之余我又想到,辛丰年生前已跟上海文艺出版社有约,出版五卷本《辛丰年文集》。倘若再加一卷书信,岂不更美?正如本文的初衷,辛丰年的信,有更多的人看到才好。辛丰年与章品镇、薛范、赵丽雅、陆灏、刘绪源、陆圣洁、王海浩等诸位师友,相互的信会很多。
今年5月23日,著名的维也纳爱乐六把大提琴在东艺演出一台古典小品,听后我忍不住地又要给辛丰年写信:
上半场的演出严肃正统,六位演奏家身穿燕尾服,其中有先生喜欢的舒伯特;下半场他们换了各式便装演奏,弄姿作态,插科打诨,穿插了戏剧小品跟观众互动。他们肯定是伦敦“逍遥音乐节”的常客。最绝的是大轴,拉威尔的《波莱罗》改编曲,由四个人拉一把大提琴。您能想象得到么辛丰年先生?四个人拉一把琴!一位坐在地上,用弓子作“马后奏”,奏响第一声——专司小鼓永不歇止的鼓点,担任节奏;唯一能坐在椅子上常规演奏的,自然担任波莱罗主旋律;第三位演奏家两臂围抱在他的背后,勉力拉奏复调,其实不成其为复调的,几个骨干音而已;而第四位(长得像乔布斯)兜转在三人周围,跳脚点地作击剑状,时不时地猛刺出一弓,正是原作中贝司的加强低音。效果妙极了,笑得我腰痛。你不得不佩服改编者对乐器法的精通,否则写不出这根本不可能的总谱,且旋律、和声、节奏、复调全然忠实原作,无有僭越。世界顶级的演奏家演奏世界顶级的曲目,用了搞笑的方式,辛丰年先生,您以为如何?
2013年7月4日
《书信里的辛丰年》是著名作家、乐评人辛丰年与原上海音乐出版社编辑李章的往来书信集,共收录1990年至2012年间通信数十余封。本书书信由李章及辛丰年后人严锋等搜集整理,李章编选,书信均为首次发表,广泛涉及到古典音乐鉴赏、当代音乐文化、音乐杂志和图书编辑制作、音乐乐理、乐器文化等等信息,也有对上海二十余年来与音乐有关的文化事件、演出的描述,并有对当代文化名人的诸多轶事,对当代作家的写作和日常状况的涉及。
《书信里的辛丰年》是著名古典音乐评论人、作家辛丰年与上海音乐出版社退休编辑李章多年来通信结集,描述了作者与编辑之间二十余年的交往和友谊。全书共计约12万字,情感真挚,文字平易。主要涉及作者辛丰年与《音乐爱好者》杂志编辑李章就约稿投稿、杂志编辑工作、古典音乐赏析、中国近现代乐人乐事、外国乐人乐史等方面展开的探讨和议论,并兼有各种世事阅览、人情物理、生活感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