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父亲的过去
一直被搁置的遗言，一天天地不断爬上我的心头。
虽然也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不可能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可我心里就是没法踏实，因为没有完成与父亲的约定。但是如果同样是约定，纸条上写的是别的内容会怎样呢？要是父亲作为军人升迁的记录、授勋的记录之类的内容我还会在意吗？二哥也会说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同意刻碑，我也会接口说“刻不刻都随便”，不刻碑也不觉得有什么挂心了。
然而父亲谢罪的遗言是这样的直抒胸臆，我被其中的“事实”所压倒，心灵深受震撼。
我开始试着回忆起从父亲那里听到过的有关那场战争的话。以前父亲常把我抱在腿上给我讲过去的事情。
旧满洲的冬天冷得出奇，刚撒出的尿马上就冻住了，能画出一道冰弧。中国人见面问“您吃了吗？”只是在打个招呼。他还教过我几句汉语，但是我全忘了。
还有医院的故事。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住过院，但是他曾经夸奖道：“那个时候中国勤杂工负责把日本兵的饭菜从厨房送到病房，途中无论他们有多饿都不会动那些饭菜。他们真的非常诚实。”
父亲还讲过一个少年的故事：有个少年被拉去在父亲的宪兵队负责煮饭，有一天用柴刀把自己的右手给砍了下来。我问过他这样做的缘由，他说：“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卧病在床，我不回去的话她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想着如果右手使不了，就在这里顶不上用了，那大概就能放我回家吧。”部队的上级说那就杀了他，而我为了救他到处奔走。再往后的结局也可能是父亲没说，也可能是我忘了。
父亲应该还说过很多往事，可我记得清楚的就这么多了。
父亲让我看过弗兰基堺的《我想成为贝壳》，还逼我去镇里的电影院看了五味川纯平的《人间的条件》。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扮演主人公妻子的新珠美千代慢慢褪去衣服的场景，还有主人公梶被长官用皮拖鞋抽打的恐怖场面。我还记得父亲边读原作边流眼泪，好像是读到了最后上等兵梶被大雪埋没逐渐死去的那一幕。父亲也曾两度逃亡，可能是对梶的人生感同身受吧。
父亲还推荐了深泽七郎的《楢山节考》。后来听父亲说，主演田中絹代为了演好剧中的老婆婆把自己的前牙都拔掉了，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亲还推荐了一部电影《菊与勇》。我最近才知道，饰演女主角阿菊的高桥绘美和我同岁。
就这样，父亲不断地把自己觉得好的作品推荐给我们，还会谈起自己的感想。像林芙美子的《放浪记》啦，川端康成的《雪国》里的驹子啦，还有深泽七郎的《风流梦谭》。父亲似乎从皇族的脑袋被砍落在地的场面得到一种快感。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对战争最高责任者还能稳坐原位抱有很大的不信任感。父亲虽然笑着说美智子殿下只是日清制粉这家“面粉店家的女儿”，但是始终没能消除对皇室的不信任感。媒体报道昭和天皇（即裕仁天皇，昭和为年号——译者注）对海洋生物颇有造诣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父亲嘴下也毫不留情：“他不过是在叶山海滨游泳的时候，从海里带出一堆鱼蟹小虫之类的破玩意儿而已。”总之，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也许父亲是想说自己跟悠闲度日的天皇相反，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吧。我小时候，父亲常被梦魇缠身。哥哥们一直睡在二楼，我直到上小学二年级时还睡在父母的身边，晚上时常会被父亲的梦里呻吟所惊醒。母亲总会说“一定又是梦见中国了”。我后来也搬到了二楼，但是为了备战高考，就又跑到楼下放暖炉的房间，于是乎又听见睡在隔壁的父亲梦中的呻吟。那时我虽然没怎么在意，但是现在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特别是好几次都听到他叫喊：“救命啊，要掉下去了，要掉到洞里了！”（P13-P16）
中译本后记
2002年，本书在日本国内出版后，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同年代的读者告诉我：“在我家父亲也从不说自己战争期间的事，我们家庭也不和睦。”年青一代则写道：“我对战争也很关心，在家庭关系上也有很多烦恼。我从您跟小柳茂子女士的心理咨询和对话的场面里学到了很多。”
作为加害者的士兵也有很深的心灵创伤。这些创伤战后未被抚平，所以才给日本的很多家庭带来了诸多不幸。
我在2005年出版了自传小说《永远的阴影》，对战争的加害者一方进行了再度探究。
在这一年，我有机会再次造访了东宁。东宁县人民政府邀请我参加“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研讨会”，县文物管理所宋吉庆所长从野田正彰先生的《战争与罪责》一书中读到了我的经历，知道了我曾经拜访过李光子婆婆，便专门找到我在日本的住处，发函邀请我访华。我和丈夫、翻译徐淼女士一起参加了研讨会，转达了父亲的谢罪。有几位记者和摄影师跟我说：“日本人要是都像您父亲那样坦诚地道歉的话，我们能得到多大的慰藉啊！”
之后我再次造访了石门子村，郭庆士老先生已经过世，他夫人跟我说：“其实我丈夫不是咖啡店的厨师，而是在慰安所里端茶的。”日军所建的慰安所给周围人们的心灵投下的阴影是如此巨大，让我颇受打击。
我们还去了哈尔滨，参观了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和东北烈士纪念馆，并出席了“侵华日军细菌战与毒气战国际学术研讨会”。徐女士和她的父亲——历史学者徐占江还带我去了趟海拉尔。我以前参观过东宁的日军要塞，这次看到海拉尔的要塞，心头仍泛起彻骨的寒意。日军入侵到别人的国家，为了同苏联作战而建起坚固的要塞，到底牺牲了多少中国人呢？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代替父辈们道歉。
徐先生父女把我请到家里，徐夫人亲手做了可口的饭菜，他们的盛情招待让我感激不尽。在此，也谨向安排了这次旅行的中国中央电视台的侯新天先生再次致谢。
10年后的2015年春天，宋吉庆先生发来一封电子邮件。东宁的作家李林先生和他的学生姜钰同学读了拙著后颇为感动，希望能够翻译出版该书的中译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读过姜钰同学所译书稿后，认为该书很有价值，一定能打动中国读者的心，便委托北京理工大学日语系主任周晨亮老师重新翻译此书，并拜托东北亚研究所的笪志刚老师审稿，同时向我发出了出版的申请。今年夏天宋吉庆先生仙游，我谨在此为宋先生祈福，并由衷感谢上述专家学者以及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为此书出版付出辛苦的编辑们。
如今我已经是两个外孙的外婆了。为了让日本人不仅了解自己受害者的一面，更了解自己国家作为加害者的一面，我和朋友们一起成立了“战后出生第一代人牵手协会”。我们的活动从1998年一直持续到今天，现在该协会改名为“山猫俱乐部”，经常召开各种学习研讨会、举办演讲会，并从去年开始在城铁车站前进行街头宣传。
日前，安倍首相不顾众多日本国民的反对，强行通过了所谓“安全保障法案”（我们称之为“战争法案”）。我和朋友们都曾到国会前大声疾呼“反对战争！”“捍卫民主主义！”以前参加者尽是我们这些中老年人，现在也有很多年轻人“绝不愿被赶去参加战争”，站起来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用自己的语言来宣传为何要投身于这项运动。大小集会和游行示威波澜壮阔地在日本全国各地展开，并与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电站泄漏事故时一直坚持到今天的反核市民运动汇合，升华为真正的国民运动。
这种变化让我难以置信，欣喜万分，我们必须阻止安倍政权的暴政。
父亲的在天之灵和我一起从心底里祈祷日本与中国之间战火不再重燃；祈盼亚洲的和平，地球的和平。
仓桥绫子
2015年9月24日
第一章 谢罪碑
父亲的遗言
父亲的肖像
追寻父亲的过去
寻访父亲的战友
“为什么没问你父亲？”
亲朋去世与上电视的可怕经历
立碑
第二章 寻找自我之旅
彷徨与追寻
接受心理咨询
展现多姿多彩的自我
以小说揭示“父亲的罪行”
第三章 “被害”与“加害”
被害者的控诉
加害者的忏悔
东史郎先生和元山俊美先生的证言
街区里的反战尝试
第四章 向中国传递谢罪之旅
“绿色赎罪”之旅
再赴北京
东宁之旅
第五章 战后一代内心的空白
致我周围的人
战后一代内心的空白
我的祈愿
附录 回顾我的“心路历程”———与小柳茂子女士的对话
“后代会继承父辈的阴影”之说
时势的力量
不可思议的心境转换
结束语
中译本后记
中译本前言
我在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结束两年后出生。战争期间父亲是一名日军宪兵，母亲是从军护士，战后我们在贫困中安稳度日。大学毕业后我成为初中社会科的教员，工作之余又忙于育儿。就在那时，因病住院的父亲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有对中国人的谢罪之词，这使得我第一次直面包括父亲在内的日军所犯下的种种战争罪行。
十余年后，作为日本战后出生的第一代人，我把面对父母那一代人的加害事实时感受到的内心纠结以及我所采取的行动撰写成书，2002年由日本高文研出版社出版。本书出版后，日本北海道大学的菲利普·希顿（Philip Seaton）老师将其译成英文（My Father's Dying Wish： Legacies of War Guilt in a Japanese Family），于2009年出版。
今年正值日本战败70周年，本书能在北京理工大学的周晨亮老师和黑龙江社会科学院研究生姜钰同学的帮助下在贵国出版，我感到不胜欣喜，谨以此书献给广大中国读者，祈愿中国和日本能永远和平友好相处。
仓桥绫子所著的《宪兵父亲的遗言（父女两代人的心路历程）》通过日本战败后第一代的独特视角，以其父亲临终前的遗言“我在旧军队服役十二年零八个月，其中有十年作为驻中国陆军下级干部辗转服役于天津，北京，山西省的临汾、运城，旧满洲的东宁（今黑龙江省东宁县）等地宪兵队。我参加了侵略战争，为对中国人民做出过的种种行为感到无比悔恨，在此深深道歉”为线索，对自己的父辈在70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侵略战争中加害在中国人民身上的伤害进行了深刻的忏悔和深入的反思，对身为日本宪兵的父亲以及执行天皇命令上战场的那代日本军人自身应对战争负有的责任进行检讨，对战争带给日本普通民众的生活、家庭、社会的影响进行反思。这不仅仅是一部参与过侵略战争的日军老兵的谢罪书，也是一部反映日本战败后这几十年来父女两代人心路历程的良知书，更是一部于心灵深处，透视人性，拷问灵魂的救赎书。
仓桥绫子所著的《宪兵父亲的遗言（父女两代人的心路历程）》是一本埋没在日本茫茫书海中的优秀作品。在日本的社会环境下，这本书注定不被推崇。而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却是一本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这个真实的日本家庭与作者的心路历程实际上就是战后日本的缩影，有逃避、有忏悔、有不愿承认、也有追寻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