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是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的经典解读。《旧制度与大革命》（作者：托克维尔）通过对大量史实的分析，揭示了旧制度与法国大革命的内在联系。既论述了大革命的开创性和决裂性，又论述了它的连续性，认为大革命是长期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本书对大革命以来法国历史的反复性提出了独到的见解，是研究法国大革命时期历史的必读书。2012年，该书突然在中国知识界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阅读热潮；十字路口的国人，似乎很希望从这本一个半世纪前的经典著作中，寻找到某种启示。

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是一本专门来探寻、揭橥法国大革命爆发原因的专著。但他在《旧制度与大革命》结尾处却宣称：“所有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解释法国以外类似的革命。”而他所得出的基本结论却似乎与他的“宣称”是完全相悖的。

那么，他的基本结论是什么呢？他认为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基本原因一是不平等，二是不自由。他认为几个世纪来，而不只是在同时代，法国人民心中已产生和发展了两种主要激情：一种是“对不平等的猛烈而无法遏制的仇恨”，这种仇恨的产生和滋长的原因则是自中世纪以来“存在不平等”的历史积淀。正是这种对由来已久不平等的仇恨的激情和力量推动着法国人去“彻底摧毁中世纪遗留的一切制度”，去建立一个人道所允许的人人平等的社会。另一种激情则是“不仅要生活平等，而且要自由”。在大革命开始的时候，这两种激情融为了一体，“最终点燃了整个法兰西的心”。所以便爆发为把一切旧制度彻底摧毁的大革命。

好了，既然这场大革命的发生是由“不平等”与“不自由”这两桶炸药构成的，那么托克维尔在前面的那种“宣称”也就不存在了。因为由不平等的压迫与剥削；没有公民自由这两点所引发革命的看法，几乎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所有的政治学家、社会学家与政治家们的共识，托克维尔如果仅仅只揭示了这两点，那么本书就一点价值都没有。就是在法国大革命前，这两个基本点也都早已被法兰西那些思想启蒙者们灌注到了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那么，本书的价值到底在何处呢？在于他所揭示的法国大革命爆发时所出现的那些极具个性特征的政治现象与社会现象给人的历史启示，尤其是对于一个统治阶级而言，就更具现实意义。尽管他声称那些原因不足以解释法国此外的任何同类革命，但恰恰是那种最具有个性的东西往往最具普遍意义。

首先，他指出：这次大革命并没有爆发在法国称雄欧洲开始衰落的路易十四、路易十五时代，而发生在了法兰西最繁荣昌盛的路易十六时代。至少在他走上断头台的前二十年时间，法国的经济空前发达，政府在经济上异常的活跃，全面介入社会经济活动，极大地推动了经济的发展，甚至海上贸易都超过了英国。而正是由于经济的发达，使人民更无法忍受到他们所遭遇的一点困苦，更何况这种困苦并非只是“一点”。而且正是由经济发达而造就了一个中产阶级、大资产阶级、新贵族，比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更加拉大了不平等的差距，使人民对政府充满了比此前更强烈的仇恨。

其次，托克维尔指出：大革命爆发的法兰西的政治生活，在欧洲的君主国中，已经是十分开明进步的君主国，而绝非是最残暴、最专制的君主国。政府已进行诸多改革，诸如取消了农奴制，人民有了土地；把贵族的统治权剥夺，使贵族变成了一个种姓头衔；国王甚至下令取消了祸害百姓的高级法院，让人民免费诉讼；成立各省区的人民议会，限制总督的权利等等。但恰恰是他们有了这么多的进步，反而让人民更无法忍受那些旧制度的残余的流弊。以至他们可以忍受路易十四时代的全部流弊，但却无法再忍受路易十六时代还保留的那一点残余。所有人都没饭吃可以忍受，而一些人有饭吃，另一些人却朱门酒肉臭，则让人无法忍受。没有自由时连想望的念头都不会萌生，一旦有了些微自由便渴望更大的自由。人们可以忍受冰川世纪的全面冻结，却容忍不下冰山一角残存的寒冷。乐意忍受全民族的贫穷，却无法忍受富裕的不平等。这似乎是人们普遍的社会心理。

第三，托克维尔指出：由于经济的发达，和行政的、政治的一些改革，反使人们更加“一心关注的只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他们只考虑自己，蜷缩于狭隘的个人主义之中，公益品德完全被窒息。而专制制度非但不与这种倾向做斗争，反而使之畅行无阻”，并由此而使人们互相孤立，只是自顾自，并将这些已经互相冷若冰霜的人们“冻结成冰”。“每个人都苦心焦虑，生怕地位下降，并拼命向上爬”，‘‘几乎无人不拼命地攒钱或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欲望、对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而且正是这种“感情”，“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萎靡堕落。然而专制制度从本质上却支持和助长这种感情”。而这种现象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专制制度又用各种手段来限制它的发展。“一场浩劫怎能避免呢？一方面是一个民族，其中发财欲望每日每时都在膨胀；另一方面是一个政府，它不断刺激这种热情，又不断从中作梗，点燃了它又把它扑灭，’就这样从两个方面催促自己的毁灭。”

第四，法国大革命绝非是哪一个阶层、阶级的行动，而是全社会来反政府、反专制的一次革命。无论第一等级、第二等级、第三等级之间互相有多少矛盾、有多少仇恨，但在仇恨政府这一点上却形成了空前的一致。以致大革命爆发时，“要想在法国最广大地区找到十个惯于以正规方式共同行动、进行自卫的人，都是徒然”。甚至“那些受到革命最大威胁的人却走在最前列，开辟和扩展通向革命的道路”。这种对于统治者而言可怕也可悲的现象，不禁让人想起了上个世纪80年代末前苏共政权的垮台。

第五，由于经济、政治体制的改革，所造成的社会阶层、阶级地位的变化，造成了社会多重矛盾的尖锐对立与激化，而政府却没有一个阶级和政党的力量来依靠，“表面上是一军统帅，其实是光杆司令”。由此可知，那个已存在了千年的封建贵族阶级，“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被推翻”。这似乎是一个相当根本的原因。

本来是统治阶级的封建领主旧贵族阶级，首先被统治者踢出了统治权力的核心，封建王朝不允许他们执掌权力，但却保留了他们的特权。这个阶级却死死抱住这点剩余的特权仍装得作威作福的样子，连与平民通婚的事似都不可能，整个贵族阶级似乎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种姓”，不仅使自己脱离了人民，“在民族中陷于孤立”，而且让人民一看他们竟“如此令法国人厌恶”，“一看见他们心中便燃起民主的愿望”。而旧贵族的财富却不断地流入新兴的资产阶级手中，两个阶级在大革命前已不仅是互相“仇恨”，责备对手，“他们成了敌人”。

另一方面在新的政治、经济、法律政策的催生下，又出现了“食利者、商业、工业家与其他批发商或贪财者”——新兴的资产阶级。这个阶级是最顺从政府法律、政策的阶级，但在大革命中，“这个阶级这一次表现得最急于改革，并且最坚决”。正是由他们在大革命前的几十年经济大繁荣、大发展中，又造就了一支工人阶级队伍。而农民虽然摆脱了农奴的地位，但土地在不断地流失，甚至变成了乞丐。到了冬季，每个村庄都会受到乞丐的骚扰，于是乞丐们受到的是残忍的对待，在一个省内被政府逮捕的乞丐竟然达到5万人。由此推测法国在大革命前至少拥有100多万乞丐大军。而那些困守在乡村土地的农民则承受着国家所有的负担，同时承受着新、老贵族的双重压迫和剥削，对贵族、对资产阶级、对政府都充满了仇恨。

然而，正是这些互相仇恨着的不同阶级、阶层的人们，在反对旧制度方面竟然是如此一致地合起手来，“折磨旧制度后期的生命，并使它骤然死亡。”阶级，这个矛盾的一个个火药桶，在大革命前，早已深深埋入了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只等待着有人来引爆了。

第六，巴黎从一个首都成为了整个法兰西，而在这里却聚集了一支强大的工人阶级队伍。托克维尔指出：没有一个公民会设想纽约人民会决定美联邦的命运，而到了1789年，巴黎已成为法国本身。所有外省人都不知道干什么，你若问他们，他们会毫不思索地告诉你：“看看巴黎在干什么，想什么。”

大革命前夕，法兰西已完成了全国精英人物、财富、工人、流氓无产者向巴黎的大汇集。路易十四时代就有过六次阻止巴黎扩大的举措，但却以失败告终。所以有人说巴黎的扩大速度比它的城墙增长得还快。“巴黎吞噬了外省”，地方已没有独立的生活。到了路易十六时代，巴黎已成为法兰西的政治、行政权力中心、文化艺术中心、时尚生活中心、工业生活中心。最可怕的是产业工人增加了二倍，．不得不专门开辟几个工人生活区，来容纳随着工业不断发展而向巴黎飞速高度集中的产业工人们。路易十六非但不限制，而且还在不断扩大这些工人区的特权，给予特殊的保护，而“至于这种人口聚集会产生的真正危险，当时并无人觉察”，路易十六更想不到正是他的这些“保护”对象成为了旧制度的掘墓人，并把他送上了断头台。正是路易十六亲自为大革命早已准备好了一支集结在一起的强大主力军。

所以，托克维尔称巴黎在方方面面都从一个首都变成了法兰西本身这种现象，是一种已完成的“暗中革命”，就像一个人一样，如果头脑变得过大，身体就会中风而总崩溃。所以，当巴黎一革命，全法兰西都跟着走；中央政府一垮台，所有地方政府都垮台。这就是精英人物、社会财富、产业工人与无业者离开土地，离开农村，汇集在都市的惨痛后果。法国旧制度的毁灭不是尾大不掉、枝大披心的分权制造成的；而是由脑部太大形成了脑瘫的高度中央集权制造成的。

第七，引导人民的权利与舆论导向的失却。统治者和文人们从两个角度，向着同一方向引导着人民，正是这两根导火索引爆了几个世纪来已深埋在法兰西旧制度身下的火药桶，才把这个封建专制的大厦在一夜间夷为平地。

托克维尔指出：统治者们一方面拼命地组织发财致富、发展经济，却完全放弃人民的教育和引导的职能。一方面政府从国王开始只是讨好人民；一方面却由思想家、作家们去自由行使人民思想的领导权。统治者们争相用语言讨好人民，而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让人们怒火满腔；文人们却在不断地用思想唤醒人们，用理想主义的东西，告诉人民把这怒火该向何处喷射。旧制度的墙脚已从两面被挖空，所以大革命一爆发，就如同山呼海啸，在一夜间把这座墙彻底摧毁。

托克维尔这样来描写国王与政府是怎样拙劣地激怒而唤醒了人民：“那些最害怕人民发怒的人当着人民的面高声议论那些经常折磨人民的残酷的、不公正行为；他们互相揭发政府机构骇人听闻的种种罪恶，而政府机构是人民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他们用动听的辞令描绘人民的苦难和报酬低劣的劳动；他们试图这样来解救人民，结果使他们怒气冲天。”这些话都出自政府主要官员们的讨好表现，而不是文人们的揭露。而且国王在自己发布的文件中也这么干、这么说：“几乎所有王国的道路都是由我们臣民中最贫穷的那一部分无偿修建的。一切负担便全都落在那些除了双手一无所有，并且与道路只有极其次要利害关系的人们头上；真正有切身利益的是所有者，差不多全部是特权者，他们的财富由修路而增长，”而农民却被强迫服劳役，“让他们为有钱人的利益劳动”。但劳役制仍旧在执行。国王在抨击劳役制、行会制度、税收制各个方面都亲自这样说，几乎成了人民的代言人，可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以至高等法院指责国王说：“由于其错误措施，政府可能使穷人饿死。”而国王则说：“高等法院的野心和有钱人的贪婪造成了公众的贫困。”国王、大臣、总督、法院，层层都这样说，但人民知道的却是“他们所有痛苦永远只应责怪上面”。没有哪一个政府会愚蠢地“自我批评”，“自我暴露”到如此程度，除了法兰西。

那么，－一个政府为什么会这么干呢？仅仅是为了讨好，各自为自己洗清身吗？托克维尔又指出：“应当承认，在法国，社会上层阶级开始关心穷人命运时，穷人尚未使他们感到畏惧；他们关心穷人时，尚不相信穷人的疾苦会导致他们自己的毁灭。”从国王到大臣、地方官僚就是这样把他们自己的罪过与人民遭受到的痛苦真实地告诉了人民，唤醒并不断激怒着人民，就像一个强奸犯一边于着强奸的勾当，一边对被强奸者说你多么痛苦，你多么耻辱一样，而自己却毫无愧色，无所畏惧。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民却知道从同一阴沟里流出来的注定都是脏水，他们哪个能得到人民的特赦呢？

更为发人深思的是这个封建专制制度从不履行自己教育引导人民的职责，除了发财致富。其他的便都由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们来充当了那个时代民族舆论的领导者：“由于不存在自由制度，因而不存在政治阶级，不再存在活跃的政治团体，不再存在有组织、有领导的政党，由于没有这些正规的力量，当公众舆论复活时，它的领导便单独落在哲学家手中，所以人们应当预见到大革命不是由某些具体事件引导，而是由抽象原则和非常普遍的理论引导的。”而取代法国古老政体的新政府体系，竟然是由“作家设想的”。所以托克维尔竟然称，如果人们认识到法国大革命是一场“由民族中最有教养的阶级准备，由最没教养、最粗野的阶级进行的，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正是“书籍已经提供了理论，人民负责实践”。而且在大革命前夜的巴黎整个都在沸腾，每时每刻都有小册子发行，一周之内竟有92种小册子在巴黎发行，形成了一种“出版发行运动”。而当我们翻开那个时代的法兰西著述时，几乎每一页都充满了自由、平等的呼唤。而统治者们从路易十四开始，还像在睡梦中为自己统治着自由而快乐、温顺的人民而慷慨激昂地自豪。政治上的无知、盲目自信与愚蠢，也许是最令人发笑而令己悲哀的吧！所以当人民革命一爆发，他们既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以然，一直到上了断头台，也许还在以为是一场历史的误会。

第八，大革命形成的历史因素。封建专制是被统治者卖掉的。托克维尔提出：大革命的爆发绝不是突然爆发的偶然事件，而是一场历史流弊积淀的总爆发。几个世纪以来，封建统治者为了国库的需要，对各个阶级、阶层都进行了极残酷的剥削，用尽了各种手段。

从路易十二时代，就确立了“捐官制”，政府的职位可以公开用钱来买，而且公职可以无限扩大，只要有人肯买；然后是出卖贵族的头衔，而且是卖了又收回，然后再卖，一个头衔可以多次在一个种姓身上出．卖；然后出卖各种许可证，你要办工业，要发财，就要出高价买政府的许可证；然后出卖地方自治的权力。尤其到了路易十四的“黄金时代”，政府的什么都可以出卖。“国家创造工业集团只是为了找财源”，“勒令所有集团掏钱购取批准证书，强迫所有尚未纳入集团的手工业者加入”，以增加卖证的收入，“或是靠设置各种新官职赚钱”。到了路易十五、十六时代，一些新生的资产阶级，只要手里有了一点钱，都要买一个官职。以至全国所有的有钱人都想从国王那里买一个职位，而且到了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这个国家的“劳动权”也成了买卖的商品，成为“国王能够出卖的一种特权”，通过工业行会管理制度来实行。这种制度的流弊从亨利三世一直延续到路易十六才根除，而“社会的进步使人们对这些流弊忍无可忍”。更何况还有政治、法律、税收等各种制度的历史积弊，到了路易十六时代，都已达到了让法国人“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这些积弊已不是靠改革能解决的，而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人民都要起来舍死一搏了。因为“摧毁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就使剩下的那些令人厌恶百倍”。

第九，行政上的中央集权制，是40年来法国政府不断垮台的一个主要原因。在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竟然用了近十章的篇幅来分析法国大革命前形成的封建的“中央集权制”，并指出这是40年来各届法国政府不断垮台的主要原因之一。那么这个封建的中央集权制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托克维尔是分三个阶段来描述法兰西“中央集权制”的。

第一个阶段是历史的状态：“由一个被置于王国中央的唯一实体（巴黎的皇家政府）管理全国政府；由一个大臣（宰相）来领导几乎全部国内事务；在各省由一个官员（总督）来领导一切大小事务；没有一个附属行政机构……”

第二个阶段是大革命爆发前的状态：路易十六时代对政府已进行了多方面的改造，但它不放弃的是“政府独揽大权”，“它利用旧政府机构的一切流弊”，只是“一点一滴地减去其权利”。对于那些流弊，“从不试图予以纠正，只是竭力取而代之”。那么怎样去“取而代之”呢？实行“总督制”：“政府终于以总督这唯一的政府代理人实际上取代了旧政权的几乎全部人员。”这是地方权力的转移，由总督一个人对中央政府负责，人们看到的是全法兰西只是被30个总督在统治着。另一个系列是法律系统，高等法院在扩大它的势力，但很快“中央政府就悄悄地重新占领了它的位置，暗中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案件重新控制起来”。而且中央政府则与高法之间展开了争夺王权、立法权的斗争。

那时的政府官员有两个嗜好：一个是“权力的嗜好”——把一切权力抓在手上，能坐在巴黎处理一切；一个是“统计的嗜好”——各种“行政手续无限期的拖延误事”，甚至要等到几年才有一个批复。书面文件庞大惊人，行政程序慢得惊人。所以下级向上级汇报时抱怨说：“经常在履行职责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痛苦，刺痛着充满怜悯的心。”以至使资产阶级、贵族与民众，“对于政府一律怀有强烈的仇恨”，所以大革命一发生，人们便不论哪个阶层都一起来推倒了改造过的政府大厦。

第三个阶段便是大革命所建立起来的“中央集权制”，会不会好一些呢？托克维尔这样描述了这个新的政府大厦：“当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这座古老的政府大厦几乎完好无损；可以说，人们用它在原基础上建起了另一座大厦。”在大革命中“取胜的是旧制度的那些原则，它们当时全都恢复实施，而且固定下来”。所以到了1800年，被大家“努力摧毁了君主制这个庞大的体制”，又“重新恢复”。

把一切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上，而不管是误事还是坏事，不管你民众是痛苦还是幸福。这就是法国古老的中央集权制；改造了的法国中央集权制；在大革命中建立起来的更强大的中央集权制的共同特点。

第十，农民问题。托克维尔指出：当农民与贵族、与资产阶级一旦彼此隔离，彼此孤立，各部分之间再也没有联系，“再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约束政府；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援助政府。最后，作为其基础的社会一旦动摇，这座君主的宏伟大厦顷刻之间就会全部毁灭”。

那么这几个阶级是怎样互相孤立起来的呢？尤其是农民怎样被抛弃的呢？18世纪的法国农民本来是最幸运的了：他们摆脱了农奴的身份，拥有了土地，不再受封建领主恶霸的欺压，政府的强暴行为也很少，而且享受着公民自由。但令他们最悲惨的是“所有其他阶级的人都离弃他们，他们处境之孤单也许为世界上任何地方所仅见”。而托克维尔则称其为“一种新的压迫”。那么，怎么会这样呢？

从17世纪到18世纪，法兰西掀起了“逃离农村”的热潮。原属于乡村的“所有大贵族和部分中等贵族”，几乎全部跑到了巴黎，都成了巴黎的纳税人。剩下的一些小贵族则对农民的压迫、剥削、勒索“比封建时代还要苛刻”。正是这些使农民——这些“他们从前的附庸”的心中充满了仇恨。那么贵族们为什么要离开农村呢？因为“政治权利与地方自由的消失”，这些都是“中央集权制”与“总督制”实行的结果。所以，导致乡村中“几乎从未见过超过一代的富裕农民。种田人一旦靠勤勉挣到一点财产，便立即令其子弟抛开犁锄，打发他进城，并给他买下一官半职”。“就这样，农民与上层阶级几乎完全隔离开来了”。而农村中那些人一旦“有了知识，富裕起来，就避开农民；农民好像被人从整个国民中淘汰下来，扔在一边”。

18世纪的农民有了土地，但税收却增加10倍。国家的负担都通过税收或劳役压在了农民头上，而旧贵族与新资产阶级却享受着国家的税收等种种优惠政策乃至免税。国家富了起来，新贵族、资产阶级这部分人富了起来，而农民们却比几十年、几百年前更贫穷。而且对各种场合的农民经常逮捕，即席判决，且不许上诉。但却从来没有对贵族的处罚，“没有一份通报总督下令逮捕资产者”的文件。“压迫不仅表现在这些不幸者处境恶化，而更多表现在不让他们改善自己的处境。”由于各上层阶级对农民的抛弃，对农村的逃离，使得农村的文化科教，农民的素质均无法得到提高，乃至尽管“种地本是他们的唯一营生”，但“他们甚至连地也种不好，‘在我眼前看到的是10世纪的农业’”。所以，一旦有人“给这些人打开一条出路”，他们就会不可阻挡地向前飞跑，“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就从你的身上踏将过去”。

托克维尔正是在这些“小事”与“大势”的分析中总结出了“上帝治理社会的一条最伟大的法则”——统治者一旦和它的阶级基础，和农民剥离，政府的大厦便会变成废墟。

托克维尔还论述了法兰西封建旧制度下的文化、自由等各个方面都是怎样成为了大革命爆发的原因之一。但主要在以上各个方面进行了详尽的论述、剖析。而要真正地理解上述各种原因的真相，还是要到原著的各个章节中去寻找。托克维尔在这里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在其他著述中看不到，甚至是一些与其他说法完全相反的东西，所以值得一读。

出版说明

内容提要

前言

第一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时，人们对它的看法各异

第二章 大革命的最终目的并非像人们曾经认为的那样，是要摧毁宗教权力和削弱政治权力

第三章 为什么说大革命是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其原因何在

第四章 为何几乎全欧洲的制度都完全相同，它们为何纷纷陷入崩溃

第五章 法国革命特有的功绩是什么

第二编

第一章 为什么法国人民比其它国家的人更憎恶封建权利

第二章 中央集权制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并非像一些人说的那样，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产物

第三章 为什么说今天所谓的政府监管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第四章 行政法院与官员保证制是旧制度的体制

第五章 中央集权制怎样潜入旧政治制度体系并取而代之，而不是摧毁它

第六章 旧制度下的行政习惯

第七章 在欧洲各国中，法国如何成为这样的国家，其首都吸取全帝国的精华，并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

第八章 在法国，人们彼此之间最为相似

第九章 这些如此相似之人为何会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群体，彼此漠不关心

第十章 政治自由的毁灭和各阶级的拆分如何导致了几乎让所有旧制度灭亡的流弊的产生

第十一章 旧制度下自由有哪些种类，它们对大革命的影响是什么

第十二章 尽管文明在各方面取得了进步，为什么18世纪的法国农民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糟

第三编

第一章 18世纪中叶，为什么文人会变成国家的首要政治家，产生了哪些后果

第二章 18世纪的非宗教倾向如何在法国人身上成为普遍占上风的激情，对大革命的特点有哪些影响

第三章 法国人何以先要改革，后要自由

第四章 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为何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

第五章 为何减轻人民负担的举措反而激怒了人民

第六章 政府完成人民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

第七章 为何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了政治革命的先锋，其结果如何

第八章 大革命是如何从已往的事物中自动产生的

注释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时，人们对它的看法各异

没有什么比法国大革命史更能警醒哲学家和政治家们要谦虚慎行了，因为法国大革命是历史上最伟大、最源远流长、酝酿得最为成熟却又最难以预测的历史事件，无有出其右者。

即使天才如腓特烈大帝①，也没能预测到大革命的爆发。虽然他事先接触到了，却无动于衷。此外，他一开始就是按照大革命的精神处事的，是大革命的先行者和代理人，然而，当大革命一触即发时，他却没有分辨出来。法国大革命和历史上其他为数众多的革命迥然相异，具有崭新独特的面貌，这使得在革命刚爆发时，人们并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法国大革命是一件举世瞩目的事情，各国人民都隐隐约约地感到新时代即将到来，怀有一种变革和改良的模糊愿望，但谁也想不出大革命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而各个国家的君主甚至连这种模糊的预感都没有。这种预感使得大革命一出现，人民就跟着骚动了起来。一开始，君王和臣属都将大革命看成一场周期性疾病，在这场疾病面前，各民族都不能幸免，但它的后果也无非是为邻国开辟新的政治领域，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他们偶然说出了大革命的真髓，那也只是不经意的。1791年，德意志各君主啸聚匹尔尼茨，宣布法国君主制面临的威胁也是整个欧洲旧制度的共同威胁，它们和法国都处在危险中，而事实上，这些高高在上的君主根本不相信这番话，从当时的秘密文件中可以看出，他们不过是找个借口来遮掩他们的真实意图，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粉饰这些意图。

在他们看来，法国大革命只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地方事件，他们只需从中捞到好处即可。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们狼狈为奸，私下结为联盟。由于猎物近在咫尺，他们便你争我夺起来，既彼此分裂，又相互接近。虽然他们的准备非常充分，却惟独没有预测到即将发生的变动。

英国人长期享有政治自由，他们对自己的历史如数家珍，富有见识和经验，穿过眼前的层层迷雾，他们也确实看到了即将来临的大革命，然而，他们并没有看清大革命的形式，无法预测法国大革命会对英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造成怎样的影响。在大革命蓄势待发之际，英国经济学家阿瑟·扬正在法国游历，他已经看出这场革命势在必行，但对这场革命的意义却懵懂无知，他甚至认为大革命会导致特权扩张。他这样说道：“如果这场革命会让贵族的地位更为优越，那么我认为它就是弊大于利。”

自法国大革命爆发之日起，辉格党领袖伯克就对它充满了敌视，但即使是他，在某些时候也没有把握。刚开始时，他认为大革命会导致法国削弱甚至灭亡。他说：“毫无疑问，法国将长期乃至永远失去好战的天性，未来的一代会像那位古人一样说，听说，高卢人在古时曾以武力闻名。”  判断历史事件，远距离比近距离更为准确。在法国大革命即将爆发之际，人们对革命所造成的影响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在浩如烟海的陈情书中，我只发现有两份陈情书表达了人们的某种恐惧心理。人们恐惧的是王权（也就是当时所谓的宫廷）继续独揽大权。三级会议的表现软弱不堪，再加上它短暂的周期，让人们感到忧心忡忡，害怕会受到暴力威胁，而贵族们更是觉得寝食难安。很多陈情书这样写道：“御前卫队已经宣誓，即使发生骚乱或暴动，也绝不把枪口指向公民。”只要三级会议能够自由召开，那么所有的弊端就会一扫而光，虽然改革的工程很宏大，但并不复杂。

出人意料的是，随着局势的发展，法国大革命逐渐呈现出它那恐怖的面孔。它先是摧毁了政治机构，接着又废除了民事机构；在变革了法律规章后，又改变了风俗习惯和语言；在铲平了政府结构后，又动摇了社会基础，最后甚至要清算上帝本身。没用多久，法国大革命便跨越了国界，以人们闻所未闻的手段、崭新的战术、致命的规则，即英国政治家威廉·皮特所谓的武装舆论，这个强盛的国家冲垮了各个帝国的阻挠，碾碎了一顶顶王冠，蹂躏了一个个民族，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怪事：他们竟然能将这些民族争取到自己这边来！P3－5

诸如法国大革命史之类的历史著作已经有人活龙活现地写过了，我不想再重复。我现在付梓的这部书是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

l789年，法国人民通过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努力，将自身的命运切成两断，用一道鸿沟隔开了过去和未来。他们表现得谨小慎微，生怕过去的旧事物会影响到他们的新世界：于是，他们给自己设定了各种条条框框，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自己塑造成不同于父辈的新生代。

我一直认为，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中，法国人所取得的成就并不如外界所想象的那么大，也没有达到他们自己最初的既定目标。我深深相信，法国人几乎不由自主地继承了旧制度的一切，包括大部分的感情、习惯以及思想，甚至可以说，他们正是凭借着这些东西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尽管不情愿，但法国人也只能利用旧制度的一砖一瓦来营造新时代的大厦，因此，那些想要充分理解大革命及其成就的人，就必须暂时忘记我们眼前的法国，而要去墓穴中观察那已然逝去的法国。

我在本书中试图论述的便在于此，为了达到目的，我付出的血汗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关于君主制的头几个世纪、中世纪以及文艺复兴时的历史，已经有大量著作对其进行了深入研究，通过这些著作，我们对当时发生的各类事件都能了如指掌，并且知道了这些不同时代的法律、风俗、国家精神以及民族精神。然而，对于18世纪，至今还尚未有人对其进行深入而细致的研究。

很多人自以为懂得l8世纪的法国，因为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那附着在表面的耀眼光辉，因为当时最卓越人物的历史细节已经为他们所了解，还因为借助于那些善于雄辩的批评家们，他们已经熟悉了18世纪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们的作品。然而，说到当时处理具体事务的方式、各项规章制度的实施细节、各阶层的社会地位、底层人民的境遇和感受，乃至当时的舆论风俗，他们的认识往往是模糊和错误的。

其实，旧制度在年代上离我们非常近，只是大革命将它和我们分隔开了。而我的目标，是深入到旧制度的心脏地带。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不仅重新阅读了18世纪的经典著作，还研究了那些不太知名的作品，虽然这些作品相对粗糙，却能更真实地反映时代风貌。我细致地阅读了当时所有的公共通告，在大革命前夜，这些公共通告是法国人表达自己看法和好恶的所在。省三级会议以及后续的省议会的记录给了我很多启示。此外，我还专门研究了1789年的陈情书，这些陈情书的手稿长达数卷，它们是旧社会的遗嘱，是旧社会愿望的最高反映，也是旧社会最终意志的体现。虽然从历史上看，这是独一无二的文献，但我仍然觉得不够。

一般而言，在一个政治力强盛的国家中，人们所有的思想、渴望、痛苦、利益以及激情，迟早都会在政府面前暴露。当你通览政府机关的档案时，不仅会对政府的统治手段有一个精准的概念，还能一眼看出国家的整体状况。如今，如果我们将政府内部以及各省案卷拿给一个外国人看，那么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在18世纪，政府具有强大而集中的权力，它异常活跃，无休止地赞助、阻挠或批准某项事业。它做了各种许诺，也给予了很多帮助，通过形形色色的方式施加自己的影响，不仅在宏观上主持大局，还去干涉每一个普通人的私生活。除此之外，它还不甚张扬，因此，人们在它面前暴露自己最隐秘的缺陷时，并没有什么顾虑。为了研究政府留下来的档案，我在巴黎和几个省花了很长时间。

不出所料，我在这些档案中发现了活生生的旧制度，包括它的思想，激情，偏见以及实践。由于那时的每一个人都运用自己的语言自由交流，从而暴露了他们最为隐秘的想法，而我也因此获得了关于旧社会的许多概念，这些概念并不存在于当代人的头脑中，因为他们从未见到这些资料。

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发现今天法国的突出特点，在旧日的法国随处可见。其中有很多感情我原以为是源自大革命的，有很多思想和习惯我也一直认为是只能产生于大革命，在这片古老的土壤中，我经常能碰见当今社会的根系。离1789年越近，我越能清晰地看到引发大革命的那种精神是如何诞生以及发展壮大的。法国大革命的整个面貌逐渐在我眼前展现，它已呈现出了自己的性格和特点，而这就是它本身。我不但从这里发现了革命的肇始原因，我甚至进一步发现了它长期目标的预兆。大革命可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在第一个阶段，法国人貌似要摧毁过去的一切，而在第二阶段，他们却要恢复一部分已被摒弃的事物。1789年，旧制度中有很多法律条文和政治习惯突然消失，而在几年后，它们又再次出现，就像那些已经沉没于地下的河流，在不远处重新冒出，让人们在新的河岸看到同一条河流。

我之所以要给公众献上这本著作，是为了阐明这场在整个欧洲同时酝酿的大革命，为何偏偏在法国爆发，而不是在其他地方，为何它仿佛自发地产生于即将被摧毁的旧社会，最后，旧社会的君主制为何会如此彻底而突然地崩塌。

从思想方面来看，我的这本著作不应在此结束。如果我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我会贯穿这场漫长革命的兴衰起伏，对这些法国人进行追踪。在不久前的旧制度下，我还和这些成长于旧制度的人们和谐相处，看着他们随时代的发展而变化，但却丝毫不改变自身的本质，这些人不停地在我眼前重现，虽然他们的面貌略微有些改变，却始终可以分辨出来。

首先，我要同他们一起经历法国大革命的最初时期，在1789@－，他们的心灵怀有对自由和平等的热爱。他们不仅要求民主制度，还要建立自由的制度，不仅要摧毁种种特权，还要对各种权利进行确认，并使其神圣化。这个时代充斥着青春、热情、豪迈以及真诚，虽然它有着这样那样的错误，但毫无疑问，人们将永远纪念它，而且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它还会让那些暴君独夫寝食难安。

我会对这场大革命的进程进行简要的追溯，与此同时，我会努力说明：这些法国人因为哪些事件和错误的决策而最终抛弃了他们的初衷，忘记了自由的意义，而只想成为世界征服者的平等奴仆；法国人民在推翻旧的专制政府后，是如何被一个更为强大和专制的政府夺取了全部权力，让以高昂代价换来的自由成为泡影，只留下空无一物的自由假象；这个专制政府如何将普选权标榜为人民主权，而事实上，选举人既不了解内情，无法进行商议，又没有实权，不能进行选择；它如何施压，迫使议会屈服和沉默，并把这吹嘘为表决捐税权；此外，该专制政府还取缔了国民自治权和权利的各种主要保障，取消了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以及写作自由，而这些正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所取得的最宝贵成果，最为过分的是，它竟然还以这个伟大的名义自我标榜。

当我写到大革命已差不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新社会业已诞生之时，我会转而考察这个新社会本身，并且试图辨认这个新社会在哪些方面和旧社会相同，在哪些方面不同，在这场天翻地覆的动荡中，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而最后，我将努力预测未来。

虽然我已经写出了第二部作品的部分草稿，但还不成熟，因此不能公布。至于我是否有精力将其完成，恐怕没人能说得准，比起整个民族的命运，个人的命运更加变幻莫测。

我希望不带偏见地来写这本书，但我不否认在写作时怀有激情。一个法国人在谈到自己的祖国和时代时，如果表现得无动于衷，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在研究旧社会的各个方面时，我从未将新社会束之高阁，我就像一个医生那样，想要在每一个已经坏掉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不仅要弄清楚病人死于何症，还要想想当初如何做才能让他免于一死。我的目标是制作一幅既非常精确又富有教育意义的图画，因此，当我从先辈们身上看到一些我们业已丧失的刚强品质时，就会将它们突显出来，这些品质包括独立之精神，对伟大事物的喜好，对自身事业的信仰等等。同样，当我从那个时代的法律、思想、风俗中发现吞噬旧制度、至今仍在困扰我们的弊病时，我也会将其揭露出来，以便让人们看清楚这些弊病所造成的恶果，并懂得这些弊病仍然可能在我们身上继续作恶。

为了达到目的，我在此声明，我不怕得罪任何人和事物，不论是个人、阶层，还是舆论、回忆，也不会在意他们有多么让人感到敬畏。

当我这么做时，经常会感到歉意，却从不会内疚。希望那些因为我的文字而感到不快的人，多想想我正直无私的写作目的，从而宽恕我。也许有很多人会指责我在本书中所表达的一种对自由的酷爱，并认为这种酷爱是不合时宜的，在他们看来，法国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再关心自由。

那些对我提出这种苛责的人不妨想想，我对自由的热爱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由来已久。早在20多年前，在论述另一个社会的时候，我就差不多逐一写下了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

在未来的黑暗中，人们已经洞察到了三条显而易见的真理。第一条真理：在如今，全世界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牵引，人们也许能够暂时控制和减缓它，却无法战胜它，它时而平缓，时而猛烈地发动人们去摧毁贵族制度；第二条真理：在世界范围内，一直难以摆脱专制政府的社会，恰恰是那些贵族社会已经消亡或正在消亡的社会；第三条真理：在上述社会中，专制制度产生的恶果最大。由于专制制度比其他任何类型的社会更能滋长这些弊端，所以就促使它们朝着原来的趋势自然地发展下去。

在这种类型的社会中，人们彼此之间不再有种姓、阶级、行会以及家庭的联系，人们只关心自己的个人利益，在极为狭隘的个人主义中过活，公共品德完全窒息。专制制度不仅不会抵抗这种倾向，还会使其大行其道，它夺去了公民身上所有的共同感情，所有的相互需求，所有友好相处的必要性，以及所有共同行动的机会。专制制度就像一堵墙，将人们封闭在各自的私人生活中。人们原本就习惯自私，专制制度又让他们彼此孤立；人们原本就彼此冷眼相待，专制制度又让他们冷若冰霜。

在这样的社会里，没有什么事物是一成不变的，每一个人都处心积虑地往上爬，生怕自己地位下滑。金钱成为区分高低贵贱的象征，由于金钱具有流动性，所以随着它不断地转手，人们的个人处境、家庭环境也随之变化，在这种情形下，每个人都拼了命地赚钱，不择手段发财致富的渴望、对商业的依恋、对物质享受的追求，就成了这个社会的普遍感情。这种感情遍布在所有的社会成员之中，甚至出现在一向与此无缘的阶级中，如果不想办法阻止，整个民族都会跟着堕落下去。

然而，专制制度却火上浇油，从本质上支持这种感情，因为这种让人消沉的感情对专制制度非常有利，它将人们的目光从公共事务上移走，甚至让他们一想到革命，就浑身颤抖，认为唯有专制制度能够给它们提供庇护和生财之道。由此，人们的贪婪日盛，以不道德甚至非法的，手段攫取财物。其实，即便没有专制制度，这种情感也有可能变得强烈，而有了专制制度，这种情感就占据了统领地位。

相反，在这类社会中，唯有自由才能抑制其固有的种种弊端，让社会不至于沿着崩溃的斜坡往下滑。而事实上，只有自由才能让独立的公民摆脱孤立状态，促使他们彼此靠近；只有自由才能让人们觉得温暖，并且逐渐地联合起来，因为要处理好公共事务，就必须要互相体谅、换位思考；只有自由才能让人们抵制拜金主义，从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中挣脱出来，并且时刻都感觉到祖国近在咫尺；只有自由才能给予人们以更高尚的激情，从而取代对世俗幸福的眷恋，让人们具有比发家致富更为远大的目标，并且进行知识文化创造，从而能够辨别人类的善恶美丑。

缺乏自由的民主社会也许是富裕、华丽甚至是辉煌的，并因其普通大众的举足轻重而显得强盛，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具有私人美德的家庭慈父、诚实的商人以及令人尊敬的企业家，甚至可以看到勇于牺牲的基督徒，当他们的国家消失于尘世，宗教的最大荣耀，就是在最腐败的环境下创造优秀的基督徒，比如，在罗马帝国最腐朽的时候，就充斥着很多优秀的基督徒。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在这种社会里，绝对看不到伟大的公民，我还可以断言，一旦平等和专制结合，人们心灵和精神的普遍标准就会不断地下降。

在20年前，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我以为，自那时起，世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能让我改变之前的想法。在自由广受欢迎时，我表达了对自由的激赏；当自由被人摒弃时，我依然坚持不渝，因此，相信人们不会对此不以为然。

另外，大家不妨好好想想，即使就这个问题而言，我和大多数反对者的分歧，也可能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小。对于一个人来说，如果他所属的民族拥有享用自由所必需的品质，他却卑躬屈膝地仰他人鼻息，而不去遵守他参与制定的法律规定，那么他还算人么？我认为这种人是不存在的。专制者自身也不会去否认自由的美好，只不过这种美好只有他自己有资格享受，对于这一点，大家并没有什么分歧，分歧只是在于对人的尊重程度。严格来讲，人们对专制政府的喜好和他们对国家的轻视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想让我顺应这个潮流，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点不夸张地说，现在我付梓的这本书是经过艰苦努力才得出的成果。虽然有的章节很短，我却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去研究它。我原本可以把大量的注释直接放到每一页的下面，但经过考量，我还是将这些为数不多的注释印在卷末，并标注出页码。读者可以从中找到相关的史料和证据。如果有些读者觉得这本书对自己有所启发，需要更多的例证，我愿意另外提供。

《旧制度与大革命》提出了革命原因的最深刻的分析。

——美国历史学家厄尔甘

这部小书几经检验，自成一家，已成为研究法国18世纪、特别是大革命历史的必读著作，称之为一颗“史学珍珠”亦不为过。

——法国史研究专家张芝联

托氏试图说明，为何大革命没有在经济社会发展领先的英国爆发，也没在落后的普鲁士（德意志）爆发，而是出现在向现代社会转型半途中的法国。用今天的语言讲，若政治、法律、社会的改革不能同步跟进，中等收入陷阱很可能演变为中等收入危机。

——著名经济学家许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