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些人士忧心忡忡,
我们千万不能制造美国暗杀名单”
华盛顿特区,2001—2002年
2002年6月11日上午10时10分,911恐怖袭击事件9个月纪念日。部分参议员和众议员聚集在美国国会大厦S-407室。在场的所有人员都是美国政府一个小的精英团体的成员,法律授权他们可以接触美国最高机密度的国家安全秘密。“在此,我特别提议,今天的委员会会议要对公众保密,”来自阿拉巴马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理查德谢尔比用南部口音慢吞吞地宣布,“因为按照程序,美国国家安全内容的可能构成要素是需要对公众公开的。”这一动议立即获得了支持,秘密听证会正式开始。
就在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和国会情报委员会的委员们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秘密听证会之际,在地球的另一边,阿富汗部落领袖和政治领袖们正在召开大国民会议,会议的主要议程是确定在塔利班政权被美国军队推翻之后将由谁来执掌国家政权。911恐怖袭击之后,美国国会授权布什政府全力追捕恐怖袭击责任人。自1996年就开始统治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已垮台,阿富汗作为基地组织避难圣地的地位也正在丧失。奥萨马本拉登和基地其他领导踏上了逃亡之路。但是对于布什政府来说,漫长的反恐战争之路才刚刚开始。
在白宫,副总统迪克切尼和国防部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正在深入探讨对美国下一个入侵对象伊拉克的作战计划。他们做好了推翻萨达姆侯赛因政权的所有军事准备工作。尽管事实证明伊拉克与911恐怖袭击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完全是以911恐怖袭击事件作为借口来推进美国政府的既定战略。布什政府执政后第一年所做的战略决策远不仅是征服阿富汗、伊拉克或者消灭基地组织。当时的当权者试图改变美国推行战争的方式,并试图在这一过程中为白宫创建几支前所未有的强悍精锐部队。依据《日内瓦公约》只能向身着制服的武装力量或外国政府军队开战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世界是一个战场”已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机构内新保守主义分子反复鼓吹的口号,这一口号还被放在PPT幻灯片中,用以宣传美国将要进行的一场全面的、没有边界的战争。很显然恐怖分子并非他们的唯一目标。这个具有200多年历史的相互制衡的民主体系紧紧地团结在他们的瞄准镜中。
S-407室位于美国国会大厦的顶楼,没有窗户,而且只能通过一部电梯或者一个狭窄的楼梯进入。该房间被确定为美国国家安全设施,里面安装有精密的反间谍设备以阻止任何来自外部的偷听或者监视企图。几十年来,这里曾经被用于存放中情局所做的国会议员最敏感的工作简报,美国军方和其他许多重要人物,以及其他许多对美国政策产生重大影响的机构都曾经在这里办过公。许多秘密行动的指令都在这间屋子里形成并接受质询。这间屋子是讨论美国最高国家安全机密的为数不多的安全设施之一。
出席2002年6月11日那次在国会山举行的闭门会议的参议员和众议员都将听到一个关于美国如何挺过那场灾难的故事。那次秘密听证会的主题是重新审视911恐怖袭击之前美国反恐组织构架和工作。当时,有相当一部分人指责正是由于美国情报部门之前的“多次失败”才导致了这次恐怖事件的发生。在这次美国本土历史上最惨重的恐怖袭击之后,切尼和拉姆斯菲尔德指责克林顿政府对基地组织的威胁未能予以足够认识和重视,才导致了布什政府上台后美国本土的防恐能力如此脆弱。民主党则用他们20世纪90年代打击基地组织的历史事实反过来指责布什政府。理查德克拉克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出现在美国国会立法人员的面前,部分原因就是要向国会精英们传达一种信息。克拉克曾经是克林顿总统的反恐行动掌门人,在911爆发之前的十年间,他一直执掌着美国总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反恐行动小组。在此之前他还曾担任过罗纳德里根政府专门负责情报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后来又供职于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他是美国政府反恐经验最丰富的官员之一。在参加这次秘密听证会时,尽管他还担任着乔治沃克布什总统的网络安全特别顾问一职,但实际上他已经退出了布什政府。克拉克是民主党执政期间成长起来的一个颇具声望的鹰派人物,他因在克林顿时代强力推动多次秘密行动而为世人所熟知。因此他的出现给人一种布什政府欲改变之前反恐策略的感觉,即让他来推动立法以实现军方与情报部门在反恐行动中的联动,这在以前会被视为非法、或者不民主的,或者简单来说就是危险的行为。
克拉克向大家描述了克林顿时期国家安全委员会内部的一个决议,当时大家担心决议内容可能会与总统长期坚持的暗杀禁令相冲突,大家更担心决议会让政府重蹈以往的丑闻覆辙。克拉克认为,有“一种文化”在中情局内部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那就是当你采取大规模的秘密行动时,一旦行动出现状况或者失控,最后它们反而使中情局落得一身骚。”
“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秘密行动都不是很令人愉快。”克拉克告诉在场的立法人员。当时中情局精心策划了颠覆拉丁美洲和中东地区民粹政府(单一民族政府)的行动,向整个中美洲派遣了暗杀小组,协助暗杀了刚果民族解放运动领袖帕特里斯卢蒙巴,并支持军政政权和独裁政权。暗杀行动的泛滥迫使共和党总统杰拉尔德福特于1976年颁布了第11905号行政命令,明确禁止美国开展任何形式的“政治暗杀”行动。克拉克说,在那个年代长大并在20世纪90年代上升到中情局权力核心的官员们“已将‘这种观念’制度化,秘密行动让人感觉是一种危险的、很有可能就在自己脸上爆炸的行为”。当国会特别情报委员会让你解释秘密行动为何变成一团糟时,白宫那些派你执行秘密任务的家伙早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吉米卡特总统对福特总统的暗杀禁令作了修正,使之更加彻底全面。他去掉了禁令中“政治暗杀行动”的限定,把它扩展到禁止参与暗杀美国的情报代理人(私人情报人员)或者情报委托人。卡特总统的行政命令规定:“任何美国政府职员或代表美国政府的人员不得参与,或者图谋参与任何暗杀行动。”尽管里根总统和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总统都继续保留了这一禁令,但实际上两个总统行政命令都没有明确“暗杀行动”的具体定义。里根、布什和克林顿都对这一禁令采取了变通的办法。例如,因为怀疑利比亚独裁者奥马尔穆阿迈尔卡扎菲与柏林一家夜总会的爆炸案有关,以实施报复为名,里根总统于1986年授权美国战机对其家乡发动大规模空袭。在1991年的海湾战争期间,布什一世多次命令美国战机对萨达姆侯赛因的多处官邸进行轰炸。在1998年的“沙漠之狐”行动期间,克林顿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克拉克向立法者们讲述了克林顿政府时期暗杀和追捕包括奥萨马本拉登在内的基地组织领导和其他恐怖分子首脑的计划是如何制订的。克林顿总统宣布暗杀禁令不适用于企图袭击美国的外国恐怖分子。在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遭炸弹袭击之后,克林顿总统下令巡航导弹袭击了位于阿富汗的疑似基地组织营地,同时还下令袭击了苏丹一家工厂,因为美国政府怀疑那是一家化学武器厂。结果发现那只是一家制药厂。尽管这种危险的打击命令是克林顿下达的,但人们还是相信这是政府迫不得已的选择,而且只能在总统的指导下视具体情况而定。相对于这种全权授权的袭击任务,克林顿白宫政府要求对被提交的每一项行动方案都要做全面审查,在法律框架范围内,由总统签署“致命追捕”命令,授权军方采用致命武器在全球范围内追捕恐怖分子。然而,克拉克说,扳机很少被扣动。
克拉克承认克林顿执政时期所下达的定点清除命令“看起来与犹太法典非常相似,就好像一系列非常奇怪的档案”,他又补充道,为了最大限度缩小行动涉及范围,所有行动都要经过精心设计,执行过程也是非常小心谨慎。“政府,特别是司法部门不愿意全盘否定暗杀禁令,他们希望总统不断扩张的授权暗杀行为能够得到一定限制。”他继续补充道,克林顿执政时期的定点清除行动看起来就像是“一次小范围内的演员选拔活动。我认为这是因为政府并不希望彻底废除暗杀禁令而去制造美国暗杀名单”。
当时国会中最有权力的民主党人士之一、众议员南茜佩洛西告诫密室中的同事们不要在公开场合谈论任何被列为高度机密的、关于采用致命武器搜捕恐怖分子的授权备忘录。她说,这些备忘录“被认为是国会最高层之间最绝密的通知形式。特别是……我们今天在这里所分享的信息”。她警告不能对媒体有任何泄露,她补充道:“我们绝不可能(对外界)确认、否认或承认备忘录的内容。”有人问克拉克是否想过美国应该强化暗杀禁令。“我觉得你在确定授权打击范围时应该非常谨慎。”他回应道,“我觉得以色列当年的大范围暗杀行动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经验,现在也不会是——这种暗杀行动当然未能消除恐怖主义,也未能阻止恐怖主义组织在他们打击过的地方继续如野草一般疯狂发展。”克拉克说,在克林顿政府时期,他们也下达过定点清除行动指令,但是这些行动都是非常“外科手术式”的,而且这样的行动也只是个案。“我们不想开创情报部门在将来可以随意确定暗杀名单并常规性地参与相当于暗杀行动的恶劣先例……司法部门、白宫和中情局的一些人士忧心忡忡,我们千万不能制造美国暗杀名单,否则,这将会变成一个永无休止的惯例,我们只需要不断地添加姓名上去,然后派出大量行动小组去执行暗杀任务。”
尽管如此,克拉克依然是克林顿政府反恐委员会中积极鼓动中情局在执行致命搜捕任务时应该更加激进的少数官员之一,他还鼓动他们在他所设置的权限内尽可能地挑战暗杀禁令。“随着911的爆发,”克拉宣布,“我们在此之前的所有建议几乎都被采纳。”
所有建议,以及更多建议都将很快被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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