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念山乡
我曾生活了十四年之久的那一片乡土,以瑰丽多彩的风光闻名,那是“黔之腹,滇之喉”的安顺修文,古时候叫龙场驿。多年以前,当我在自己的小说中写到它的偏远闭塞、它的贫穷落后时,我也如实地写到了它的山水风光,它那古朴淳厚的乡风民俗。
两年前的今日,我离开了贵州回归故乡上海。两年中在忙忙碌碌、琐琐碎碎的生活中,时常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和牵挂山乡里的一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地要对乡间的事问个够;得到一张那里的报纸,大大小小的消息也要看个够。不是眼馋那些醉人的湖光山色,不是为如今开发得更为便利、舒适的旅游胜地入迷,不是一欲故地重游,陶醉于美不胜收的风景之中。想得最多的,恰恰就是荒蛮山野里的安宁,偏远寨子上的静谧。还有那里的风,那里的雨,以及伴随自然界的风雨栖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
说来难让人信,真正地开始懂得一点观察,真正地开始悟到一点创作的真谛,恰恰就是在那山也十分遥远、水也十分遥远、弯弯拐拐的山路更是十分遥远的村寨上。曾与几位初学写作的年轻人说,我琢磨出一点小说的道道,是在看风、听雨的日子里品咂出来的。瞅着年轻小伙和姑娘诧异不解、认定我是在故弄玄虚的眼神,我只得如实道来:那年头清贫的生活逼得你只有以繁重的劳作去打发光阴,穷得一文不名且又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马上改变那种状况,人便变得一无所欲,一无所惑。闲暇下来,生命需要延续,日子需要打发,于是乎一点小动静也会引起我的浓烈兴趣。茅草屋外头的竹林里声音嘈杂得像有野兔乱窜、竹鸡拍翅,赶紧凑近窗前去看,却是啥也不见,而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了。山野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细密而又轻柔,别以为是什么轻风拂过麦田,那其实是绵长的雨在下。冬日里山乡中称作凌毛毛的霏霏细雨,飘洒起来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的,那雨丝细小得你出门时都不想带伞,但只要走上三五里路,那细雨准把你的衣裳沉甸甸地浸透。就是这让人编进歌里唱的毛毛雨,我也是听得出来的。当然不是听它如何飘洒,而只消听听屋檐下的动静就行了。细雨飘洒得久,时不时隔开一点时间,屋檐下就会眼泪似的滴下一颗雨珠,清晰地滴落在青岗石阶沿上。翻书翻乏了,山野里又没更多的东西可看,看够了山,看够了雾岚,仰起脸来,看得最多的,竟然是偌大无边的天。天上云跑得快,风必然刮得凶。从峡口那里吹来的风,我往往一眼看得出,瞧啊,坡上的丝茅草全朝着一面倾斜颤动。山巅上的云层在往下压过来,风声里带着雨,那云层下就像拖着扫把。风劲吹时,雨斜斜地落下来;风小了,雨丝会像蚊蝇般飞舞;风挟着雷雨时,往往从山峦那边先亮起来,遂而拖带着阴云,自远而近排山倒海地横扫过来。风轻柔温存时,蝶儿在飞,蜻蜓在翔,花瓣儿也得意,还有阳光……由风雨雾岚而山岭峡谷,由自然界而栖息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我记不清自己在乡居的插队生涯里潜心入神地写下了多少与气象有关的日记,记不清自己那本像户口簿一般给山寨上每户农家编号的本子是怎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的。
怪得很,听雨、看风使我的山乡生活充满了情趣和色彩,住久了感觉麻木的山寨、田野、树林、河川和莽莽苍苍、千姿百态的群山,也变得亲切起来。(P171-173)
48年前,1970年秋天那个清冷的早晨,6点刚过,我和一起插队落户的妹妹,在久长人民公社所在的那条十字街口,坐上了一辆卡车,准备去往黔东南的苗岭腹地,大山深处,去修筑贯通湖南和贵州的那条铁路——湘黔铁路。
带队的干部说,我们去往的目的地,是黄平县谷陇区重安江畔,具体的地点是哪里,还不清楚,因为要在到了那里之后,看了地形,才能决定我们连队炊事班的锅灶搭建在哪处,我们居住的工棚修在哪个坡上。一切都茫无所知,但是我们仍然唱着那首后来传遍了全省上下的歌曲,歌声昂扬而又欢乐:“铁路修到苗家寨,青山挂起银飘带……”
我们那时的建制是安顺民兵师修文民兵团三营十连,十连的180多个男女民兵,来自我们久长人民公社。550里地,整整在卡车上颠簸了十三四个小时,我们才在黄平县城吃上晚饭,进入旅社住下来。那一天的旅途,几乎把我们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到了黄昏时分,所有的男女民兵,包括乡间的姑娘小伙、男女知青,都在卡车上依着行李铺盖,东倒西歪地躺下了。一整天里,我真切地体会到了贵州山水的遥远、道路的弯拐难行。
2015年12月31日,一条消息从贵州传向全国各地,全省上下88个县、区、市,都通了高速公路,贵州成为全国第三个县县通高速的省份。也是在这一年,我坐着高铁从上海到贵阳,上午8点22分发车,傍晚5点40分抵达,只花了9个小时多一点。比起1969年第一次进贵州,整整坐了56个小时的火车,时间减少了47个小时,近2天,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2014年12月31日,我在《人民日报》上写过一篇小文:《思南,岁的心愿》。说的是我66岁这一年,走进了贵州省的第66个县。我说的走,是必须要在这个县里面居住过一晚上,路过的不算。我在这篇文章里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许我不能把88个县都走遍了。高速和高铁的贯通,一下子提升了我的信心,现在我已走进了75个县,我在想,走遍88个县的心愿,也许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纵横贵州,走遍全省,沿途各地,有感而发,我写下了七八十万字和贵州有关的散文、随笔、小品、诗歌。诗歌编进了《叶辛的山水情韵》一书。散文随笔经过了两度编选,我先从七八十万字中选出了四十万字,再请友人从四十万字中选出不足二十万字的这一本《我的山乡情》。友人不是贵州人,我请他从一位外省人的角度和纯文学的角度,严格挑选。他说,我尽力而为地选了,不少读来颇有味道的文章,只能忍痛割爱了。
愿读者朋友能从这本选了又选的集子中,读出一点韵味来,那是我对贵州高原的乡情和乡愁。
2017年元月20日晨7时
找得到灵魂家园,记得住美丽乡愁——“乡愁文丛”总序 王剑冰
我们强调保护中国的传统文化,而传统文化当中就有乡愁。乡愁是中国人热爱家乡、牵念故里的独特情结,是一种美好自然的文化观念。社会越是变化、越是浮躁,这种情结就越显珍贵。乡愁也是一种寻根意识,记住乡愁,记住美好的童年,记住美好的向往,也便是铭记我们的根本。
我们每个人都是故乡的一片叶子,这片叶子无论飘落多远,都无法摆脱大树对于叶子的意义。一个人的身上总有着故乡的脉络,流着故乡的血,带着永远不可改变的DNA。一个个的人也可以说是一个个村子的化身,他们走出去,分散得到处都是,却不会把村子走失。
说起乡愁,那是一种与生俱在的情怀,住在心中的故乡常常鲜活在那里。故乡是安放你的灵魂、温暖你的寂冷的地方,是接纳你的疲惫、抚慰你的忧伤的地方。翻开一页页被繁忙弄乱的过往,记忆中的余香总在儿时的故乡。那里有我们最亲密的玩伴、最爱吃的食物、最漂亮的衣衫、最天真的憧憬。而芬芳入梦的,多是亲人亲切的面容与温馨的相聚场面。那些亲人或已故去,或还在乡里。现在多数人对故乡的感觉同对年节的感觉一样,那种热闹团圆、香气弥漫的味道是乡情中最重要的部分。“每逢佳节倍思亲”,所以归乡最多的时刻是年节,带着满满的怀想、满满的辛苦,万水千山相携于途,构成最为壮阔的乡愁景观。古往今来,人们因为各种缘由漂泊在外,但总是要找机会赶回故里。金圣叹曾列举“不亦快哉”之事,其一即是“久客得归,望见郭门,两岸童妇,皆作故乡之声”。然而他们的欢喜中又带着那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复杂心理。漫长的时光已然流逝,乡愁的话题始终没有停息,情怀早已渗透于诗歌典章,直至后来,还有余光中、三毛、席慕蓉不约而同地同题《乡愁》。
诚然,远在故乡之外的游子,生发的多为眷念之情,即使老杜有“漫卷诗书喜欲狂”“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返乡之举,回到家乡也还是要再出去,因“莼鲈之思”而辞官归返的张季鹰毕竟是少数。还有,余光中的《乡愁》或代表了一些人对于故乡的认知,那就是故乡即是母亲(或双亲)的代名,对于故乡的怀念即是对于母亲的怀念,回故乡即是为了看母亲,母亲不在了,故乡的概念便模糊起来。随着生活的变化,有人也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回乡的矛盾,记忆与现实发生了冲突,那种期待值与仪式感渐渐折损,许多美好已然变成了永久的追忆。所以有人会说:“我是真的爱家乡,不过爱的可能是记忆里的家乡。”确实,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这是时间所带来的不可逆转的事实。然而不可逆转的还有那份强烈的牵绊,永恒的顾念并未因此而中辍,情感的执拗还是同那些疏离与怨怼扯断了关联。生生不息地以文字表达出来的乡愁,也成为中国文学中一个特有的传统。
作家们大都已离开生养自己的故土,但我们却能看出那种深深的乡愁情结,这其中有写生养自己的故乡的,也有写生活过的第二、第三故乡的,还有赞美如故知的他乡的。文丛中,地域山水皆有代表,民俗风情各具特色,多方位地展现出人与历史、人与环境的关系,彰显对亲人故土的真挚情怀以及对世态人生的深切感慨,给我们带来亲近,带来回味,带来启迪,让我们感受到温馨而深挚、苍郁而辽阔的文字力量。
我们说,在意乡俗年节,提倡尊崇温情,爱护碧水蓝天,留住美好记忆,是和谐社会建设的内容之一,也是复兴民族文化的核心之一。这样会把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保护和建设得愈加贴近期待与理想,也会使我们愈加容易找得到灵魂家园、记得住美丽乡愁。大象出版社倾心打造这样一套阵容壮观的“乡愁文丛”,就是带有这样的初衷。该文丛是具有欣赏性、研究性、珍藏性的文学工程,也是一种文化的记忆与期望。“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随着时间的挥手远去,这种记忆与期望会愈加显现出它的意义。
2017年初春
叶辛著,王剑冰主编的《我的山乡情/乡愁文丛》内容分为四辑,第一辑插队生涯,第二辑村寨忆往,叙述了作者叶辛1969年3月31日离开上海到贵州省修文县久长人民公社砂锅寨插队落户开始,到1979年10月31日离开插队落户的砂锅寨为止的十年插队难忘生活和所见所闻。第三辑黔山贵水,第四辑情系山乡,叙述了作者离开插队落户的寨子在贵州工作期间的经历和活动,描绘了贵州山水的生动画面。通过娓娓道来的叙述,在平和的文字中,展现了作者在一段蹉跎岁月中的追求,一代知识分子对贵州山乡的真情。
叶辛著,王剑冰主编的《我的山乡情/乡愁文丛》文章彰显对亲人故土的真挚情怀和对世态人生的深切感慨,给我们带来亲近,带来回味,带来启迪,让我们感受到温馨而深挚、苍郁而辽阔的文字力量。本书作者在山乡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了解另一种生命环的转动。闲暇下来,会情不自禁地忆及在贵州乡居岁月里的种种情景。本书采用独特封面设计,书前插有作者亲笔签名照片,为本书亮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