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古老的西班牙语谚语,遗憾的是,它依然是事实,象征着玫瑰花产业农工的命运。卡亚姆贝镇8万居民中,47%是印第安人,他们并没有随着3欧元一支的玫瑰花过上温馨的日子。就像一位墨西哥教育家说过:安第斯山区“是世界上唯一对动物比对人还好的地方”;在卡亚姆贝的种植园、加工厂里,玫瑰花所受到的关照大大优于农工所受到的待遇。
玫瑰在分类成捆后被放进接受水合作用的冷房,然后被存放在5℃的室内,直至进入机场跑道边的大型恒温冷库,再搬上飞机,三天后到达马德里,或一个半星期后到达西伯利亚,70%的玫瑰销往富裕的近邻美国。娇艳的厄瓜多尔玫瑰盛开在马德里的餐桌上,怒放于纽约的五星级酒店里,玫瑰花公司的工人们却在农药污染、危险的重型机器、粉尘、潮湿、过冷过热的温度中煎熬。全国400家玫瑰花公司(许多是跨国公司)中,只有两家公司有工会组织。从事玫瑰花业的工人中,大多数是女工,20%是童工。女工经常受到工头的性剥削,而孩子小小年纪出外干活,在印第安人家庭里司空见惯。
旅馆对面的公园里有一个民间工艺品市场,我兴致勃勃地逛着,热情绝不亚于逛巴黎或罗马珠宝商店的暴发户。大红大蓝的棉毯织进了海洋国家喜爱的鱼类图形,巴拿马草帽的花边展示着手艺人的匠心……最别致的,是用亚马逊地区的“象牙果”(tagua)刻制的工艺品。象牙果是棕榈树的种子,纹理、硬度、颜色与象牙相似,俗称“植物象牙”,在印度南部也有这样的植物。真巧,这三类引我注目的工艺品正代表了厄瓜多尔的三大地理区域:沿海、山区和雨林。
我对拉丁美洲的爱情,大概有三分之一与他们的民间艺术有关,其余的三分之二各自归于他们的民歌和斗争史。
美洲的古代人一定是富于想像力的人群,大自然的恩惠给了他们编织梦幻的余暇,风土的壮观鼓舞了他们粗犷的审美能力。古巴诗人何塞·马蒂(Jose Marti)说过,“对装饰的喜好始终是美洲儿女的天性”。
我从不花高价在商店买回摆设,家里的每一件艺术品差不多都藏着一个小故事。特别有一块十字挑花小桌布,总让我想起一个场景:
那一次我为中国云南省的扶贫代表团作译员,在墨西哥城郊区参观扶贫工程。流落城市的无地农民在垃圾深沟两边修出平台,搭起赖以栖身的简易房,每日与垃圾作伴,苟活之状触目惊心。那一天我曾因一过性脑缺血在烈日下晕倒,醒来后周围一大群棕色面孔。据说是他们七手八脚把我抬进了棚屋,灌了可口可乐(内含的印第安“古柯”可以提神)。临走时,一个妇女一边说着“可怜啊”(pobrecita,类似蒙古族妇女挂在嘴边的“呼勒嘿”),一边塞给我那条她亲手缝制的、用来卖钱换口粮的鲜艳桌布。
我一直珍藏着这块小桌布,就像珍藏着草原阿爸在牛蝇疯跑的季节送给我的一块裹头巾。
公园外的广场上,很多人支着画架卖油画。在安第斯山民中,厄瓜多尔人素有热爱艺术的名声,这种情趣可能是这个国度风光明媚所致。但我所喜欢的是那种独特的美洲风格,对比强烈的重彩,夸张的形象,变形的构图。比如那些广漠的原野,粗硬的仙人掌;还有穿白衣裤的农夫,蒙黑披肩的农妇,大多只有轮廓,不露脸形。美洲的风土人情可能不适于作现实主义的雕琢,倒与超现实主义天然默契。
瓜亚萨明不少作品带有奥斯瓦尔多·瓜亚萨明(Osvaldo Guayasamln)的画风。他是厄瓜多尔已故画家,名声极大,联合国里挂着他的作品。1999年瓜亚萨明去世,伊比利亚美洲国家会议在哈瓦那宣布他是“全伊比利亚美洲的画家”。他爱画骨节嶙峋的枯瘦双手捂掩着扭曲的面孔,那组系列画曾使我过目不忘。其中一幅叫《血泪》(Lagrima de Sangre):两大颗红褐色的泪滴从那样的手指缝间流下来。P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