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杨家有女
一
大唐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
是年,唐玄宗李隆基四十五岁,日后的大唐贵妃杨玉环,她当时的名字叫杨玥儿,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孩儿。
这一日,三百亩大唐梨园之内,到处杏雨梨云,掩映着一座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迤逦宫外广场,丝弦悠扬,一片宫商。
大唐首创梨园,创始人正是唐玄宗,至今被视为梨园鼻祖,有香火供奉。只是唐代梨园与今日不同,它不是戏班子,而是个综合艺术部门,训练歌舞伎,编演乐舞,为地方乐坊输送音乐人才,相当于后世的音乐学院和大剧院。
广场上,被称为梨园宫妓的歌舞伎们,正在丝弦乐器的伴奏下轻歌曼舞,歌中唱道——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这就是雅乐,亦称燕乐,也就是所谓正统音乐,主要功能是歌功颂德。此时太乐署主管刘有态正端坐正席,一边观看一边轻叩案台,十分自得。梨园管事李龟年却站立一旁,瞅着眼前歌舞,眉头轻蹙。哦,还有一个旁观者,他叫李静忠,是个梨园杂役,正隐身在丝弦乐队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舞伎中的一个人。
那舞伎叫乐奴,长得十分美丽,有雍容之态,她一边舞蹈,一边注意到李静忠朝她投射过来的淫亵眼色,厌恶地尽量不去看他。
李龟年对这种乐舞十分不满,终于面对身边的刘有态道: “刘大人………‘嗯?”刘有态没有看他。 “这么肉麻的诗,不知是哪位翰林的杰作?”
“哎。可不敢这么说。”刘有态这才转过脸来,“这是太常寺交代下来的,那可是请了圣谕的,要待诏翰林们都要献诗,郊庙社稷、邦国礼乐,都是用得着的。”
“天还没亮,就举着蜡烛去朝见天子,”李龟年诠释着那首马屁诗。语带讥讽,“陛下一出来,那太阳也就出来了,柳枝一下子也就绿了,鸟叫得比唱歌还好听。文武百官,身上的佩剑啊,饰物啊,沾染着香炉里散发出的香气,好像也能唱歌啦。大家如此沐浴着浩荡皇恩,所以才天天要写歌颂皇上的诗。啊,好诗,真是好诗!”
“我说龟年啊,你那张嘴,啊,就不能省点唾沫?这是正事。”刘有态仍端着架子,语气却亲切。“我的正事是按照陛下旨意,排演大曲。可到今天,我要的大曲乐器,你还没给我弄来。”李龟年所说的唐代大曲,相当于当代大型音乐歌舞。“你要排演大曲,是陛下的意思;我急着排演雅乐,同样是陛下的意思。”刘有态不慌不忙,“龟年啊,大家都为皇上办事,你就别挑我的错喽。”
这时,舞伎们排演起第二首翰林诗,只听歌中唱道——
鸡声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歌舞—起,李龟年就道:“老天爷!又来了!”刘有态却“嗯嗯”地点着头,“不错,这第二阕,比第一阕还要好。”李龟年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刘大人,这寻常人不知好歹也就罢了,若是主管我大唐最高乐堂太乐署的人,也不知好歹,不知这官他是怎么当上的!”刘有态终于急了,“哎!怎么说话呢你?别以为你有陛下宠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不管怎么说,论品秩,本大人是你上司,你总要尊重些。”“是是是,上司大人。”李龟年笑了。“再说啦,此事能以好歹论之么?”刘有态犹是悻悻地摆出上司架势。“那如何论之啊?”“以是非论之!”“谁是谁非?”“当然是我是你非!”
乐声戛然而止,舞蹈也停了。刘有态忽地站起,对歌舞伎们说道:“好!甚好!大人我估摸着,就这几天,陛下就会来看你们彩排。就这么唱,就这么跳,散了吧。”说着,扬长而去。
众乐手和歌舞伎们一哄而散。李龟年却吼起来:“李静忠!跟着刘大人,去把排演大曲的乐器给我讨来!”又对着散去的乐手和歌舞伎们吼道:“喂!我说散了吗?我才是梨园主管!”
已散去的乐手和歌舞伎都站住了,抹着头上的汗,怔怔地瞅着李龟年。李龟年愣怔一下,一摆手,“好啦!散了吧!都去歇着吧。”众乐手奔跑起来,歌舞伎们也趋步而行。李龟年继续喊道:“李静忠!李静忠!”李静忠却早已没了踪影。
歌舞伎们居住在宜春北院。李静忠赶在归巢的歌舞伎前头,候在院门外,盯着他要寻觅的猎物。大门开了,歌舞伎们鱼贯而入,李静忠一伸手,拦住了乐奴。“乐奴……”
“李大人……”乐奴垂首而立。
“我找你有事。”李静忠直勾勾地瞅着她。乐奴抹一把头上的汗,却是不再理睬他。李静忠于是继续说道:“你先去更衣,我在这里等你。”乐奴没有回应,最后—个进入宜春北院。大门“嗵”地关闭了。
李静忠在大门外溜达着,等待着。
居室的门开了,舞伎们奔入时,已急促地扒扯下身上的舞蹈服装,只剩下内衣,几乎半裸,朝着大通铺上自己睡觉的位置一头倒下,一动不动,只有胸部喘息起伏着。有先来的舞伎四仰八叉占了其他人的位置,后来者只好枕在前者的胳膊大腿上,甚至用对方的胸部做了枕头。所有舞伎俱是一言不发,毫无争执。她们。累坏了!很快,大通铺便横七竖八地陈列起一堆堆美丽的肉身。乐奴最后一个进入,发现床上早没了她的位置,她扒开床沿上一条女人的大腿,坐下喘气。
床榻对面的墙壁上挂着歌舞伎们的常服和便装,地上的火盆中烧着炭,乐奴扒扯下身上的舞装,起身从水缸中往脸盆里舀了瓢水,仔细地洗着脸。
宜春北院大门外的李静忠等急了,他左右瞅瞅,四周无人,便开始扒门缝,朝院落里头望去,只见歌舞伎居室的门开了,乐奴一身便装,轻轻走了出来。
李静忠的眼睛离开门缝,脸上有了自得的神情,当他再扒门缝时,不禁愣住了,院落中已空无一人。李静忠的眼睛紧紧贴着门缝,双手恨不得把门扒扯开。忽然,他的手不再动了,他找到了乐奴的踪影。院落西侧的山墙下,乐奴蹬着脚下的石头,攀上山墙,她显然不是头一回攀墙出院,落地的脚下有放置好的石头,被周围的树木花草掩蔽着。
乐奴的脚刚落在石头上,一双手臂抱住了她,“小心,别摔着。”李静忠关切地说道。“撒手!撒手啊你!”乐奴挣扎着。“知道吗?”李静忠将乐奴抱下石头,犹是不放手,“你,你想死我啦。”“请大人放尊重些。”乐奴猛然挣脱开来,整理一下衣装。“你知道我的意思。”“奴婢只是个官伎。”乐奴渐渐平静下来,“不敢也不能如大人的愿。”“不是不敢,是不愿吧?”李静忠讪讪地说道:“我知道,女人一旦进了这禁苑,就都是陛下的女人啦。于是心里头都存了—份妄想。”
乐奴转身就走。李静忠双手拦截。“妄想哪一天陛下看了你的歌舞,龙颜大悦,你就有了受到宠幸的机会,就能走出这鸡窝,摇身一变,变成凤凰喽。”乐奴躲避着李静忠的拦阻,寻路欲行。“可妄想终归就是个妄想!”
“我没这么想,你放我走。”
“真没办法。只要是女人,没—个没这种妄想。”李静忠定要把话说透,“当年赵丽妃跟你们—样,也是个官伎,有模有样,歌也好,舞也好,陛下还真看上了,真的宠幸了她,还册封为妃子,生了皇子,哦,就是当朝的太子啊!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对啦,景龙四年,当年陛下还只有二十五岁。”
“我不是赵丽妃。你,你别再拦着我!”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啦!如今那赵丽妃在哪呢?死啦!憋闷死啦!陛下早就宠幸另外一个妃子啦,你知道的,就是武惠妃。”
“我也不想做武惠妃。你放我走!”
“所以,与其苦苦等待君王临幸,莫如找个稳妥的靠山,宠着你,罩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你是说你吗?”乐奴站住了,杏眼圆睁。
“是。”李静忠直言不讳,“自从一年前你进入梨园,我就存了这个念头。乐奴,一年相思,我苦啊。”
“你妄想!”
“我是不能跟陛下比。可陛下是天上的月亮,你够不着。我呢,就在你身边,好像你手上的一张胡饼,你何时饿了,都能拿起来啃一口。”
“我不稀罕!”
“乐奴,此心此情,天可怜见。”
“你再纠缠我,我就禀告总管大人。”
李静忠不禁一愣。乐奴猛然推开他,趋步而去。李静忠猛地一跺脚,跟上去威胁道:“乐奴!你别耍性子,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乐奴猛然站住了,但没转身。李静忠也站住了。“我不是吓唬你,你屡屡私自出宫,若不是我罩着你,你早就死定了!''乐奴慢慢地移动脚步,继续朝前走去。“乐奴,想明白,跟着我,你才有好日子!”
乐奴已走出了树丛。
一队太监捧着花草走在禁苑的道路上。李静忠在树丛中猛然止步,隐身在树后。乐奴乘机甩开了李静忠。
黄昏时分,守卫禁门的小头目姓萧,嘴里哼哼着,在禁宫的城门口溜达,显然刚吃饱饭。他身边有两个挎刀士兵,其中一个,点着了城门两侧张挂着的灯笼,分别映出两个大大的“禁”字。
乐奴一边前后左右瞻顾着,—边朝那禁军走来。“萧大哥……”乐奴压着嗓音叫着,站住了。“呦,相好的又来了。”—个士兵调侃萧禁军。“去去去,你们两个,找地方凉快去吧。”萧禁军笑道。“是。”俩士兵笑着,朝禁门内走去,路过乐奴身边时,用力瞅了瞅,咽口唾沫。“乐奴啊,我就知道你该来了。”萧禁军这才笑着跟乐奴打招呼。“萧大哥……”乐奴走到近前。“还是回家去吗?”萧禁军张望一下,压低声音。
“今儿不成了。”
“今晚这禁门我管着,你只要天亮前赶回来,没事。”
“萧大哥,这一年来,多亏了你。”
“别说这个,谁叫咱们是乡亲嘛。”
“今晚我不能再回去。”
“没事,这会儿全都在饭口上,正好没人。要走你就快走。”
“我身后有狗。”
“狗?哪儿呢?”
“那只狗很狡猾。萧大哥,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怕你为我着急。我这就返回梨园去,明儿再找个机会,看能不能出宫。”说着,乐奴微微颔首,转身返回禁门内。
乐奴一离开,黑暗中,斜刺刺地走过来李静忠。萧禁军唬了一跳,“妈的!还真有狗啊!”
李静忠端着架子,走到近前,“方才那个宫伎,你认得?”“呦,原来是位大人,也要出官啊?”萧禁军瞅着李静忠的九品官服,并不怎么尿他。“你和那个宫伎,好像很熟。”“熟,当然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乡里乡亲的,只要是咱家在这里当值,她时常会来跟咱家聊聊天。怎么着,大人不准啊?”
“聊天?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咱是癞蛤蟆,不敢吃天鹅肉。”
李静忠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喝道:“放肆!”萧禁军根本不怕他,“呦,还急啦!莫非大人是不长癞的金蛤蟆?”“你!”“怎么着?”“你若胆敢放宫伎出宫,我虽说管不了你,却能把你告到你家大人那里,杀你个私开宫禁,淫亵宫伎。”“哎!放什么狗屁呢你!淫亵宫伎!哈!怕是有人仗着自己是梨园的九品杂役,倒把自己当成了皇上,以为宫伎都是你家炕头上的小妾。”“放肆!”“李大人,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个九品的品秩,咱家也不含糊。”他指着“禁门”二字,“你怕是还不懂,管着这禁门的,咱家的品秩是个‘八’。放肆?哈!怕是大人你放肆啦!”
李静忠一怔,说道:“好好好,我不跟你在这里嚼舌头,可你若是胆敢私放宫伎出宫,你就是朝廷一品大员,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哼!”言罢,李静忠转身而去,掩没在黑暗中。
萧禁军朝着那片黑暗一跺脚,“呸”了一声。
长安渭河南岸的一座茅屋院落中,琵琶声骤然而起,是琵琶名曲《阳关三叠》。其声忽而深隋,忽而激越,一派胡曲之风,与梨园所奏靡靡之音的清乐截然不同。熟悉古长安地理的人知道,这里离皇宫梨园只有十几里,古名迤逦,梨园内的迤逦宫便是因此而得名。这琵琶名曲正出自十岁女孩儿杨 玥儿之手,只见她怀抱曲项琵琶,右手指弹、挑、滚、勾、抹,扣、拂、扫,技法娴熟。左手指揉、带、捺、绞、推、挽、绰、注,准确无误。
—个四十多岁的壮年人,面有沧桑,却遮不住其儒雅之气,在一旁轻轻走动着,聆听着。他叫杨玄珪,是杨玥儿的父亲。“好啦。”杨玄珪忽道。琵琶声戛然而止,月光下, 玥儿不解地瞅着父亲。杨玄珪走到院落门口,朝门外巴望着。玥儿放下了琵琶。“爹呀,你再不夸奖我几句,我以后就不弹了。”
“真是胡说。”杨玄珪仰望着月亮说道,“你一生下来,手指刚刚能动,爹就开始教你弹琵琶。岂能前功尽弃。”
“我不要再学琵琶,我要跟我娘学跳舞。”玥儿赌气道。
“不通音韵,舞也跳不好。”杨玄珪回转到女儿身边。
玥儿款款地舞起来,竟是天竺婆罗门舞,她边舞边道:“我娘说,我天生就是跳舞的坯子。”杨玄珪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更加想念妻子乐奴,妻子的舞姿幻化在他眼前女儿的身上。 玥儿渐渐停住了舞步,上前抱住了父亲。“爹,我娘今天怎么还不回来?”
杨玄珪深情地抚摸着女儿的头,眼望着空中的明月,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玥儿,爹再给你讲讲琵琶乐理。”
“爹,咱们为何要回长安吗?”玥儿摇晃着父亲。“为何这么问?”杨玄珪坐到板凳上。玥儿抚弄着桌上的一只排箫,“不来长安,娘整天都在家。到了长安,娘就只有晚上才回家,还不是天天能回。爹, 玥儿想娘。咱还是走吧,咱不在长安,娘就总能在 玥儿身边了。”说着, 玥儿吹起了排箫,她的气力不足,排箫的音声时断时续。 杨玄珪望着女儿,眼有晶莹,“这都怨爹,都怨爹……”
一年前那个悲惨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时,杨玄珪一家三口还在蒲州老家。忽然有一天,大门“嗵”地被撞开,专为皇帝采花的花鸟使闯入,几个挎刀使者如狼似虎,将院落里的乐奴架着就走。杨玄珪从房中冲出,被来者一脚踹翻在地,“花鸟使”头目扔下几个“开元通宝”钱,挟持着狂呼的乐奴,驰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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