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作者追忆自己一生的漫长岁月：家族史、到延安、跟随二野转战、四九年后的生活、三次婚姻、精神分裂以及通过写诗进行自我拯救等。

本书可以视为整整一代人的灵魂宣叙。这一代人本来是文化中国渊深悠长文脉的接续者，却亲手斩断了这条文脉，在深深的失落中，“碧海青天夜夜心”；也可看作一个特殊群体的集体忏悔，这个群体曾经满怀激情，以坚定的信念参与破坏旧世界的行动，并进行了庄严的历史承诺，最终却发现“最崇高的理想落实为最残忍的现实”。

在本书中，诗人灰娃忆述了自己的一生：从故多——八百里秦川腹地的一个绿荫掩映、泉水琮瑽的村庄，十二岁即到了延安，成为人人喜欢的“八路军的公主”；几年后又和新婚丈夫，一位“二野”的青年军官，奔走于炮火纷飞的战场；之后进城、读书、工作、患病；而1972年开始的诗歌写作，竟成了一种“自我治疗”，渐渐地精神疾患不治而愈；在前两任丈夫先后离世之后，她与著名画家张仃走到了一起。

1 故园风雨

2 懵懂的幼年

3 逃难在乡间

4 人生初始

5 艰苦、紧张而欢乐的革命者

6 成长的喜悦

7 整风这件大事

8 延安“三怪”

9 血与火的战场上

10 与死神擦肩而过

11 胜利的苦恼

12 在北大如此求学

13 灾难岁月

14 噩梦醒来

15 我的前两次婚姻

16 与张仃走到一起

17 早春

18 我进入了诗的森林

19 “大鸟窝”——我们的家园

尾声

附录一

路

山谷啊山谷

沿着云我到处谛听

我怎么能说清

鸽子、琴已然憔悴

我额头青枝绿叶

附录二

记忆敲响那命运的铜环——灰娃访谈录

从遥远的西方，背井离乡，走啊，走啊……走啊……走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到达这儿时只剩三十个人，每人分得三十亩地。于是便有了我外公外婆这个村庄。外公姓孙，全村杂姓。这些姓氏，或许缘于种种变故，有过改动，也未可知。在这远至天边的异域安顿下来，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尤其不能稍有疏忽的是，还为神明筑起一座颇具规模的礼拜寺。

外公这样讲述他曾祖的故事。

这就是我母亲祖先的来历。什么族群？为什么远走他乡？迁徙？征战？逃亡？那遥远遥远的西方究系何方？

想必这伙儿人历尽艰辛，踏过人类足迹未至的荒山野水，战胜过狼虫虎豹、风暴雨雪之灾，参与过杀伐征战之事。又为何落脚安顿于此？每人分得三十亩地怎样的来历？抢来？买的？抑或因战功而获得奖赏？等等，这些统统已无可考证，无人问津，都一一随年份流逝湮灭于时间的尘雾。

幼时的我见到那礼拜寺，早已于前清“回回乱”时被毁，只剩残垣断碑，横竖杂陈于村边一处高地之上。村中并无一丝商业气息，只一所村学。村民供奉泛神。

至于我的父系家族，似乎血统较为单纯，自认汉族，赵姓。祖父为前清举人。我家的庄园，其实并不建在村中。就是说我们没有与村民聚居一处，而是离村子大约半里路。庄园的主体，宅院很大，院池栽种着玫瑰、石榴、木槿、刺梅、忍冬之类，四面有排水的孔道。四边高台，三面皆醒目地立着一排柱子。柱后是一问间房屋，人们称作厦子。

宅院有几处石雕、砖雕。特别是后面一排大屋，住着一家之主，我的祖父母。木质的门窄而高，一扇扇排成队列，严整地静立在那儿。上面全是松、梅、竹、菊、喜鹊登枝之类的透雕。冬季糊上白高丽纸，夏季将纸除去，每两扇背靠背并起打开，穿堂风牵着凉爽之气往返穿梭，把整个宅院贯穿打通。这一排雕花门前，院池正中高台上，立着两根粗大木柱，上刻：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那些石雕桌凳、砖雕墙壁、木雕门窗，那些多年生花木，总体含敛着透出雍容考究的生活气息，也透显先人的业绩遗风。

大门两边砖砌的墙上有砖雕：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尤其要说说大门。厚实笨重，多个铁钉已锈迹斑斑。我们一群小孩合力齐推，它才缓缓地、艰难地、吃力地开启少许。一面发出吱——痛感的声音。在乡村的静谧中，门轴转动的那一声，沉入人的心底，升向旷朗野空……永恒的寂寥……

宅院后不远处，是榨油房、弹花库。大家族众多人口，食用大豆油、花生油、菜子油和芝麻油，点灯用棉子油，全出自这油房。弹花库的职责是供应家族纺织、棉衣、棉被等等用场。这儿有一架笨重的铁的机器，用脚踩下方，机器转动起来，随之棉花、棉籽被分离。再由人工用弹弓将生棉弹成蓬松的熟棉，雪白喜人的棉花随之飞扬起来。

那榨油房很高很宽敞。大木轮子横竖不一，相互套扣一体，马拉它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走进这里看着这一景，令我想起打开的钟表，大大小小的齿轮，横横竖竖相扣相协，彼此牵动，又相互制约，运转不停。

庄园的主体建筑，主人居住的庭院背后这一区域，除榨油房、弹花库，还有两处马厩。马厩内置有长长的马槽，常见槽内放着散乱的草料。马匹则有主人坐骑与耕种、驾辕之分。这马厩院内有几间屋子，那问大屋停着一辆老式的马拉轿车，两辆大车，还有几辆手推独轮车。这些全由专人管理。

这座庄园的总管家，人们唤他卢氏。这卢氏系河南人，不知何以安身于此。他也终老于此，一生未娶妻生子。于我记忆中，曾听见大人们影影乎乎说到过，那些说法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是说卢氏与我的二奶奶有着暧昧的关系。或许，封建婚姻未能束缚住他们，而他们之间兴许有过一桩凄美的爱的故事，也说不定。

宅院大门前面，又是另样情景。那水车也是奇大的木轮横竖相扣相连，也由马拉着在跑道上转圈地跑，那些个大木轮子就一齐连续转动，横向的、竖向的，完全协调一致，发出清亮的击水声。

更远处，则是一片散落的坟墓，坐落在大片柏树林里。荒草、残损的石碑、石兽，标明着它们的年数。下面长眠多少代祖先，无人记得清。那一大片老柏树，狂风也不能轻易掀动它们的枝叶飘扬起来，大朵大朵，缓漫沉沉，重重地摆动。也在告诉人，它们古老悠长历尽沧桑。

虽主体建筑为旧式的一正两厢，等级严整；可整座庄园里外周遭，则林木翳然，竹篁摆动，星月闪烁，鸟雀争飞。时而风响树应，虫叫鸟鸣，足具光影幽妙、天籁入景之致。它虽已不掩风霜痕迹，却尚含蕴诗的韵味。

十足的一幅自然经济乡间生活风习的画图。

视界放开去——麦田延展，望不到边沿。人声、车水声忽明忽暗，遥远朦胧。玫瑰、忍冬、杨、槐、皂夹，幽香缕缕。天空高远处白云飘荡，鸽哨银亮。这儿贡养过无数皇朝国都，金戈铁马反复践踏。皇帝、王公、贵妇、贵胄庐墓遍布。

可人心却意味深长，总孕育诗思，吟着《蒹葭》清妙的音律一路走到今。再举头，终南幽兰的峰巅，太白长年积雪的主峰，正昂首向这边眺望。好了，这是哪片土地？也不用明说了。

这儿，便是我祖辈居住生活之地，是为我的故家。

历经战乱，农村凋敝，一九四九年以前那座庄园已萧瑟零落。后于人民公社时期，春节晚上，一位老太太敬神，烧香点蜡，不慎起火，建筑绝大部分被火吞没。人们全都去公社看戏了。等到有人发现，从公社把人叫回来，已经无可挽回，尽成灰烬。

那一片古意盎然的森森古柏，以及家族世代墓地，在毛主席号召大跃进轰轰烈烈地展开之际，在推行扩大耕地面积政策下，墓地被铲平，柏树林一棵棵被锯被挖，小河被填堵。自此一座北方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景象，便无一丝痕迹。过往岁月的生活图景永远消逝，于历史长河中湮灭殆尽。

一九四二年，延安整风审干结束，联政(抗战期间五省联防政治部)肖向荣主任和我谈话说，党经过陕西省委调查了解，我的祖父是一位举人。那时一心革命，把这一切不放在心上，我没在意这些。我只顾解放全人类这最壮丽的事业！P1-5

岁月无情，人生有涯。面对滚滚奔流的历史长河，无论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还是默默无闻的芸芸众生，都难以逃脱命运的拨弄。个人永远不过是沧海一粟，在时代的演进播荡中，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现实而存在。

人，是历史活动的主体、时代舞台上的主角。但是，在历史巨变或漫长岁月的迁流之中，人类的个体，常常承载着由此而来的悲喜和伤痛。个体的生命存在，以及他们的哀乐歌哭、命运遭际、希冀与无奈，这一切，构成了历史的血肉和社会进程中最鲜活生动的元素。

当个人的历史成为社会史的一部分，私人记忆与公众记忆重合的时候，个人史的抒写、私人回忆的辑录，就显示出重大的意义和无法取代的价值。基于这样一种理解和认识，才有了这套“人与岁月”丛书的策划、编辑和出版。

我们力图使之成为一套涵括面较广的传记文学丛书，主要辑入传记、自述和回忆录，其中既有私人往事、个人生活史的书写记忆，也有社会历史事件的追溯梳理实录。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诚望得到广大读者、作者的支持和帮助。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〇年九月

诗，是存在之花。诗神常常在你面临绝境的时候，降临到苦难的人世间，超度你的精神，拯救你的灵魂。正是由于写诗，灰娃这个当年的“八路军的公主”，才从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变成一个杰出的诗人。

从她的书中，我看到了血泪和伤痛，感到了沉重，也感受到神奇，还有庄严和恢廓。

——牛汉

此书可以视为整整一代人的灵魂宣叙。这一代人本来是文化中国渊深悠长文脉的接续者，却亲手斩断了这条文脉，在深深的失落中，“碧海青天夜夜心”；也可看作一个特殊群体的集体忏悔，这个群体曾经满怀激情，以坚定的信念参与破坏旧世界的行动，并进行了庄严的历史承诺，最终却发现“最崇高的理想落实为最残忍的现实”。灰娃以极为特殊的人生经验和诗人的敏感重现了历史，在众多的“红色”自传中，堪称绝无仅有的另类。

——王鲁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