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饭时,黄狐才开始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平日进餐,主人从不让它吃得过饱,太饱了不但影响它冲击和扑咬的速度,还会麻木它的嗅觉神经和听觉神经。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对一条军犬来说,是多么重要,尤其是处在战争环境下,每时每刻都要防备敌军的突然袭击。它完全体谅主人的苦心,总是吃到七成饱,就自觉地停止进食。可今天的午餐太特殊了:一整只烧鸡,大半盆排骨,外加两大碗米饭,香喷喷热腾腾,贾排长还一个劲给它添菜。它吃得肚皮胀成球形,宋副连长还硬把一只鸡大腿塞进它嘴里。这实在太反常了。
下午,贾排长牵着它越过一道山梁,来到营部,把它交给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师。
贾排长跟它告别时,一次又一次用宽大的手掌抚摸它的脊背,捋顺它的毛,还把脸颊依偎在它的鼻子上,抱着它亲了很久很久。一串泪从主人的睫毛间滴落下来,弄湿了它鼻翼两侧的茸毛,又流进它的嘴唇。哦,人的眼泪原来是热的,还有咸味。它不明白主人为啥要流泪,什么伤心的事也没有发生呀。四个月前,在一次伏击战中,它的右前爪被敌军的手榴弹炸掉一小截,露出白的骨头。在包扎伤口时,贾排长眼眶里虽然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花,但还是没流出来。它晓得,男儿是不轻易掉泪的,军人是不轻易掉泪的。但此刻,贾排长却变得像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泪儿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它非常纳闷。
它在营部等了七天,贾排长还没来接它。它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退役了。
它明白退役是怎么回事。过去它在团部看见过一条名叫阿丘的退役军犬,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养得肥头肥脑,成了一条行动笨拙、反应迟钝、又老又胖又丑的草狗。军人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理睬阿丘。阿丘只能和一帮拖鼻涕的小娃娃为伍。为了赢得孩子一声欢笑,讨得孩子手中一块糖果,阿丘会使劲摇尾巴,谄媚地汪汪叫,还愿意在烂泥地里打滚。
这不是军犬,这是巴儿狗。
贾排长为啥要抛弃它呢?它做错过什么事吗?没有。它哪一次没执行命令吗?没有。它的右前爪虽然短了一截,但并不影响它的扑咬冲击。它十三岁,虽然年龄偏大,但还能在草丛中间闻出陌生人路过时遗留下来的气味,并准确地跟踪追击。它是一条顶呱呱的军犬,连上次到梭达哨所来视察的军分区司令员都当面这样称赞过它。它要回梭达哨所去看个究竟。
它只能悄悄地潜同哨所,因为主人命令它待在营部,它回去是违法的。从它在军犬学校接受训练开始,整整十二个年头了,它还是第一次违反主人神圣的命令。
它很聪明,选择了正午时间回到哨所。除了岗上有个哨兵外,其他人都钻在猫儿洞里午睡。阵地上,只有知了在枯燥地嘶鸣。 阵地左侧那片小树林里有一幢结构精巧的矮房子,钢筋编织的墙,石棉瓦铺的顶,都漆成漂亮的草绿色。这就是它睡了八年的狗房。它避开哨兵的视线,匍匐接近狗房。突然,它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那是同类身上发出来的刺鼻的汗酸味。
“汪!”狗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恫吓的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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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很多家庭,孩子书桌上所置的书刊,一摞书里,有的可能全是沈石溪一个人的作品。影视明星、球星、歌星等等可以不乏这样的“粉丝”,然而作家,若非通俗作家,能这样的,自然是少之又少了。
这位作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获得四十六项儿童读物和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向青少年推荐的优秀图书奖。其中有十五部作品同时获得台湾报刊,乃至台湾行政院新闻局、文化建设委员会的,不同名目的儿童文学奖。这在内地,不说独一无二,同样是不会有几个的。当然,绝不可以简单地以奖论文学,尤其许多奖项在读者心目中信誉扫地,有的不仅不视其为荣,反被视若“野鸡”奖,以其亵渎文学为耻者时,更是如此。然而,能进入儿童心灵的文学,总是与他们的无邪相契的。何况,我们的青少年是从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小学六年级语文课本,不是读,是学习了他的《最后一头战象》;从初中七年级语文教材,也不是读,是学习了他的《斑羚飞渡》的。教科书对青少年人生起步的引导作用,不论你站在什么角度、什么立场看它,都不能无视。如此看这些作品的社会效益和市场效益,自然就不可以将他所获的奖项与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混为一谈,只是将它的价值与“孩子书桌上所置的书”作一份印证。
同时,有关评论,将他的大多作品称之为“动物小说”,此种说法,不论是否合适、是否科学,首先是因为作家己将“动物”作为他绝大部分“小说”的题材,也是作家创作的主要特征而如此说的。世上,写动物写得精彩的作家不乏其人。美国的杰克·伦敦(J.London 1876-1916)THE CALL OF THE WILD——《荒野的呼唤》描写一只叫巴克的大狗与群狗斗争,逃入原始森林后变成了狼的寓意,若与他描写一个病、饥交迫、筋疲力尽者,在冰天雪地的荒野将紧随其后的饿狼制服的LOVE OF LIFE——《热爱生命》一同看,对人生的感叹与启迪是深刻的。它们都是世界文学的经典,但作家主要作品都是写社会生活,乃至有自传色彩的MARTIN EDEN——《马丁·伊登》之类,读者、评论也就无法撇开作家其他主要作品的主要特征,将《荒野的呼唤》(虽然它也是作家的主要作品之一)单独抽出来列为“动物小说”了。所以,沈石溪的这些小说,也就无法离开作家本人,探索他个人,也是新文学领域他所独辟的幽径。生活既是创作的源泉,他的创作现象,自然也是他的生活所致。
这位原名沈一鸣的沈石溪,祖籍浙江慈溪,一九五二年十月生于上海。一九六八年上海黄浦区九江中学初中毕业,一九六九年三月八日赴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勐混区曼谷大队曼广弄傣族村寨插队落户。十七岁的、面临成年的他,开始他人生的磨砺,交错在那动、植物王国的大自然的陶醉中,一切都是沉醉的深刻,烙印于他的人生,烙印于他的文学。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他以一位边防军人出道文坛,他那来自生活、由于生活的丰富而想象力丰富的作品,很快就得到读者的认同和欢迎。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国之初云南涌出一批受人注目的军旅作家之后,在新时期所涌出新的一批有代表性的军旅作家之一。这使他的作品,同样无法摆脱人生的这一烙印。
本书编进的两部中篇、一部小长篇,恰恰就展现了他为军人、为“动物小说”作家的双重特征。其中,《退役军犬黄狐》获一九八七年上海园丁奖;《残狼灰满》获解放军总政治部一九九六年全军文艺新作奖;长篇《古剑·军犬·野鸽》获云南省文联首届军事题材优秀作品奖;都是获得读者认同、获得相关组织所鼓励嘉奖的作品。《退役军犬黄狐》中的黄狐、《古剑·军犬·野鸽》中的军犬洋妞,都是曾经拥有军籍的军犬之退役者。不论军犬,还是警犬,从小都是训练得懂军规警纪,颇具灵性地懂得人性之犬。但它俩退役之后却难于安享余生的吃吃睡睡,也像人从工作岗位上下来,闲散得有种失落感,仍望恢复它原有的秩序,循其习惯那么生活下去的强烈要求,对于平日都在巡逻执勤,直接参加监查、歼斗敌人的它们,渴望重新投入战斗的心态,无疑是种英雄主义的感情。作者颇智慧地,将军犬训练中的各项要求,又反过来以其支配行动的过程,再感情化地呈现,它就无有卡通、童话那种将动物拟人化的夸张或滑稽的嬉戏,而是严酷的真实所对人的震撼。虽然是只军犬,按它训练要求服务于军事、边防的行为方式之壮烈所激荡人之感情,总是健康向上的。对于青少年,胜于某些空洞的口号、教条式的说教。
“残狼灰满”就不同了,它虽“残”,终其为狼,食肉,寻食必然袭击野生和家养的禽、畜,也必然有它害兽之凶暴。这一通篇无人出现、全以狼群构成它们生存秩序的等级森严之残暴为背景的小说,“残狼”既为其“残”而不示弱敢于挑战等级观念之勇猛,也是弱肉强食的现实之残忍。以其为生存哲学,固不可取,取其认识作用。市场化的现场,也不乏狼群相互残杀的惊心动魄。在金钱社会,杰克·伦敦笔下“海狼”劳森的利己主义,也正似兽性、狼性。
《古剑·军犬·野鸽》分别以开荒掘出的古剑联系军人所驻守之哨所的历史之光荣,以前面说过的退役军犬洋妞,戏剧性地为受困地军人传讯带来援军,以及踩点埋伏成了临时营地的林中,所有的鸟都飞走了,只留下一对还在孵化的野鸽,作家都巧妙地将它们融合守在宛喊哨所一班边防士兵平凡又独特的日常生活中。其中,班长要每位士兵想象、编造一段古剑的故事,作者想以各自的想象刻画出各自性格的艺术,也是从古剑的古今,哲思这块土地的光荣所占去的太长篇幅,不一定能引起读者普遍的兴趣。但一场既不同于过去的野战,也不同于清匪、边境自卫反击的,甚至不该叫战争的,踩点埋伏缉毒所与毒犯的火力冲突足以让读者提起精神。作家将几位不同于过去翻身农民的有文化、有个性的兵,在大敌当前时,个人的个性,乃至毛病都熠熠闪光于视死如归的壮烈中,动人,感人。毒犯的枪弹击碎岩石,野鸽蛋连蛋连石落下来后,这对野鸽日夜刨啄碎石,想刨出鸽蛋,直至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班中那位被重庆“知青”所弃的私生子——从来不知母爱的孤儿储平山,不忍看这对野鸽失子的心痛,拣了几颗鸽石冒险攀高塞进鸽巢,野鸽似死里复生样地飞回鸽巢孵蛋,储平山则因攀高被敌人发现,被击中牺牲。这一细节连着储平山的身世所予人的深思,是悲痛于多么复杂、深刻的感情。
当然,除了幸存的班长,每一位,包括军犬洋妞在内的牺牲,在这和平的日子里,以其特殊形态所呈现的文学典型性,应该是云南边防的军旅文学中的奇葩。
作家在云南先后长达三十五年,二○○四年转业回上海。文学是没有地域界限的,文学描写地域背景的典型性确实是有界限的,因此,他走得再远,也仍在他自己笔下环境的典型性中;他走得再远,还要写作。三十五年刻骨铭心的记忆,笔下也不可能远离云南而去。
他至今仍为全国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先后出版了五百多万字,多融故事性、趣味性和知识性为一体,有哲理内涵,风格独特的作品,置于青少年读者书桌上珍藏。毫无疑问,他是当代写三迤成绩卓著的一位,但为人低调,不“秀”自己,但他的读者会记住他,云南当代文学史,同样会记住他!
《古剑军犬野鸽/云南文学丛书》系沈石溪的小说集,由短、中、长三篇小说组成,均为作者代表作,其中,短篇小说《退役军犬黄狐》和中篇小说《残狼灰满》都是作者所擅长的动物小说。长篇小说《古剑 军犬 野鸽》是作者为数不多的以非动物为主人公的小说之一,该小说叙述了在和平年代,云南某边防哨所几名战士与跨境贩毒组织的一次遭遇战。小说语言诙谐幽默,情节引人入胜,现实感强,其中的战斗描写尤为精彩,堪称当代战争题材小说的经典。本书所选取的小说风格各异,既体现了作者动物小说写作的特点,有展示了作者创作现实主义题材小说的功力,更体现了作者写作风格的全面性和叙事方式的多样性。小说感情基调昂扬向上,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其中蕴含的正能量,也能激发读者的爱国热情。
沈石溪所著,周良沛主编的《古剑军犬野鸽/云南文学丛书》,收录的两部中篇、一部小长篇,恰恰就展现了作者为军人、为“动物小说”作家的双重特征。其中,《退役军犬黄狐》获一九八七年上海园丁奖;《残狼灰满》获解放军总政治部一九九六年全军文艺新作奖;长篇《古剑·军犬·野鸽》获云南省文联首届军事题材优秀作品奖;都是获得读者认同、获得相关组织所鼓励嘉奖的作品。《退役军犬黄狐》中的黄狐、《古剑·军犬·野鸽》中的军犬洋妞,都是曾经拥有军籍的军犬之退役者。不论军犬,还是警犬,从小都是训练得懂军规警纪,颇具灵性地懂得人性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