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之下,瀛国海岛如天潮洋上一颗明珠。日光生辉,月光描韵,衬得明珠轻盈不已,好似即将漂浮在这潮流涌动中随波而去。
天与海相去千里,岛与陆如隔万年。
每日每夜,自瀛国港口出使、出访、出商的船舰千百成群,往来如梭。俯瞰这一百舸争流的胜景,是历代瀛王都喜欢做的事。
“咳、咳——”瀛国世子着一身白衣,玉立于碧沙之上,那堪与月华争韶的俊美容貌渗着苍白的病色。他咳嗽了几声,却因为看到了什么,将那尖刻的声响伴着风声咽回苦涩的喉头。
身后立着荷刀瀛卫,语调不着任何感情,“世子,该回去了。”
他回望一眼那繁盛已极的海上商运,唇齿勾出一丝冷笑,身形孤独寥落。
身后看守亦步亦趋地跟着,如同押送囚犯。
在这商船交错中,一只纤小孤瘦的舟儿,悄悄慢慢地燃起了入晚的油灯,莹色暖光如沐如诉。
船夫老人低头瞧着那抱膝而坐、神情凄楚的女孩,花白胡须轻轻吹起,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来。
飞雨垂着头,熟识又陌生的错觉萦绕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那如黛的吉峰,曾沐尽千山暮雪。紧成一簇的、若珠宝盒子的瀛宫王廷,跳脱这灰蒙苍穹,仿若抱拥取暖的人与人。
还有他。
雾气渐散,赤朱衣袍忽然火般燃进飞雨眼眸,对面之人长身高立,持秋叶刀的大手孔武有力,粗犷面容透着战者气息,还有些放荡的玩世不恭。
飞雨略抬头,愣怔,居然是靡室。她提裙跨下小舟,悠然立在他面前,洒落身上水滴。
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他究竟怎么了?”
靡室嘲讽地瞧瞧她,知她问的是谁,语气轻松得仿佛谈论天气,“没死。”见飞雨迫不及待地朝王廷走去,他秋叶刀快如闪电,刀刃抵在她下巴肌肤上。
飞雨斜眼睨他,以眺圣剑的凝紫弧光赫然绽放,刀剑相撞,划起身边飞沙走石,如山障目。秋叶刀朝她面门削来,精准而狠绝,它的主人每一招都实在不虚,招式简单却功力深厚。而飞雨的凭云以眺剑法胜在飘然灵动,虚实相生。
只见她浅碧身影左右翩飞,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靡室的阻挡。
数百会合之后,紫锋架在了靡室喉关之畔,飞雨已占了上风。她笑笑,收了手,点到为止而已。“靡室将军,我只想瞧瞧世子病情,稍作诊治,或可解他痛苦,多谢将军通融。”
靡室明明是子昭启用的武官,难道现在也人了瀛王党?
大汉将秋叶刀退回腰间,锵的一声,“越试越觉得,兵工堂果然名不虚传。至于世子,的确是还没死,不过恐怕马上就要死了。”他哼哼笑了两声,“一个是要死,两个也还是要死,这是个什么死国。”
飞雨听着耳边脆弱的命之钟逐渐微弱,不再耽搁,提脚向着瀛宫方向走去。
靡室自然跟上。
“世子是与你这汉女同心同命。”他铁靴踏着松软无生气的土地,“为救治这死国,世子已把自己折磨到死境了。不过既然你回来,他总算有了生命可补充。”
飞雨讶异,转眼看他。此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一个绯衣倩影忽而钻出了这苍茫夜色,兀然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是初桃,她腰间也别着一柄小巧纤细的秋叶刀,双颊因一直奔跑而染了红晕。只见那双桃仁儿似的圆眸见到飞雨竞毫不惊讶,只悻悻扫过,还因汉女伤害了世子而恨她至深。然而眼下的紧张局面叫她无暇去顾这个绝情女人,只对靡室喊道,“靡室大人,王的手下刚才忽然开始进攻东照台,我们怕是挡不住了!”
靡室粗眉忽掀,飞雨见他赤红的紧袖向身后一挥,方才还随他巡海的人马半数过来待命了。他用瀛语对副将吩咐了几个零落的词,指着飞雨道.“你,在这里等候。”
飞雨攥紧以眺圣剑,自然不肯从命。“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头脑还未来得及消化初桃带来的讯息,本来只说瀛王软禁了世子,怎么这冷战转眼就成了械斗?
她瞳光一拢,在心中凝聚成光束如虹。
她忆起上官浩枫的话,惊觉一切都如他所料。如今她必须要为了保护珍视的人拼尽全力。
瀛宫,东照台。
不下百名死士团团围着东照台,秋叶刀薄平如镜,映着他们面容上冷绝的杀气,如狂风骤雨般让空气都碎落一地。八重樱簌簌摇落一身血点似的樱瓣,风扫无情。
瀛王终于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手了。
东方子昭带领瀛国举步维艰走在独立的道路上,却也将瀛国置在了东海的风口浪尖。汉皇震怒,一阕天海之约暗藏杀机,随之而来的征海策严命瀛国出兵从征西洲,不然就用世子的项上人头来为他们誓师。
只要瀛国出兵,就会完全沦为天朝光华夜冥双军的屠戮羔羊。
东方遥一向绵软的脊梁彻底崩塌,在天朝的强大势力之下,他要让这艰险全部由儿子承担,因为他谨小慎微尊奉的“小国之道’’被儿子全盘推翻。儿子妄想自由,就必须付出代价。
血洗东照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初桃拼命杀出重围赶去西郊给靡室送信,他再赶回,也不一定来得及。然而,靡室毕竟是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意外来客。
众军只见一抹碧色纤影如灵水般,轻盈却迅疾地倾泻人阵,紫锋如弧,漾起身边云雾般光辉,剑下生霜,滴水不漏地防守着东照台。
顷刻,一人当关,万夫莫敌!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