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事件之后,花枝对水南婆婆的本事深信不疑,她对奶奶说:“奶奶,村里人都说你本领大,你咒人真的很灵验呢!”水南婆婆说:“那都是为了你们,我不下毒咒,谁还怕咱孤苦伶仃的一家子。”花枝说:“奶奶,我看您老心好,您看那家伙摔断了腿,也怪可怜的,今后您能不能少骂人?”水南婆婆突然愤愤地说:“那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夜晚偷摸人家的院落!”水南婆婆说话时眼泪流了下来,她又哭哭啼啼地诉说起死去的亲人,对自己的身份深表愤慨。“咱们是外来户呀,谁都想欺负咱们,我这心不硬,会被人踩在脚底下!”水南婆婆说到最后的时候,牙齿发出咯咯声,她挥着手威胁道:“以后谁敢招惹你们,我要诅咒他下地狱!”
花枝失去姐姐花朵之后,得了一种奇怪的月晕症。每一个月圆之夜,她都彻夜未眠。起先,奶奶以为小孙女思念姐姐忧伤过度,可是这种病在月亮转亏后不治而愈。她用一种古老的方法医治花枝的病:她从山上采下来几种有香气的植物,用晒干的花朵和果实装成枕头,它们合成的浓郁的香气使白猫瓜瓜昏睡不醒,可是花枝还是没能睡进去。她一直只睡床铺的一半儿,另一半儿空荡荡地留在月光之中。花枝斜躺在床上,守候着窗前的朗月,听月光“哗哗”地响着。月光像湖水一般轻轻荡漾着。花枝的身体飘浮在月光之上。那感觉既清醒又冰冷。水南婆婆只好换了另外一种方法,她到处寻找会犯困的植物,她用合欢树的小羽片、与酢浆草、白屈菜、羊角豆合伙煮成汤,让犯有奇怪心病的花枝当药喝。她把夜晚睡起来像个小老头的胡萝卜花,炒成盘菜让花枝配饭吃。花枝在吃这些植物时总是笑个不停:“奶奶,你是开药铺的中药师吗?不然咋知道这么多的花花草草?”水南婆婆说:“这些花草昼开夜合,哪一样我老太婆不知道?我正在揣摩着,要不要给你喝睡莲花的甘露水,这种花蕊水有奇效,只是喝多了会得花病呢!”花枝一下子来了兴趣,她缠着奶奶问:“什么叫得花病?我不怕,我要喝!”
水南婆婆拗不过花枝的性子,早晨在水塘里采集到几滴睡莲花花蕊的露水,滴在井水里让花枝喝下去。当天晚上,花枝果然睡着了。老人家高兴极了。可是子夜过后,花枝又醒转过来。花枝醒来后就再没有睡进去。她抱着枕头静静地看着窗口的月光,一手轻轻地抚摩着白猫瓜瓜。瓜瓜的白毛有月光一般的光泽,它静静地睡在月夜的中心,发出“滋儿滋儿”的呼吸声。树枝在月光下留下斑驳的影子,如藻荇交横,一片空明,然后爬到黄色的石头墙上。花枝想唱一首歌,歌曲到了嘴边的时候,那词儿又忘了。
当水南婆婆用第三种方法医治花枝时,花枝说:“奶奶,你不要白费心思了。”她异常灵敏的感觉奶奶正在悄悄地念催眠曲。奶奶打开房门,花枝对她说:“我睡不着觉,是因为姐姐通过月光跟我说话,你要让我睡呀,就得把窗口的月光拿掉。可你能拿开窗口的月光,你能拿开外面的月光吗?说到底一一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花枝温柔地安慰奶奶说:“过几天月圆转亏时,我自然会好起来。况且不睡觉也无大碍呀,您练咒语的时候,不是几天都不吃不喝吗?我几个晚上不睡觉,说不定也能变化出什么神通来。”水南婆婆说:“孩子,你可不能跟我学,你年纪轻日子长,你要好好照顾身体,奶奶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若有个好歹,叫我可怎么活呀!”
水南婆婆为了让花枝散心去,叫她参加夜校听课。那时候乡村女人文盲多,政府出台了扫盲政策,村里办起了民办夜校。水瑛是小学吴校长的大女儿,她嫁给铁人二郎后,担任了夜校唯一的老师和校长。花枝吃过饭去了夜校,水瑛感到有点意外:水南婆婆家的女儿,论文化都可当老师了,哪里还要来上夜校?这不仅因为花枝聪明伶俐,还因为水南婆婆比谁的文化都高。水瑛创办扫盲班的时候,心里起先没有多少把握,她其实书也念不多,可因为父亲是校长,她比别的孩子多读了书。当她嫁到湖耿湾后,发现左邻右舍的女人还有很多文盲,她们年龄大小不一,大字不识一个,十分可怜可惜。队长创办夜校的时候,水瑛被人推举为教师,其中最得力的举荐人,就是村庄的老太水南婆婆。
P10-11
一本书的形成有各种机缘。我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闽中沿海一个边缘的村落。十八岁考上大学离开村子,后来每年都要回去探亲,探我的家人及村中的父老乡亲,地上的动植物以及流水和晚霞,寂静的夜晚和星辰。对乡村的印象,无论活到多老,我总是停留在少年时代!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处在经济体制改革时期,那时的人热爱田地和劳动,世道清正、人心淳朴,有一种温暖弥漫在底层人群的生活中。散落在民间的各种人物、故事比比皆是,他们与神秘传说连成一体。我书中所写的皆来源于此。这就像发达的根系,触须伸向哪里,抓到的都是土地,吸收上来的都是养分。于是,才有生长的动力,才有第一剪绿芽、第一片叶子,才有枝叶和主干,一棵树的外形!
当代农村劳动力转移和城镇化的浪潮,已经把传统乡村淹没了。乡村文明正在瓦解、消逝,可它曾经存在了几千年。我想,它肯定还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沉淀于我们的骨髓中。《湖耿湾》试图寻找这种消逝,再现乡村风貌;《湖耿湾》也努力为他们画像,呈现人物风采;《湖耿湾》是我的精神故乡,也可能是你的精神故乡。
我是个笨拙而执着的人,我在书写的过程中遭遇磨难。这本书我都忘记写了多少年,修改了多少回。最早的读者是师长或朋友,他们是王顺镇、杨雪帆、王朝明、陈言等人,他们给过我不少的写作指点和精神助力。后来是领导和专家,他们以不同形式帮助过我,如杨少衡、曾元沧等。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徐德俊通读此书,给予我很多的好建议,促成这本书出版。还有,海峡文艺出版社的林滨副社长、任心宇主任和文字编辑刘圻、美术编辑陈永宁为这本书也付出热情和劳动。在此我对他们深表谢忱!
小说应该怎么写,谁说得清楚。魔幻现实主义来源于加西亚·马尔克斯,我确实很喜欢马尔克斯,一定受了他的影响;但我在此想提醒的是,在马尔克斯之前,中国难道没有魔幻现实主义?《封神榜》、《西游记》、《聊斋志异》,哪一本不比《百年孤独》更早具魔幻现实主义? 高级会所流行香道,说香道来源于日本,不提香道来源于唐宋。
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光大,我们活在阴影里。
我的写法源于民间的神秘性和童年趣味性,一切都是回忆的翻版,我没有创造性,有创造性的是原本的生活!
最后,感谢我内心力量,是她福佑我完成此书!
黄明安
2013年5月15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名叫湖耿湾的海滨村庄,流行一首童谣。这首不知从哪里流传下来的童谣这样唱道:
鹧鸪树上叫,鹦鹉树下跳。
先生爱放假,弟子爱玩耍。
童谣是用方言唱的,形象、押韵、人心。那时的孩子一年四季大都光脚,他们背着书包经过树下,拍着手跳着唱着放学回家。村道上尘土飞扬,田野里一片绿色。大人们在田间劳动,停下锄头看着孩子笑了。那时的田地是村里人合伙种的,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像一个大家庭。童谣的节奏缓慢,劳动的节奏也缓慢。日头也是慢慢地从东方升起来,经过一个蓝蓝的天,最后慢慢地落入西山。
在红霞满天、暖风唱晚的时辰,可以看到村庄的房子连成一片,同一个朝向、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构造。不同的是有新有旧,大小不一。新房子很少,旧房子看不出年代,因为墙体是用石头砌的。这种石头呈青绿色,清亮好看,三十年一个颜色,过三十年还是那个颜色。村里人喜欢栽树乘凉,不喜欢房前屋后长草,因为革藏野物,让人难防。每家都有一个院子,可院子的门永远开着。每家都有一口水井,可并非每口井都有好水!
湖耿湾公认最好的井,是水南婆婆家的。水南婆婆家是村庄唯一的外来户,她家的井水清澈甘甜,让人喜欢。一年四季,无论雨季旱季,那水都一样丰润。有人说是井靠近水塘,有人说是井打得深,反正那口井从来没干过。水南婆婆行为有点古怪,可她从不阻止人们从她家打水。她养着一双孙女,大的叫花朵,小的叫花枝,长得水灵灵的。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家,又遭遇了一场不幸——
当代农村劳动力转移和城镇化的浪潮,已经把传统乡村淹没了。乡村文明正在瓦解、消逝,可它曾经存在了几千年。作者黄明安想,它肯定还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沉淀于我们的骨髓中。《湖耿湾》试图寻找这种消逝,再现乡村风貌;《湖耿湾》也努力为他们画像,呈现人物风采;《湖耿湾》是我的精神故乡,也可能是你的精神故乡。
黄明安编著的这本《湖耿湾》是一部长篇小说,描写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具有神秘身世的老太婆与一个村庄的故事。老太婆是村庄唯一的外来户,她隐居村庄三十多年,与村庄结下了不解之缘。小说以扎实的叙事功底和民间情结,勾画一个时代与一群人物的命运,描写乡村的各色人物和各种劳动。小说企图以乡村的众生相,再现农耕文明的风貌和必然消逝的时代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