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傅雷先生影响几代人的名作。杨绛先生说:“这五部传记里,渗透着译者的思想感情。他辅助传记作者‘打开窗子’,让我们来‘呼吸英雄气息’。”《夏洛外传》经卓别麟(卓别林)艺术创造,主人公是个虚构的人物——追求理想的流浪者。《贝多芬传》、《米开朗琪罗传》、《托尔斯泰传》均出自罗曼·罗兰的手笔,三位传主——一个音乐家、一个美术家、一个文学家——“在人生忧患困顿的征途上,为寻求真理和正义,为创造真、善、美的不朽杰作,献出了毕生精力。”《服尔德传》,以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旗手、法兰西思想之王、欧洲良心的服尔德(今译伏尔泰)卫护真理和正义的轰轰烈烈的作为,振奋着读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五部三四十年代的译作,成为后来改革开放后的思想启蒙读物。
傅雷所译五种传记,即《贝多芬传》、《弥盖朗琪罗传》、《托尔斯泰传》、《服尔德传》、《夏洛外传》。
前三种系罗曼·罗兰名著,世称“三大英雄传”。罗曼·罗兰所谓英雄,并非以思想或强力称雄者,只不过是能够倾心为公众服务的“人类的忠仆”。他着重描述伟大的天才,如何在人生忧患困顿的征途上,为创造表现真善美的不朽杰作,献出毕生的精力。
莫洛阿的《服尔德传》,记述了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和哲学家服尔德卫护正义和真理的一生。
夏洛是电影大师卓别林虚构的人物,法国作家菲列伯·苏卜在《夏洛外传》里介绍了这么一个令人笑,更令人哭的人物,同时也介绍了卓别林的艺术创造。
这五部传记中,满是人生真实的苦难,傅雷期望通过传记的译笔,借甜蜜克服苦难的故事,让我们“呼吸英雄气息”,帮人类承担残酷的命运——无论世界多么“疯狂而残酷”,我们也要坚忍奋斗,对人类充满热爱,对未来充满希望。
本书是傅雷的一部文学家作品。
第一章 渊源
夏洛到底生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生在伦敦大雾的那天,也有人说他在明媚的春天生在华沙附近的佃户人家,另外还有许多城市,都要争道是夏洛的故乡以为荣。也许他在某一个黄昏薄暮中从云端里降下来的吧?
夏洛小的辰光,人家把他送到学校里去。但是那个胖胖的老师,拿着可怕的戒尺,却不欢喜他,老是把夏洛当做顽童看待。于是夏洛决计逃走了。他焦灼地等着夜的来临,一待天黑,就把书包往棘林丛里一丢,折着一枝榛树干,径上大道。他回头来看见灯光照耀着的两扇窗子,这是他父母的家。他向它做一个告别的手势,又把他的狗抚摩了一会,就在黑夜里闭着眼睛走了一夜。他从来不敢往黑影里去,因为他怕那在黑暗中神怪的生物。人家常常和他讲起吃孩子的狼、可怕的鸟和残忍的熊……走了几公里之后,他睁大眼睛,只见周围是一片平原,头上是无垠的青天,他举首望见数百万的星星,快活地闪耀着,似乎在歌唱。黑夜吗?夏洛从没有见过、闻到与呼吸过,他也从没感到夜和夜的同伴——寒冷之苦。
夏洛只顾对着新发现的一切出神。静寂包围着他,使他害怕。他要奔波的世界,似乎显得无穷地大,而且是美妙非凡。他这样地往前走着,一个人走着,自由自在,一些也不害怕,使他感到莫名的喜悦。就在这第一夜,夏洛觉得流浪者的灵魂,在他心头觉醒了。
那时候,天中间挂着一颗雪白的月,有时好像是一个圆圆的大头颅在微笑,有时好像是一头可爱的动物,有时似是一滴大水珠……尽自在苍穹溜,滑。
夏洛暗暗地自许为她的朋友。
月亮,静悄悄地,照例用着她照在大路上的最美最忠实的白光来回答他。她走在夏洛前面,因为夏洛见着黑影还有些害怕,而且还有蹴着石子跌跤的危险。
星星们也伴着他。她们仿佛挤着小眼在唱:“我们在这里,无数的我们,都是你永久的朋友。”夏洛听着那些许愿,走着,提起着脚尖,唯恐踏破了他的新朋友——月光。
夏洛已不再害怕了。从今以后,夜变成了他的朋友,黑暗里的居民,守着静默,他们都愿做他的忠仆;那些用桠枝做出可怕的姿势的树,在晚上还可以变做强盗,变做野兽或魔鬼的树,却和气地为夏洛引路,请他在疲乏的时光,把头靠在它们的身上。
夏洛躺下来,闭着眼睛,睡熟了。呼呼的风奔腾着,狂啸着,吹着冷风;但经过夏洛身旁的时候,却悄然地飘过去了,唯恐惊醒他的好梦。忠实的月光在床头陪伴着他,做着为一切儿童所亲爱的女护士。
在夏洛好梦正酣的时光,夜渐渐地隐去了。星星一个一个地熄灭,月光也在幽默中不见。
走了长路的夏洛睡得正熟。
忽然,他觉得手上触着一缕暖气,以为是他的狗在舐他的手,不料是一道阳光。夏洛搓着眼,记起他昨夜的逃亡。他望望周围,只见弯弯曲曲的大道在田野中穿过;回头来看见是一个大森林。他睡在森林脚下。
夏洛还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林子。太阳笼罩着它,仿佛替它戴上了一个金色的冠。
这个小流浪人恭敬地走近比他要大十倍的树。树干的阴影中,生满着绿的、蓝的小植物。亮光依着树木围转地照射着,爬上树枝,照在那些生在棘丛里的小花上。
他慢步走近这些神秘的植物,呼吸着从泥土中喷着、树巅上散布着的气味;他蹑着脚步前进,恐怕惊动了林中无边的静寂。
远处,不知是哪种动作在震撼着树巅。每走一步就有一种奇迹发现:有时一只鸟静悄悄地飞过,有时一声怪叫打破沉默的空气,有时一朵红艳的花引起了这小人儿的注意。
疲乏的夏洛给种种神奇怔住了,坐了下来。幽幽的小虫忙忙碌碌不知在赶些什么工作。夏洛俯身看见一群蚂蚁,在一个窟洞周围蠕蠕骚动,有的背负了比它身子还大的东西,别的蚂蚁把它推着,还有别的在另一方面匆匆奔向才发现了的宝贝。
长久长久地,夏洛注视着它们。
他随后采了一颗果子,因为他饿了。他撩开树枝,重新向前走去,他不知道取哪一方向,可是一种微弱的声音在呼唤他,也许是一朵小银花在叫他,声音渐渐地高起来,响亮了。
他往前走着,声音似乎渐渐逼近;草变得更青,树也更雄伟了。他不久就看见岩石中涌出一道泉水,在歌唱,一群小鸟都聚在它的周围。
夏洛俯下身去,像喝井水般地喝泉水。他还未见过泉水的飞涌。
他听着,瞧着,种种的奇迹都发现了:泉水中有雨,有风,有光,有微笑,有夜,有月亮,也有太阳,还有鸟语,快乐,惊讶,飞翔,敬礼,温暖与寒冷的交替,总之,世界上一切的反映。
夏洛一心一意地瞧着泉水所呈现的各般色相,他俯身挨近它;有时他举首,端相树林。它依着山坡的起伏,斜斜地展开在他的眼前,它有时变成一片薄雾,有时只见深深的绿色,随后又发出绯红的回光,有时更黝暗下去,变成他脑中的一段回忆。
夏洛在这些幻景中认出春与夏,也认识了秋与冬。
他等着,却并没有人来。他独自一个人在树林中间,时间悠然地遁去。夏洛尽对着流水,看不厌。
他以为流逝了的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与几滴水,可是实际上,夏洛在泉水旁边已经好几年了。他稍稍长大了些,但他在林问所见的万般形象,已教了他学校中所没有的智识。
他凄然地离开泉水,因为泉水劝他继续望着前途趱奔。他跨过荆棘,撩开树枝,爬上山坡。路上遇见硕大无比的树木,树尖似乎一直消失在云雾里,鹿儿见了他愕然惊跳远去。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已认识森林而且爱它。
夏洛登到那威临着周围的田地的山巅,坐下来凝眸瞩望。
远远地,他望见他出发的村庄,他辨出他父母的屋舍,他赶紧旋转头去。
前面铺展着一片平原,那边的城市都变了红的黑的点了;原野中并有温柔的小山岗,有绵绵不绝的大河,就是那泉水的巨流;近处还有白的大道跟踪着他。
极远极远,还有另外一片白的、青的平原,在太阳下闪耀着,仿佛是无穷无极地。那蓝的、动的地方,就是夏洛要去的去处;他站起身向着目的地出发了。
他沿着河,走了好几天,好几夜。疲乏了,或是瞌睡欲眠的时候,就在河滨绿草上躺下。
他想起泉水,河中万千的反映带来了泉水的音讯。这是回忆往事的音乐。鱼们在芦苇中溜来滑去,阳光和水中的小虫在游戏。
夏洛有时被饥饿所苦,但他并不减少勇气。他能和饥饿交战,也能和饥饿的同伴——寒冷抵抗。
他越过一岗又是一岗。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夏洛老是走着。一个晚上,他听到一声很长的呼啸,接着一阵疾风吹过他的颈项。风过后他口唇上觉得有些咸味。他一直走到夜里,因为他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一种单调的巨声。他比往常疲乏得更厉害,因他在迎着风走,而风又是一阵紧一阵地尖利。夏洛再也看不见一些东西,巨声却愈来愈响。他躺在柔软的细沙上面,听着巨响,竟自睡下。这响声几乎要令人怀疑是世界的颠覆;但对于夏洛,却使他想起泉水的声音,一面想着那往事,渐趋和缓的风微微吹拂他,把他催眠着睡熟了。
等到太阳把他的眼睛呼唤开来的时候,夏洛以为是在做梦。他的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水,他把它比作无穷大的湖。他开始害怕起来,因为波浪像万马奔腾般向他汹涌而来。他慢慢地和这水波的来往熟习了,终于他对着太阳的游戏与色的变化出神。
夏洛从没见过大海。他把眼睛仔细搓揉了一番,坐在金黄的沙上望着。
他看过了拂晓,他去了,因为夏洛应当走,走,老是走,走便是他的志愿。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把他留住,因为他想在此以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什么新事物在等他。
他发现世界。他的青年便是世界的发现。现在他已认识夜,冷,太阳,月亮,森林,天空与云彩,虫,泉水,鸟,河,风与季候,他也认识了海。
他不认识人。他还年轻呢。
夏洛去了。他离开了海滨,沿沙岸走去,穿过田野,攀登山岭。他等着夜,他走着,白天,黑夜。他睡在大自然中。他肚子很饥,他跑起来了。
夏洛已不是一个孩子了,因为他知道怎样和来自各方的敌人斗争。
他爱这种斗争。他那样地自由,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他自由地动作,言语,他可以歌唱,只要他欢喜。他做他所要做的事情。
夏洛是非常年轻。
P19-24
杨绛
我先要向读者道歉,我实在没有资格写这篇序。因为我对于这几部传记的作者以及传记里的人物,毫无研究;也缺乏分别精华和糟粕的能力,不会自信地指出该吸收什么、摈弃什么。但傅敏要我为他爸爸所译的传记作序。我出于对傅雷的友谊,没有推辞。这里,我只简约地介绍这五种传记,并介绍我所认识的这位译者。
传记五种,作者只三人。
《夏洛外传》里的夏洛,是虚构的人物——电影明星卓别麟的艺术创造。夏洛是一个追寻理想的流浪者;他的手杖代表尊严,胡须表示骄傲,一对破靴象征人世问沉重的烦恼。有一位早期达达派作者以小说的体裁、童话的情趣,写了这部幻想人物的传。译者在他所处的那个“哭笑不得的时代”,介绍了这么一个令人笑、更令人哭的人物,同时也介绍了卓别麟的艺术。
《贝多芬传》、《米开朗琪罗传》、《托尔斯泰传》同出罗曼·罗兰之手。传记里的三人,虽然一是音乐家,一是雕塑家兼画家,一是小说家,各有自己的园地,三部传记都着重记载伟大的天才,在人生忧患困顿的征途上,为寻求真理和正义,为创造能表现真、善、美的不朽杰作,献出了毕生精力。他们或由病痛的折磨,或由遭遇的悲惨,或由内心的惶惑矛盾,或三者交叠加于一身,深重的苦恼,几乎窒息了呼吸,毁灭了理智。他们所以能坚持自己艰苦的历程,全靠他们对人类的爱、对人类的信心。贝多芬供大家享乐的音乐,是他“用痛苦换来的欢乐”。米开朗琪罗留给后世的不朽杰作,是他一生血泪的凝聚。托尔斯泰在他的小说里,描述了万千生灵的渺小与伟大,描述了他们的痛苦和痛苦中得到的和谐,借以播送爱的种子,传达自己的信仰:“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上帝生存的人”;“当一切人都实现了幸福的时候,尘世才能有幸福存在。”罗曼·罗兰把这三位伟大的天才称为“英雄”。他所谓英雄,不是通常所称道的英雄人物。那种人凭借强力,在虚荣或个人野心的驱策下,能为人类酿造巨大的灾害。罗曼·罗兰所指的英雄,只不过是“人类的忠仆”,只因为具有伟大的品格;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能倾心为公众服务。
罗曼·罗兰认为在这个腐朽的社会上、鄙俗的环境里,稍有理想而不甘于庸庸碌碌的人,日常都在和周围的压力抗争。但他们彼此间隔,不能互相呼应,互相安慰和支援。他要向一切为真理、为正义奋斗的志士发一声喊:“我们在斗争中不是孤军!”他要打破时代的间隔和国界的间隔——当然,他也泯灭了阶级的间隔,号召“英雄”们汲取前辈“英雄”的勇力,结成一支共同奋斗的队伍。
《服尔德传》的情调,和以上三部传记不同。作者莫罗阿说,服尔德“一生全是热烈轻快的节奏”。但服尔德观察过人类的生活;他自己也生活过,奋斗过,受过苦,并看到旁人受苦。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疯狂而残酷的,人的智慧却很有限;可是他主张每个人应当有所作为,干他力所及的事。“一切都是不良的,但一切都可改善”。他为了卫护真理和正义,打击愚蠢和懦怯,常不顾个人利害,奋起斗争。他那些轰轰烈烈的作为,很能振奋人心。
读了这五种传记,见到了传记里的人物,对他们的作品能加深理解和鉴赏的能力,同时对传记的作者也会有所认识,不必我喋喋多言。可是传记的译者呢,除了偶一流露他翻译这几部传记的意念,始终隐而不见。而这五部传记的译文里,渗透着译者的思想感情。他辅助传记作者“打开窗子”,让我们都来“呼吸英雄气息”。我想,读者或许也愿意见见我们的译者傅雷吧?
傅雷广交游。他的朋友如楼适夷、柯灵等同志,已经发表了纪念他的文章。我只凭自己的一点认识,在别人遗留的空白上添补几笔。 抗战末期、胜利前夕,钱锺书和我在宋淇先生家初次会见傅雷和朱梅馥夫妇。我们和傅雷家住得很近,晚饭后经常到他家去夜谈。那时候知识分子在沦陷的上海,日子不好过,真不知“长夜漫漫何时旦”。但我们还年轻,有的是希望和信心,只待熬过黎明前的黑暗,就想看到云开日出。我们和其他朋友聚在傅雷家朴素幽雅的客厅里各抒己见,也好比开开窗子,通通空气,破一破日常生活里的沉闷苦恼。到如今,每回顾那一段灰黯的岁月,就会记起傅雷家的夜谈。
说起傅雷,总不免说到他的严肃。其实他并不是一味板着脸的人。我闭上眼,最先浮现在眼前的,却是个含笑的傅雷。他两手捧着个烟斗,待要放到嘴里去抽,又拿出来,眼里是笑,嘴边是笑,满脸是笑。这也许因为我在他家客厅里、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听着锺书说话,经常是这副笑容。傅雷只是不轻易笑;可是他笑的时候,好像在品尝自己的笑,觉得津津有味。
也许锺书是唯一敢当众打趣他的人。他家另一位常客是陈西禾同志。一次锺书为某一件事打趣傅雷,西禾急得满面尴尬,直向锺书递眼色;事后他犹有余悸,怪锺书“胡闹”。可是傅雷并没有发火。他带几分不好意思,随着大家笑了;傅雷还是有幽默的。
傅雷的严肃确是严肃到十分,表现了一个地道的傅雷。他自己可以笑,他的笑脸只许朋友看。在他的孩子面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严父。阿聪、阿敏那时候还是一对小顽童,只想赖在客厅里听大人说话。大人说的话,也许孩子不宜听,因为他们的理解不同。傅雷严格禁止他们旁听。有一次,客厅里谈得热闹,阵阵笑声,傅雷自己也正笑得高兴。忽然他灵机一动,蹑足走到通往楼梯的门旁,把门一开。只见门后哥哥弟弟背着脸并坐在门槛后面的台阶上,正缩着脖子笑呢。傅雷一声呵斥,两孩子在噔噔咚咚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里逃跑上楼。梅馥忙也赶了上去。在傅雷前,她是抢先去责骂儿子;在儿子前,她却是挡了爸爸的盛怒,自己温言告诫。等他们俩回来,客厅里渐渐回复了当初的气氛。但过了一会,在笑声中,傅雷又突然过去开那扇门,阿聪、阿敏依然鬼头鬼脑并坐原处偷听。这回傅雷可冒火了,梅馥也起不了中和作用。只听得傅雷厉声呵喝,夹杂着梅馥的调解和责怪;一个孩子想是哭了,另一个还想为自己辩白。我们谁也不敢劝一声,只装作不闻不知,坐着扯淡。傅雷回客厅来,脸都气青了。梅馥抱歉地为客人换上热茶,大家又坐了一回辞出,不免叹口气:“唉,傅雷就是这样!”
阿聪前年回国探亲,锺书正在国外访问。阿聪对我说:“啊呀!我们真爱听钱伯伯说话呀!”去年他至峨家来,不复是顽童偷听,而是做座上客“听钱伯伯说话”,高兴得哈哈大笑。可是他立即记起他严厉的爸爸,凄然回忆往事,慨叹说:“唉——那时候——我们就爱听钱伯伯说话。”他当然知道爸爸打他狠,正因为爱他深。他告诉我:“爸爸打得我真痛啊!”梅馥曾为此对我落泪,又说阿聪的脾气和爸爸有相似之处。她也告诉我傅雷的妈妈怎样批评傅雷。性情急躁是不由自主的,感情冲动下的所作所为,沉静下来会自己责怪,又增添自己的苦痛。梅馥不怨傅雷的脾气,只为此怜他而为他担忧;更因为阿聪和爸爸脾气有点儿相似,她既不愿看到儿子拂逆爸爸,也为儿子的前途担忧。“文化大革命”开始时,阿聪从海外好不容易和家里挂通了长途电话。阿聪只叫得一声“姆妈”,妈妈只叫得一声“阿聪”,彼此失声痛哭,到哽咽着勉强能说话的时候,电话早断了。这是母子末一次通话——话,尽在不言中,因为梅馥深知傅雷的性格,已经看到他们夫妇难逃的命运。
有人说傅雷“孤傲如云间鹤”;傅雷却不止一次在锺书和我面前自比为“墙洞里的小老鼠”——是否因为莫罗阿曾把服尔德比作“一头躲在窟中的野兔”呢?傅雷的自比,乍听未免滑稽。梅馥称傅雷为“老傅”;我回家常和锺书讲究:那是“老傅”还是“老虎”,因为据他们的乡音,“傅”和“虎”没有分别,而我觉得傅雷在家里有点儿老虎似的。他却自比为“小老鼠”!但傅雷这话不是矫情,也不是谦虚。我想他只是道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情。他对所有的朋友都一片至诚。但众多的朋友里,难免夹杂些不够朋友的人。误会、偏见、忌刻、骄矜,会造成人事上无数矛盾和倾轧。傅雷曾告诉我们:某某“朋友”昨天还在他家吃饭,今天却在报纸上骂他。这种事不止一遭。傅雷讲起的时候,虽然眼睛里带些气愤,嘴角上挂着讥诮,总不免感叹人心叵测、世情险恶,觉得自己老实得可怜,孤弱得无以自卫。他满头棱角,动不动会触犯人;又加脾气急躁,制不住要冲撞人。他知道自己不善在世途上圆转周旋,他可以安身的“洞穴”,只是自己的书斋;他也像老鼠那样,只在洞口窥望外面的大世界。他并不像天上的鹤,翘首云外,不屑顾视地下的泥淖。傅雷对国计民生念念不忘,可是他也许遵循《戆第特》的教训吧?只潜身书斋,做他的翻译工作。
傅雷爱吃硬饭。他的性格也像硬米粒儿那样僵硬、干爽;软和懦不是他的美德,他全让给梅馥了。朋友们爱说傅雷固执,可是我也看到了他的固而不执,有时候竟是很随和的。他有事和锺书商量,尽管讨论得很热烈,他并不固执。他和周煦良同志合办《新语》,尽管这种事锺书毫无经验,他也不摈弃外行的意见。他有些朋友(包括我们俩)批评他不让阿聪进学校会使孩子脱离群众,不善适应社会。傅雷从谏如流,就把阿聪送入中学读书。锺书建议他临什么字帖,他就临什么字帖;锺书忽然发兴用草书抄笔记,他也高兴地学起十七帖来,并用草书抄稿子。
解放后,我们夫妇到清华大学任教。傅雷全家从昆明由海道回上海,道过天津。傅雷到北京来探望了陈叔通、马叙伦二老,就和梅馥同到我们家来盘桓三四天。当时我们另一位亡友吴晗同志想留傅雷在清华教授法语,央我们夫妇做说客。但傅雷不愿教法语,只愿教美术史。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曾经陪傅雷招待一个法国朋友,锺书注意到傅雷名片背面的一行法文:Critique d’Art(美术批评家)。他对美术批评始终很有兴趣。可是清华当时不开这门课,而傅雷对教学并不热心。尽管他们夫妇对清华园颇有留恋,我们也私心窃愿他们能留下,傅雷决计仍回上海,干他的翻译工作。
我只看到傅雷和锺书闹过一次蹩扭。一九五四年在北京召开翻译工作会议,傅雷未能到会,只提了一份书面意见,讨论翻译问题。讨论翻译,必须举出实例,才能说明问题。傅雷信手拈来,举出许多谬误的例句;他大概忘了例句都有主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份意见书会大量印发给翻译者参考;他拈出例句,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错来示众了。这就触怒了许多人,都大骂傅雷狂傲;有一位老翻译家竟气得大哭。平心说,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译者尽管认真仔细,也不免挂一漏万;译文里的谬误,好比猫狗身上的跳蚤,很难捉拿净尽。假如傅雷打头先挑自己的错作引子,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人家也许会心悦诚服。假如傅雷事先和朋友商谈一下,准会想得周到些。当时他和我们两地间隔,读到锺书责备他的信,气呼呼地对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就又回复书信来往。
傅雷的认真,也和他的严肃一样,常表现出一个十足地道的傅雷。有一次他称赞我的翻译。我不过偶尔翻译了一篇极短的散文,译得也并不好,所以我只当傅雷是照例敷衍,也照例谦逊一句。傅雷怫然忍耐了一分钟,然后沉着脸发作道:“杨绛,你知道吗?我的称赞是不容易的。”我当时颇像顽童听到校长错误的称赞,既不敢笑,也不敢指出他的错误。可是我实在很感激他对一个刚试笔翻译的人如此认真看待。而且只有自己虚怀若谷,才会过高地估计别人。
傅雷对于翻译工作无限认真,不懈地虚心求进。只要看他翻译的这传记五种,一部胜似一部。《夏洛外传》是最早的一部。《贝多芬传》虽然动笔最早,却是十年后重译的,译笔和初译显然不同。他经常写信和我们讲究翻译上的问题,具体问题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录下原文。这许多信可惜都已毁了。傅雷从不自满——对工作认真,对自己就感到不满。他从没有自以为达到了他所悬的翻译标准。他曾自苦译笔呆滞,问我们怎样使译文生动活泼。他说熟读了老舍的小说,还是未能解决问题。我们以为熟读一家还不够,建议再多读几家。傅雷怅然,叹恨没许多时间看书。有人爱说他狂傲,他们实在是没见到他虚心的一面。
六三年我因妹妹杨必生病,到上海探望。朋友中我只拜访了傅雷夫妇。梅馥告诉我她两个孩子的近况;傅雷很有兴趣地和我谈论些翻译上的问题。有个问题常在我心上而没谈。我最厌恶翻译的名字佶屈聱牙,而且和原文的字音并不相近,曾想大胆创新,把洋名一概中国化,历史地理上的专门名字也加简缩,另作“引得”或加注。我和傅雷谈过,他说“不行”。我也知道这来有许多不便,可是还想听他谈谈如何“不行”。六四年我又到上海接妹妹到北京休养,来去匆匆,竟未及拜访傅雷和梅馥。“别时容易见时难”,我年轻时只看作李后主的伤心话,不料竟是人世的常情。
我很羡慕傅雷的书斋,因为书斋的布置,对他的工作具备一切方便。经常要用的工具书,伸手就够得到,不用站起身。转动的圆架上,摊着几种大字典。沿墙的书橱里,排列着满满的书可供参考。书架顶上一个镜框里是一张很美的梅馥的照片。另有一张傅雷年轻时的照片,是他当年赠给梅馥的。他称呼梅馥的名字是法文的玛格丽特;据傅雷说,那是歌德《浮士德》里的玛格丽特。几人有幸福娶得自己的玛格丽特呢!梅馥不仅是温柔的妻子、慈爱的母亲、沙龙里的漂亮夫人,不仅是非常能干的主妇,一身承担了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杂务,让傅雷专心工作,她还是傅雷的秘书,为他做卡片,抄稿子,接待不速之客。傅雷如果没有这样的好后勤、好助手,他的工作至少也得打三四成折扣吧?
傅雷翻译这几部传记的时候,是在“阴霾遮蔽整个天空的时期”。他要借伟人克服苦难的壮烈悲剧,帮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他要宣扬坚忍奋斗,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可是,智慧和信念所点燃的一点光明,敌得过愚昧、褊狭所孕育的黑暗吗?对人类的爱,敌得过人间的仇恨吗?向往真理、正义的理想,敌得过争夺名位权利的现实吗?为善的心愿,敌得过作恶的力量吗?傅雷连同他忠实的伴侣,竟被残暴的浪潮冲倒、淹没。可是谁又能怪傅雷呢?他这番遭遇,对于这几部传记里所宣扬的人道主义和奋斗精神,该说是残酷的讽刺。但现在这五部传记的重版,又标志着一种新的胜利吧?读者也许会得到更新的启示与鼓励。傅雷已作古人,人死不能复生,可是被遗忘的、被埋没的,还会重新被人记忆起来,发掘出来。
一九八○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