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拉法耶特和他的幻梦
在法国大革命这出戏剧当中最先登场的演员,实际上也是致开场白的人,他的演出是那样独特:在他奉献了如此非凡的演出并经历过一系列事件后,他又活了四十五年;他在经历了最辉煌的成就和最痛苦的屈辱、度过了最大的动乱引发的危机后,都从来无法就他本人对这场运动的态度给出明确的意见,而他也没能够理解大革命本身的真正意义。
吉尔贝尔·德·拉法耶特从出生到死亡,活了将近八十年,人生宛如梦幻——如果他的一生没有给他的大多数支持者带来不幸的话,我会认为这是幸福的人生。很多人在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非常苍老了,千真万确的是,即使在那个时候,他的容貌也没有留下岁月的印痕。有些人会因此认为他拥有一种信念,不仅能够移山,而且强大到可以忽略和否认其中有让人跌落深渊的悬崖。另一些人会像拿破仑那样简单地推断说,“拉法耶特侯爵是个笨蛋”,这显然也是在夸大其词。
拉法耶特来自一个古老的奥弗涅①家族,他出生在布里乌德②和勒皮Q之间的夏凡纳克城堡①。在他去世后发现的一部自传里,他宣称身为一个奥弗涅人,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高卢人而不是法兰克人,因为比起克洛维②来,他更喜欢韦辛格托里克斯③。或许,拉法耶特真的是纯正的凯尔特人。他想证明自己是个拥有巨大天赋和勇气的人,而这往往会导致他鲁莽行事。此外,他还是一位非常有说服力的演说家,他对自己的思想和名望都非常自负,往往异想天开地敢为天下先,冒险之后还会冲动地去寻求刺激。罗马人认为高卢人全都拥有这类性格特征,因此人们必然会得出结论——吉尔贝尔·德·拉法耶特是一个高卢人。尽管我对此深表遗憾,但我对他在自传中的这种说法没什么好说的。
十八岁那年,拉法耶特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儿了,有着一头亮泽的红发,肤色白皙光滑,只是两眼黯淡无光。他喜怒不形于色,常常面无表情,他那略显笨拙的性格浮现在脸上的时候,往往会使他显得很固执。尽管他已经从凡尔赛军事学院毕业,而且早早地和一个迷人的姑娘阿德里安娜·德·诺瓦耶结了婚,但他看上去似乎总像是一个过于早熟且依然有些稚拙的年轻人。当他出现在法国宫廷时,引来了许多人的讥笑,而且由于他不会跳舞,这使他成了年轻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嘲弄的对象。我们很难去评估他对那位言行轻佻的王后产生的印象所造成的后果,想要领会这个心怀不满的青年军官那痛苦的沉默导致的严重后果也不容易。
要说拉法耶特是个“笨蛋”的话,他却真不是。他没有经过特别教养,但受过良好的教育,而在一副相当不起眼儿的外表掩盖下,他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可以认为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经常在思考,但徒有广度而缺乏深度;我的意思是说,在他漫长的人生当中,他所遵循的只是那些根植于浪漫精神的想法。这位来自奥弗涅的高卢人有些像一位十字军骑士,但就像他同时代百分之九十的人那样,这位十字军骑士的信条是《社会契约论》。很难说清这种启蒙哲学从1760年以来对各个社会阶层的影响到底有多深。比起其他各社会阶层,贵族们更为启蒙哲学所倾倒。贵妇们对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和达朗贝尔趋之若鹜,对卢梭尤其推崇备至。我们将要在本书中研究的所有这些人都在1749年到1759年之间出生,从他们开始吮吸母乳时就在接受启蒙哲学,而下层贵族受到的影响尤其深,当他们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拜倒在《百科全书》①的编纂者们脚下,从小就饱受熏陶。拉法耶特是一位哲学家,但却拥有一种好战的性情,他将这种承自十字军祖先的倔强秉性注入到了他那一代人的思想当中。他并不向往去解放圣城,而是希望找到名为“自由”的睡美人,将她唤醒。他不知道他的理想正在将他引向何方,也不知道这正在苏醒的“自由”美人是否会对他、他的人民和他的国家有益。命运注定他就是唤醒她的游侠骑士,而且为了爱她不惜任何代价,也不计较将来会变成怎样。
拉法耶特在十八岁时就已经发现他一直追寻到七十七岁的理想。他是那些受人尊敬、令人钦佩的革命者中的一员,然而这些革命者对他们出生的国度来说却非常危险,只适合前往国外。
当他得知美国独立战争爆发的消息时,他已奉命加入梅斯的卫戍部队。北美殖民地发动反英起义,是因为它们认为英国征收的税收过重,已经不堪忍受。我们不必掩盖这一事实,经济原因才是北美殖民地起义的主要诉求。不管怎样,在任何一场起义当中,对物质利益的不满,例如认为茶叶和咖啡税赋不公,这种诉求总是会成为最重要的理念。这是公认的游戏规则之一。被课以重税的茶叶消费者变成了反抗英国统治的反叛者,而目自称自由战士。P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