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和山翁相对而坐,对时光流逝浑然不觉,什么时候地炉开始燃起柴薪来了呢。干脆相对饮酒吧,酒虽村醪,因人情和厚,酒味亦显得好;饭虽粗食,因有萝卜作羹,与野菜一起吃,也显得丰盛。外面干戈不断,不晓得何日平定,倒不如一时时、一日日地过下去,顺其自然。只是如今也不能再说山居生涯安稳了,不定什么时候乱兵就会骑着快马飞奔而来,穷尽搜刮而去,凶恶赛过虎狼。一首好诗未必华美,只要它朴素真切。这首小诗教人无来由地欣羡萝卜羹和野味长的光景,又对飞马穷搜过虎狼的惊吓倍增惨痛。
萝卜是好东西,这个人人都是晓得的。我们本地一位对吃颇有研究的老先生说过一句话:“萝卜就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大意就是萝卜顺气,热茶排毒,大夫没了生意,气得要死。可见萝卜的药用。
萝卜的历史也长久,栽培逾两千年。公元10世纪从伊朗引入欧洲大陆,15世纪见于英国,16世纪传入美国。约在13世纪,胡萝卜从伊朗引入中国。
提起萝卜,我的印象里就是白白胖胖的白萝卜。那白花花的身子呀,性感得没法说。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温中教员宿舍楼前有株高大的玉兰花,还有绣球花,下雨天我与步奎同在栏杆边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这花重重迭迭像里台,雨珠从第一层滴零零转折滚落,一层层,一级级。’他喜悦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凉的雨珠。还有是上回我与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着田里的萝卜,说道:‘这青青的萝卜菜,底下却长着个萝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萝卜菜好像有一桩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这种胸口满满的一桩事,怕教人知,像不像西方油画里那赤着身子怀春的女子?
萝卜白菜当家菜,过去物资交流不畅通的年代,又没有大棚种菜的技术,吃菜和饭只有按时依令。粮食还好说些,耐得储存,小青菜是随长随吃,过季就没有了。唯有萝卜白菜收获了可以存起来吃个长远。白萝卜未长成时满地青碧,缨子招摇,及至日长日大,就有些沉不住气,拱出土来排排墩坐。走在菜田,随意拔出一棵,把皮子在衣襟上擦一擦,用膝盖往中间拦腰一顶,萝卜就断成两截,拿在手里就吃。运气好的,会吃到又水又甜的;运气不好的,会遇到辣的,眼泪都教你流出来,胃也灼得火烧火燎。所以别欺负萝卜,人家也是有脾气的。
到收萝卜的时节,家家出动,萝卜田里一片壮观。收萝卜是用拔的,时常有小孩子用力过大,摔个屁股墩,爬起来继续和萝卜较劲。拔出来的萝卜拧掉缨子,埋进特地挖出来的长长的土坑里,上覆浅土,以保萝卜不被冬雪冻坏。越冬的菜就靠它呢。
收萝卜的季节,家家户户房上一片白花花的,那是晒出来的萝卜片。晒成萝卜干后更耐收贮,要吃时用凉水泡软,切丝,猪油葱花炒了,是极好的下饭菜。若是过年时,有熬炼的猪油渣,滋味更美好。若是有大肉片、炸豆腐、丸子球,不用说,豪豪华华的一餐。萝卜干泡软剁馅,蒸“萝卜条包子”,特有的一股绵软,掺上白豆腐,现在想想,口水汪洋。白萝卜炖羊肉不是旧时寻常人家吃得起的,羊肉特有的膻气味和萝卜的青气味相绞相缠,天上人间。袁枚所著《随园食单》里还有萝卜丝丸子:“萝卜刨丝,滚熟去臭气,微干,加葱、酱拌之,放粉团中作馅,再用麻油灼之。”
“萝卜羹和野味长”中的萝卜,就当是指白萝卜吧,我们古代称为莱菔,日本称为大根。我老家地处华北平原,白菜、萝卜都极有名。古代“南仓白菜”行销全国,就是我家乡的特产。宋代印肃和尚作《证道歌》:“不可毁,不可赞。迩古迄今光灿烂。镇州萝卜大三斤,桶里水兮钵里饭。”这里的“镇州萝卜”,就是我家乡正定一带出产的萝卜。一只萝卜重三斤,个头真不算小。和尚家拿手边常见物事来明心证道,讲的是当睡觉时睡觉,当吃饭时吃饭,不要七想八想,胡思乱想。睡得饱、吃得香才是好和尚。一个叫师范的和尚作《颂古四十四首》:“萝卜从来出镇州,城南门外水东流。饶君说得浑相似,须是亲曾到地头。”意思是你别说得头头是道啊,要亲自去到那好的所在看一看,不然怎么知道如何是真禅。
有一首残诗,更觉余韵悠长:“钱塘多少富豪家,酒肉如山赏物华。野老入城□□□,□萝卜菜腊梅花。”这里的萝卜,平白地让我觉得是杨花萝卜。大约是因为钱塘风物,不同北地,杨花萝卜与此地风土人情更为投契。杨花萝卜就是杨花飞舞时,市卖的小红萝卜,皮子鲜灵可爱,萝卜肉极水极脆,白嘴来吃就鲜甜不可方物,切细丝凉拌,更是开胃小凉吃。
此外还有青皮萝卜、心里美萝卜,可惜我都不大爱吃。爱吃的还是大白萝卜,连白萝卜咸菜也是爱吃的。大白萝卜切成一段一段,腌入咸菜瓮内,捞出来黄亮醒人,咬一口咸个跟头。就饼子、就炸馒头、就油条,都好吃。凉水泡过,去除些咸味,切碎丁炒鸡蛋,更是味美。胡萝卜名为萝卜,其实与白萝卜等并不同科。白萝卜、青萝卜、心里美萝卜、杨花萝卜都是十字花科,胡萝卜是伞形目伞形科。不过不必讲究这么多,胡萝卜做菜也好,腌咸菜更棒。腌得略咸,白嘴可吃,一边吃它一边喝水,大冬天通体舒泰。
我对生活也没有大的奢望,只希望世界和平,日子安稳,百姓都吃得上白米饭和羊肉萝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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