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皇帝初登大宝 众罪王旧案被翻
话说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早晨,皇上在圆明园寝宫暴死。当日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不过有一点不用质疑,那就是皇上真的死了,而且还属于不正常死亡。除了弘历之外,没有人知道皇上的真正死因。
当张廷玉等忠臣收到皇上驾崩的消息后,都以为听错了,求证后才战战兢兢地奔向了圆明园。张廷玉、方范、马齐、允禄等人赶到的时候,皇上的尸体已经收拾完毕,正栩栩如生地躺在龙床上,好在传位遗诏就放在“正大光明”匾的后面,取出来后,诸皇子停止了哭声,只听张廷玉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皇考在诸孙中最为喜爱,自幼抚养在宫中,恩逾常然,即立其为皇太子,若朕遭大事,即着其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众人一起转过头,这时有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将弘历扶到龙椅上坐定,众大臣与龙子龙孙跪了满满一地,三拜九叩,高呼万岁。就这样,弘历灵前受了大礼,继承了皇帝位,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乾隆皇帝。
乾隆上台之后颁布的第一道诏令就是为他八叔、九叔的后人平反。
“允禊、允禟死有余辜,但其子孙仍为天胄支派,若俱摒弃于宗室之外,无异于庶民。当初办理此事诸王大臣再三因请,实非我皇考本意。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见,确议是奏。”
这份诏令费了乾隆不少心思,允禟、允禟都是皇阿玛一手整死的,铁案如山,如果彻底翻案,为他们恢复名誉,就等于打皇考的大嘴巴子。倘若轻描淡写一两句话,又不符合实题,根本不能称得上是平反,也不能振雍正一朝之严刚之气,所以,乾隆再三考虑,选了瞒天过海的手法,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王公大臣的头上,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样乾隆不仅免除了不孝、忤逆的罪名,而且还给皇考找了一个优点,即虚心纳谏,此用心可谓是良苦啊!
这个措施完成之后,平反之势就好像排山倒海一样喷涌而出,两天后,由宗人府负责清查的宗主觉罗因罪革退案“真相大白”,诸满汉王公大臣又无声无息地戴了一顶帮凶的帽子,觉罗家族分别被赐红带、紫带,被载人玉牒,一大批皇子皇孙由猪狗不如摇身又成为天皇遗胄,一个月后,被雍正强行改名为“阿其那”(狗东西)和“塞思黑”(猪猡)的允禊、允禟之子孙重见天日,恢复名号,收入玉牒,此后,一大批被禁高墙的宗室王公也翻了案,获得自由,新德、新福、云乔顺、鄂齐、扬德、华玢等人,均被释放回家,还有,乾隆那个冤死的二哥也被恢复皇子身份,收入玉牒。随着宗主王公的获释,全国上下一些无辜蒙冤,罪轻罚重的官吏士子,也从囹圄之下解放出来,因贻误军机而被判死刑的骁将傅尔丹,以明觉之罪处斩监候的总督蔡挺,以及诽谤程朱而被发配军台的谢济世,均被赦免。一时皇帝的朱笔之下,每日都要响起一连串震动天地的惊雷,宽大政治和乾隆元年的春风一样,不仅将新皇的“宽仁”送到了王府宅邸,也飞入了寻常百姓之家。
在其中,最倒霉,也是唯一倒霉的只有一个,就是以出卖亲生父亲而得郡王封号的十四贝勒,允褪之长子——泰郡王弘春,他被稀里糊涂革去了郡王名号,圈禁在家。
这天,乾隆与侍卫张五哥默默地向十四贝勒允褪家走去。允褪于雍正元年即被吩咐去守陵,三年甫满,后受允禩牵连,禁锢在家,迄今已近十年,未曾出门半步。乾隆小时候见过大伯允裎,温文尔雅,囚禁几年之后,发了疯,整天呼天抢地地大叫,孤魂野鬼一般,夜间如柔鸟啼血,惨不忍睹。十年幽囚之后,人能变成什么样呢?
唉!乾隆一声长叹,虽说惩治了不孝之子弘春,先给十四叔卖了个乖,然而,前景依然难以预料,谁知道十四叔会不会突然发了疯虎脾气,弄得他下不来台。也正是因为如此,乾隆决计只带了侍卫张五哥,以免朝臣在侧,生了事端不好收场。
十四贝勒府还是原来的模式,暮色下一片巍峨挺立,院墙足有丈五高,接层的痕迹极明显,是十四贝勒遭禁锢之后重新又砌上了一截以示警戒,其实,以此墙防十四贝勒明显是差了点劲儿。门是五楹倒厦门,足见十四贝勒当日在老康熙心中之地位,不过此时那个门楣被一弧形高墙堵得只剩了一个尖儿。门口原有岗哨日夜在高墙外巡逻,只是乾隆即位后不几天颁布“政尚宽天”诏后,就由内廷侍卫秉承皇命将墙外的岗哨撤了,半遮半掩地给了允褪些自由权。不过眼下门口却没有闲杂人,冷冷清清的像一所废弃已久的荒宅,高墙外杂草丛生,只有岗哨日常走动之地有一条踩出的明路,夕阳荒草,颓败门庭,总体给人萧索凄凉的破落之感。
乾隆心里叹着气踱过那道弧形高墙,见大门紧闭,暮色中剥落的漆块处呈灰白的死鱼眼色,旁边仪门处开了个四尺宽的小门,狗洞般大小,由栅栏护着,一到夜晚,栅栏门一关,再由内务府、宗人府派人协同一守,严实得铁桶般,仿佛插翅的飞鸟也难以自由出入,此刻门前木呆呆地站了两个笔帖式打扮的人,张五哥尚未说话,那两位反应倒甚是敏捷,厉声说道:“什么人?站住!”
说着话就把腰间单刀“唰啦啦”扯将出来,作势欲上,张五哥也不惊慌,沉声斥道:
“大胆奴才,还不下跪迎接,皇上来了!”
那两位也未见有啥神情变化,“扑通”两声趴在了地上,猛地叩头,砸得照壁前青砖直响。
乾隆也不生气,轻声说道:“起来吧!”便径直走人了栅栏,栅栏是用手指粗细的铁棍焊制,牢固异常。
乾隆进了门,游目四顾一番,忽然想起,回头问那两个战战兢兢跟在身后点头哈腰的笔帖式:“十四爷没睡吧!”
两人连连躬身回道:
“回皇上话,十四爷每天都四更天以后入睡,这几日身子骨儿不好,只怕这会儿还在炕上养神呢!”
“你们在前头带路!”乾隆说着便往里走。
两个笔帖式连声叫“是”,转身从门房里挑了两个气死风灯笼出来,弯着腰往前走。天已然全暗了,灯光能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还是朦朦胧胧的,过了朱漆剥落的二门,院里更黑得难走,像一步踏进了幽冥地府,满院子都是青蒿、野草棵子,长得足有半人高,几个人便从杂草掩映的一条凸凹不平的小路上走过去,草丛中不时有籁籁的拌动声从草根处传来,远处在暗淡的西瓜灯下站着几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不时一声声咳着,屋里一盏清油灯放着冷森森的光,从窗纸上泻出来,乾隆见此颓境,心下凄然,加快脚步进了屋子,轻叫了一声:“十四叔!”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