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里的松花江,红了,嫣红中又透出一脉淡淡的金色。那调子庄严、富丽、柔和。开阔的江水缓缓地向东流去,波浪连着波浪,不像长江那么湍急,不像黄河那么浊。她从容地悠然自得地流着,仿佛在散步,仿佛在沉思,优雅中显出一番娴静的美。每个浪尖都沾上几缕夕晖,涌动着,向前流去。远远望去,那波浪像五线谱,那浪尖像一个个闪光的音符。松花江,你准是在奏着一阕雄浑的交响乐吧?夕阳中,江水的那一道闪光的赤金色,该是你的光明的主旋律吧?
江边上,张起一道白亮亮的渔网。一个打鱼人穿着黑色的胶皮水裤,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一下一下地挥动着网子。有时,网子里一无所获;有时,网子里跃动着几尾银鳞。在夕阳的辉映下,它们也泛着淡淡的红色。每当这时,打鱼人的那张古铜色的脸上,便绽开一个粗犷的笑靥。笑靥落在江水里,随着江波流走了。他便又迈动着双腿,向那江的更深处走去。
江上,一轮夕阳照耀着。松花江泛着粼粼的波光,好像流着一江金子。那个打鱼人的黑色的背影迎着阳光,抖开了渔网。一幅多有意境的逆光照啊!
长堤上,一个结实、健壮的女人在匆匆地走。那是打鱼人的妻子。她的脸儿微侧,不断地把目光投向江中。她的脸也是古铜色的,两颊上多了一些天然的红晕。忽然,她的一双黑黑的大眼睛亮起来,进出两束欣喜的火花,透出一缕亲切、柔和的光。
“哎——”她招呼一声走下堤坡,朝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去。
那个黑色的背影,在江波的映衬下显得结实、沉重。他专心致志地打鱼,什么也没有听见。打上一网,是空的,他又向更深处走去了。
“哎——”妻子又叫了一声。她不叫名字,也不说什么,可是她知道她的声调丈夫能听得出来。
丈夫回过头来,瞅着妻子,眯起眼睛,笑了。他不回答,也不说什么,只是抖着那张莹白的网子,一步一步,向江边走来。
妻子站在岸边,提着一只淡绿色的塑料水壶,手巾里包着新出锅的热干粮,心疼地瞅着那长时间在水里的丈夫。
“哗啦,哗啦!”丈夫走到岸边,走上石阶。石阶上印下他那一串水湿的大脚印。
“冷吧?”妻子柔声地问。
“不冷。”丈夫望着妻子,咧开大嘴,温厚地笑了。
“唉,你呀,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妻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你呢?也太知道心疼我了。”丈夫望着妻子,揶揄地笑道。
“去!我稀得!”妻子有些娇羞地笑了,递过那个翡翠色的酒壶。
丈夫接过酒壶,猛地一口,香得直喷嘴。紧接着又来两口,仿佛浑身的筋骨都感到了舒爽,每个毛孔都透出舒坦之气。他把酒壶送到妻子的唇边,说:“你也喝几口呗?”
妻子轻嗔地瞪了他一眼:“咱享不了那福!”
丈夫望着她,“嘿嘿”地笑了。
“今天打了多少?”
“看!”打鱼人指了指堤阶上的一只铁皮水桶。
水桶里跃动着几尾银鳞。金翅金鳞的鲤鱼,鱼鳍透过鲜润的红色;细鳞的白鱼,苗条得像白衣少女。还是鲤鱼力气大,它只要一甩尾巴,就会抖起一串透明的水花儿。
女人望着那几尾鱼,笑了,红润的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笑窝。她仿佛看见未来儿子的小衣小被、长命锁、银手镯。长命锁和银手镯本来是现在的父母们不屑于给孩子戴的,可她小时候戴过,对这两样东西怀着一种传统的好感。
“想啥哩?”丈夫打开手巾包,掏出两个热乎包子,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没,没想啥。”妻子望着那远处的悠悠的江水,痴痴地笑着。
忽然,在他们的身边响起一个细弱的声音:“叔叔,姨!”
一个黄头发的小姑娘站在鱼桶边,怯生生却又带一些乞怜地望着他们。她穿一件大人的蓝白条夹袄,袖子挽了半截,衣襟拖了地,好像一件大袍子;看样子也就有七八岁光景。一双眼睛出奇的大,亮晶晶的,好像秋夜的星星,明澈、晶莹。纯真的目光里却偏偏透出一丝淡淡的忧郁,牵人愁肠,惹人怜悯。
打鱼的人走过去,用一只粗壮的大手抚了抚她那稚嫩的小脸蛋儿,弯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地问道。
“你,饿吗?”
小姑娘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找不着家了?”
小姑娘默默地摇了摇头。
“喏,吃吧。”打鱼人递过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小姑娘把手背到身后,仍然默默地摇摇头。
“你有啥事儿,倒是说话呀!”打鱼人有些焦急。
小姑娘低下头,她那颤颤的长睫毛垂下了。忽然,她又抬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上颤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儿。“叔,我想要鱼。”那声音低低的,近乎哽咽。
“要鱼?”夫妻俩的心都不由一颤。那鱼不说是他们的心尖儿宝贝儿,可也是珍贵之物哇。丈夫把一个假日都搭在里面了,妻子加进自己对丈夫的心疼,还有焦灼和期待。整整一天过去了,铁桶里才刚刚有那么几尾鱼。舍不得。是的,他们舍不得。P7-9
李汉平的长篇小说带有抒情主义色彩和浪漫主义风格,给人感觉特别新鲜,具有诗的意境和散文的笔法。读来仿佛身临其境,会渐渐被某种魔力带着融入其中,为每一份言谈止行和着心跳的节拍。非常精微的细节构成其小说的特色。为信而说,为望而写,为爱而在。
作者与其说是在讲故事,不如说是在描绘心灵。在文字上,我们可以感受到天使般纯美、春花般柔嫩的韵致,而那份对于生命的怜爱就显得无限绵长。
——战军
李汉平是一位充满活力、积极进取、勇于探索、不懈追求的女作家。她因为一部《梦·泪·梦》而名噪文坛,从一名杂志社的编辑而成为哈尔滨市的专业作家。以后她进了鲁迅文学院,考上北京大学。在创作上,她一直在进行艰苦的艺术探索。她的刻苦、勤奋和艺术探索的精神和毅力,都让人感佩。
感情的自然抒发,心理的深入剖析,语言的抒情性特色,意境的优美空灵。这是李汉平的创作风格。独具特色的创作风格。使她在文学园地里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
——胡德培
李汉平的创作主攻方向是中长篇小说。已经出版了二十几本书。她的小说清新淡雅,生活气息很浓。人物性格鲜明。语言活泼,有幽默感。有时候读着读着就让人忍不住笑起来。但又不止于笑。让人在笑后思索很多东西,心灵和情感都得到升华。
——阿成
一个优秀女作家所具有的良好品质,在汉平身上和作品中都有体现。善良、真诚、纤细、浪漫。只要推开这扇小说的门走进去,你就会知道一切。
——常新港
李汉平的小说世界是一个颇具魅力的独特的艺术世界。
——何凯旋
我写故我在(代序)
十五岁那年,我写了一篇作文《长长的跑道》,参加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星星火炬”的征文比赛,得了一等奖。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跑上文学创作的长长的跑道,一跑就是几十年。多少痛苦,多少欢乐,多少荆棘,多少坎坷,多少心血,多少眼泪,多少迷茫,多少犹疑。有过成功的辉煌,有过惨淡经营的落寞,也有时候感到疲惫,想过放弃j可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我常常背诵一句诗:“痛苦磨折了我的傲气,我要完成那大业!”
于是我在文学之路上奋然前行,无怨无悔,始终不渝。
“文学是愚人的事业。”真的,要想从事文学创作,首先得当个愚人。这些年,文学从聚光灯下寥落到灯火阑珊处,多少人弃文学而去。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写吗?还写吗?”
当然,还要继续写下去。我追求的不是文学带给我的光环,而是文学本身。光环可以逝去,可文学永远在那里。时间可以过去,可作品永远在那里。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李汉平说:“我写故我在。”
文学是我永恒的情人。小说是情人深邃的眼眸。
作品是我心灵的孩子。小说是我孩子里的“心尖子”。
写小说是我的心灵生活,是我的白日梦。我在梦里腾越、飞翔,一次次触摸灵魂。灵魂是有温度的。灵魂在高处。
我在自己创造的王国里痛苦、欢乐。塑造不一样的人物.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于是,心灵的疆界变得很广阔。
西方人爱“再现”,中国人爱“表现”;西方人爱写实,中国人爱写意。我想在再现与表现之间、写实与写意之间寻找一条路,构建我的小说世界。欣幸,我此生能遇见文学,遇见小说。于是我不寂寞,不孤独,坦然欣然走我前面的路。为此,我感恩,我幸福。
当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梦·泪·梦》,发行二十多万册。读者来信雪片般飞来。那时候的人实诚啊。我回信都回不过来,后来是父母弟弟们齐上阵。
那时我才知道,文学是如此美丽。文学是心灵和友谊之桥。
有一次我到呼兰参加一个笔会。一个叫王金凤的女青年走十几里的路,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定要见我。她拿出三个厚厚的日记本,上面竟是她手抄的《梦·泪·梦》的全部!
抚摸着她那磨出茧子的手指,我哭了:“为什么要这样儿?”
她说:“我们那地场儿偏僻,买不到这部书。我是借来的。人家催得紧,我舍不得还,在还之前点灯熬油,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这样我就真正拥有这部书了。”
我再一次泪水潸然!
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是几十年!
我在大半生的岁月里,出版了二十几部书。
我从诗歌起步,后来写散文、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文学创作的十八般武艺我都试遍。这其中我最钟爱的还是长篇小说。
去年九月,我在美国旅行。在纽约,我参观了纽约曼哈顿图书馆。和图书管理员简单聊几句,没想到竞聊出个“重大发现”。
我说,我是一个中国的旅行者,第一次到纽约来。我的同伴们都去看华尔街牛了,我孤身一人来参观图书馆。
他笑了,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作家。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如实相告。
他在电脑里检索了一下,说:“我们的图书馆里有你的作品。”
“什么作品?”
“《大房子》。”
“真的?”
“真的。”
我很惊讶,很惊喜。它是怎样漂洋过海来到纽约的呀?
今年六月,在北京,我见到了《大房子》的责任编辑马合省,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我说:“《大房子》这孩子挺出息,到美国留学去了。”
合省是个幽默人儿,他说:“哪是留学?已经入住纽约,是拿到绿卡了呀。”
我们相视,爽然而笑。
为了《大房子》的出版,我感谢合省。
为了《中国专业作家·小说典藏文库·李汉平卷》的出版,我感谢合省。
文学不是百米冲刺。文学是马拉松。
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我要坚持着跑向终点。
文学创作带给我的欢愉是如此的刻骨铭心,无法替代。今天,我带着我的作品走来。它们够不上集团军,也算是个小分队吧。
但我愿亲爱的读者能喜欢。但愿惊喜后面又有新的惊喜,奇迹后面又有新的奇迹!
李汉平
2015年11月
李汉平,女,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文联专业作家,哈尔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哈尔滨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黑龙江省人大代表。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中学外语教师、小说编辑等职。《母亲江》是“中国专业作家小说典藏文库”系列之一,也是作者的一部长篇小说,获天鹅文艺大奖三等奖。
《母亲江》是作家李汉平的一部长篇小说,曾于1986年7月在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获天鹅文艺大奖三等奖。现纳入我社已有的“中国专业作家小说典藏文库”进行重新包装,重新推入市场,是对经典作品的一次回顾和致敬,希望她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可以重新被文坛发现并再次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