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
口李 汀
没有见过一群老鹰飞翔。高空中盘旋着一只孤独的黑影,那就是鹰。一只鹰孤独的飞翔,贴着彩云,远离风声。
鹰不喜欢热闹,它捕取猎物要完全保持悄无声息。鹰十分爱惜自己身上的三样东西。一是眼睛,必须高度敏锐。二是爪子,必须十分尖锐和有力。三是翅膀,必须非常快捷和轻盈。
鹰离我们人总是很远。我没有看见老鹰降落在树枝上的情景,却目睹了它俯冲的机灵。它盘旋在高空上,敏锐的眼睛搜寻到了我家屋后的鸡群。那些鸡没有一点儿警觉,公鸡迈着方步,母鸡在草丛中觅食。我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老鹰一个俯冲,就像骤然降落的一枚子弹,“咚”的一声落在了鸡群里,叼起一只母鸡,又冲向高空飞远了。几只鸡惊魂未定,蜷缩在树林里不敢出来。老鹰整个抓扑过程短暂得像一个流星划过天际。
即便这样,我们能看见老鹰抓小鸡的过程,但看不见它享受猎物的样子。鹰选择隐秘的地方,然后快速地把猎物吃掉。哪怕饥饿已经要把自己击昏,它也要选择一处隐秘的地方进食,它不希望有别的眼睛望着它。那地方一定是要没有风声的,它知道风中有许多东西都将失去真实;那地方要没有人的气味,哪怕是一丁点儿,老鹰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飞远;那地方要没有其他动物的影子,它不喜欢其他动物分享猎物,也不想别的动物远远望着自己流口水的样子。一处悬崖绝壁是可以的,它停下来,敞开肚皮,神速地把猎物解决掉。吃掉和抓捕一样快速。即便是风也不会发现那曾经是鹰美餐的地方。
鹰从不对腐烂的东西产生兴趣,它很憎恨那一群群围在腐烂食物身旁的乌鸦。它觉得那是对飞翔的最大侮辱。它要是看见一群乌鸦落在死牛身上,它会悲伤地哀叫一声,冲上蓝天,飞得远远的。鹰内心对它们充满了不屑。鹰冲上蓝天的时候,它感到了自己的独特,感到了自己的高尚。它久久停在空中,不屑地望着蓝天下的树木、河流。
鹰不愿别的动物看见它,包括人,但它自己能把这个世界看得明明白白。它知道人的习性,它知道人是个什么东西。它离人总是远远的,甚至不要看见他们。人拿着锄头出门的时候,它知道他们是在地里刨拉吃的东西。它很看不起人这个东西,人总是惊惊乍乍的,没有一丝儿安静。它甚至知道人手上握着的猎枪,它知道又有其他动物将在这个地球消失。可人总是打不到鹰,鹰永远不在人的枪声下’。有时候,它停在高空中,看见人端着枪,很是滑稽的样子,它在内心不屑地笑了笑。它知道什么时候天晴,什么时候有雨。有雨的日子,它绝对不会在雨中飞翔,哪怕是猎食。它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和翅膀,它绝不叫一丁点儿的雨打湿自己的羽毛。它甚至知道自己如何重生。
老鹰轻盈、灵巧地飞翔四十年后,它身上三样珍贵的东西只有眼睛还机灵外,其他两样已经糟糕透了。首先是它的羽毛又密又厚,轻盈的身体开始臃肿笨拙,再也不能高空飞翔了;再是锋利的爪子开始老化,再也无法敏锐地抓住猎物了;尖尖的喙又长又弯,像一张弯弓,几乎可以碰到胸膛。死亡离它越来越近。这时候,老鹰站在高大的树枝上,望着曾经驰骋的碧空,望着眼下的庄稼地和一些猎物,它有了一丝丝的悲哀。它向天空嘶叫一声,嘶叫声撕开云层,夕阳染红峡谷和森林。这时,它用最后的力气冲向天空,它要飞翔,它要飞到高高的悬崖绝壁上。
停在高高的峭壁上,它开始筑巢,停止飞翔,停止吃喝。它要用那又长又弯的喙击打岩石,一遍又一遍,直到喙脱落,鲜血染红山岩。老鹰静静地站在巢穴里,静静地等待着新的喙长出来。当新的喙长出来的时候,它一刻也不能停留,它要用新的喙把爪子上厚厚的指甲拔出来,一根又一根,十指连心,老鹰一阵阵颤栗。又是漫长的等待,老鹰要等新的指甲长出来。当新的指甲长出来的时候,它又一刻不能停留下来,它要用新的指甲把身体和翅膀上又密又厚的羽毛拔掉,‘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些羽毛脱尽。它颤颤巍巍站在峭壁上的巢穴里,没有哀叫,没有流泪,只有疼痛让它一次又一次地兴奋。剔除那些臃肿和笨拙后,它又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新的羽毛长出来,身体又开始变得轻盈起来,爪子又变得灵动起来,喙又开始变得锋利起来。老鹰获得了新生。老鹰冲向天空,开始新的飞翔。
老鹰以决裂的方式选择生,同样以决裂的方式选择死。它看不起其他动物的死亡,比如最凶猛的虎,在地上奔跑几十年后,死了也不过是腐烂成一堆泥土。还有一种飞鸟,死了挂在树枝上,叫风吹成一副可怕的骨架。它看见这些动物的死,想到自己一定不能腐烂成泥,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腐烂的气味一定会招来那些可恶的乌鸦饱餐一顿。想到这里,它悲伤地嘶叫了一声,它憎恨腐烂。它想自己也一定不能挂在树枝上叫风吹成一副骨架,它不能叫那些惊惊乍乍的人看见它的尸体。要是那样的话,人一定会惊讶地高喊:那是鹰,鹰死了。它不想听见人的高声喊叫。
七十多岁的老鹰感到自己不行的时候,它会停在自己悬崖绝壁的巢中,美美地看上一阵天空。然后把温暖的巢毁掉,用最后的力气冲上天空,飞得越高越好,飞到地上的人,所有的眼睛都看不见才好。最后,鹰会选择一处高耸的悬崖,悬崖下面一定是深深的江河。它毫不犹豫一头撞向悬崖,尸体像一块巨石一样很快落人江河,江河的波涛卷得它的尸体不见了一丝踪影。留给天空的是它飞翔的影子,留给悬崖的是那一处血迹,所有的一切悄无声息。人一定看不见鹰死亡的尸体。
这时候,听听班得瑞的《老鹰之歌》吧,平静的旋律像老鹰滑翔在碧空。不要那翻译的狗屁中文,只听那搏击心灵的旋律就够了。
乡村俗语:老鹰剩一口气,也要给它一把天。
P44-46
“在场主义”:散文精神的“在场”
对近来引起文学界巨震的“在场主义”,2010年7月29日,《文学报》记者就当下散文创作存在哪些误区,如何构建散文理论,怎样突破既有的散文模式,如何理解散文的诗学特征等问题采访了国内几位著名的作家及学者,听取了他们对在场主义的看法。
因为顺其自然,所以自然就是散文的法则
记者:“在场主义”散文观中强调散文的身份和地位,并指出散文作家需要具有对应的使命和责任。在你看来,为散文赋予这么多重解读,如此“用力”地追求散文的意义,是否必要?我们当下的散文创作,是否确实存在一定误区?
康震(北师大文学院副院长):其实文无定法。散文怎么做,各有各的道理。我觉得,顺其自然,就是散文的做法,因为顺其自然,所以自然就是法则,因为自然,所以各有各的态度,各有各的精彩,何必强求一律?
苏轼说得好,写文章这种事情:“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大意是说:文章就好比行云流水,没有什么一定的框框,想写也能写,就一直写下去,写不出来也不想写了,就停下来。写文章,讲究的就是个自然,都不自然了,还写什么?苏轼又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大意是:我的文章,好比平地起水,一泻千里,浩浩荡荡。流过石头就是石头的形状,流过深渠就是深渠的形状,总而言之,文无定法。
记者:我国的散文传统由来已久,在你所关注的唐宋八大家及他们的作品中,许多文学传统沿用至今,但也有相当部分的精粹在历史中被逐渐掩盖。在你看来,这其中有怎样的传统是在当下散文创作中需要被继承和发扬的?
康震:打个比方吧。一个人吃一块羊排,在吃之前,他能确定这块羊排的哪一部分是自己需要的,哪一部分是不需要的呢?没办法确定,他肯定要将整块羊排全部吃掉,也就是全部接受。之后经过消化,原来意义上的羊排还存在吗?不存在了。它已经被分解成多种营养进入身体,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了。换句话说,这块羊排已经被你的身体全部否定掉了,并转化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了。
因此,对传统的继承就是两步:首先就是对传统的全部接受,然后就是对传统的全部批判、否定,而传统将转化成为当代文化与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在当代存在着。原来意义上的传统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记者:近年来,不少人认为,散文创作中缺乏诗意的展现,同时却也有人对于散文的诗化做出了一定批判,认为这是一种伪抒情。你如何理解散文的诗学特征?散文中的诗意,是否并不局限在文字及结构上?
周伦佑(文艺理论家):“诗学”和“诗意”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广义的即文艺学意义上的,一种是狭义的即特指诗歌的。就广义的即文艺学意义上来看,散文作品有点儿诗意未尝不可以,但要“诗化”那就有问题了。关于这个问题,我曾在回答广东学者陈剑晖的反批评文章《在混乱中重建散文价值尺度》中谈到过。我认为,用“诗意”、“诗化”来为散文立标准,并希望以此来定义散文,引导散文,是开错了药方,走错了方向。每一种文体都是以区别于其他文体的本质特性来确认自己的,比如诗歌的“诗性”,小说的“小说性”,戏剧的“戏剧性”。
那么散文的本质特性是什么呢?当然不是“诗性”——而是“散文性”!如果散文都“诗意”、“诗化”了,那诗歌与散文在本质上又怎么区分呢?至于“文学性”,既然散文是与诗歌、小说、戏剧并列的文学门类之一种,“文学性”就是散文与其他文学门类必备的共同条件,而不是散文所独有的,能够用以“确立自身价值和文体独特性”的本质特性。将“诗意”、“诗化”强行植入散文的结果,只会戕害散文,把散文变成现代诗的附庸文体。所以我认为,“散文性”的提出对于当代散文理论建设是具有革命性意义的。
散文评论微弱且混乱,混乱是由于理论幼稚
记者:首届“在场主义”散文奖的初选推荐作品,给人一种印象:推荐篇目要么是直接成书,要么见之于各大杂志。事实上,现在有很多散文作品最先是在媒体和网络上发表的。这是一个基数很大的散文写作群体,其中也能遴选出优秀的作品。没能很好顾及这两类媒介上的作品,会否是一种忽略和疏漏?在遴选过程中,你作何考虑?
孙绍振(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我想,任何评奖都必然遇到这样的问题,没有一个评委能够对大部分散文有所涉猎,正是因为这样,初选才作全面撒网式收集,由各杂志和有关人士推荐。网上的作品,寄希望于个人自报。这里还有一个考虑,并不是所有网上的散文作者都认同“在场主义散文奖”,前不久广东的另一个民间文学奖项就有获奖者拒领的事例。当然,由于我们的奖项历史还太暂短,并不排除一些才华横溢的作者没有注意到。这种遗憾,虽然不可避免,但也是我们日后工作的课题。一旦真的发现了众所认可的大才,是不是要突破一年的时限,事后设立一个特别荣誉奖,我个人建议应该加以研究。
丁帆(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工作量太大,此次评奖只局限于纸质媒体发表的散文,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另外,按照传统的观念,这两大媒介在没有合流之前,各有各的评价体系与标准。
记者:一个奖项的权威、公正,我想也有赖于引进一个参照系,这就需要我们对这一文体近年的发展做一番系统的梳理。这些年来,相比于小说评论的热闹,诗歌评论的喧嚣,散文评论的声音有些微弱。可否谈谈对散文现状的看法,你有何可行性建议?
丁帆:其实,散文创作和其他文体创作一样面临着失控的乱象,主要是在消费文化的挤压下,作家失去了一个作为知识分子的基本的价值判断,有时连最基本的人性判断的方向都没有了。如果说其他文体的评论尚有一些声音的话,那么,散文评论更是处于失语的状态。
孙绍振:你说散文评论“声音似乎有些微弱”,还是比较客气的,实际上,不但微弱而且混乱,混乱是由于理论幼稚。这里第一,有体制性的问题,具体表现为鲁迅文学奖的散文奖往往有极离谱的表现。除了少数得奖作品名副其实,大部分的获奖者是由于种种潜规则运作的结果,这样的奖项,在许多方面是有辱于鲁迅的名字的。
第二,是理论问题。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小说和诗歌。小说、诗歌至少还有理论,而且是多元的理论,而散文缺乏理论,已经达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广泛认同的“真情实感”论,其实是一种说法,并不是理论,只是对于作家的道德规范,从话语上来说,也没有达到理论概括的必要高度,更多的是感性,充其量不过是一切文学作品的最基本要求。并未涉及散文的特殊性,算不上散文理论,从学科基本概念来说,它是静止、僵化的。既不具备内涵的严密,又缺乏范畴的内在矛盾衍生的机制。
散文理论的幼稚还表现在连起码的分类都混乱。普遍运用的“抒情散文”、“记叙散文”、“议论散文”,肤浅而又不符合实际,抒情散文并不和议论、记叙绝缘,议论散文中抒情则更是比比皆是(可以鲁迅的杂文为代表)。至于“五四”以来的随笔、杂文、小品,都是交叉的概念,而近来流行的大散文、文化散文、小女子散文,都没有明确的外延和内涵,也没有系统的自洽。从哲学方法上说,根本的局限是,孤立地论述散文。我在《文学创作论》中将“散文”和小说诗歌的矛盾和转化作了系统的展开的尝试。首先从内涵上看,诗歌倾向于概括性,具有形而上的性质,而散文则比较日常,近于形而下的性质。故李白在诗歌中不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而在散文中则以“遍干诸侯,历抵卿相”而夸耀。
柳宗元散文中说,小石潭“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也就是说,他怕冷,怕孤独,欣赏欣赏则可,长期居住,则不可能。可是《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笔下的理想形象却是既不怕冷,又不怕孤独的。其次从形式上看,散文和诗歌所包含的感情都是特殊的,但是,散文所写客观对象是具体的个别的,而诗歌则是概括的。故诗人笔下的山和海可以是没有具体所指的。而余秋雨笔下的文化胜迹的具体故实则必须是有根有据的。有一点儿不实,就要被攻击为“硬伤”。
记者:近年散文影响式微,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始终没有形成一个持续时间长、有较大影响的散文流派。而既有的散文流派,多缺少显著的标识。我们不妨举近年备受争议的“文化大散文”为例,由余秋雨发端,类似的文化大散文大量出现,以致不久成了一种僵化的模式。在一些学者看来,这种模式发展到后来,就成了散文的另一种末路。由此引申开去,对散文创作如何突破模式的局限始终保持活力,你有什么见解?
孙绍振:文化大散文只是一个现象,从“五四”时期,周作人把散文定义为“美文”,也就是抒情叙事为主以后,产生过两次危机,一次是叙事淹没抒情,主要是四十年代解放区,以通讯报告为正宗的倾向,以至于到五十年代初期,最受推崇的散文变成了通讯报告,如《谁是最可爱的人》。到了五十年代后期,事情朝向另一极端,杨朔的把每一篇散文当作诗来写的主张,风靡天下。造成普遍泛滥的滥情,以小女子散文为最。余秋雨的出现正是把散文从诗情的褊狭追求中解放出来,为散文带来了诗情与智性结合的新天地。这大大缩小了散文与当代诗歌和小说在艺术上的距离,但是,余秋雨只是从此岸走向当代文学的一座断桥,他的局限性有时表现为摆脱不了的滥情,有时,又显得智性不足。这一工程后来由南帆为首的新一代散文,包括刘亮程、周晓枫来继续。
丁帆:散文创作也和其他文体的创作一样,不可能形成流派,我早就说过,这是一个大师和流派死去的时代,不要指望通过什么理论来集合群体流派。消费文化时代就会使余秋雨式的散文异化而走向穷途末路,一旦成为模式的写作,在这个时代的文化消费就立即成为“大师”的商业包装,“大师”是不需要脸面和社会良知的,他只不过是以一个交易者或是掮客文化身份来说话的,所以,大家也不必奇怪,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
乡村写作,其实是朝着精神乡村的仰望和皈依
记者:当下散文队伍空前壮大,散文创作数量激增,但真正关心社会问题、展示心灵本相、富于社会责任感和道义感的文本却不多见。你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周伦佑:正如你所言,我们现在读到的大多数散文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带有逃避现实的倾向。这有时代的原因,也有写作者个人的因素。在许多人眼里,总是把散文和闲适、优雅、散淡联系在一起,似乎散文天生就是一种不堪重负的、轻飘飘的文学体式,如果谁用“严肃”、“介入”、“深度”、“疼痛”来要求散文,谁就是粗暴了散文的优雅,破坏了散文的文调。继而用这样的观点来解读中国散文的审美精神,认为中国散文的精神血脉就是闲适、优雅、散淡——甚至逃避!林语堂的许多文章就是这样论说的。而我们现在的许多散文写作者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在我看来,那些逃避当下现实的写作,那些缺少精神向度的写作,那些自娱自乐的闲情写作,都是不在场的。在场,就是不回避残酷现实,敢于介入当下现实,敢于深入时代语境的核心,敢于推开社会禁忌之门的写作,这样的写作才是真正的“在场”。
记者:以自然、本真的方式呈现乡村是你作品中的一大主题,在如今嘈杂的社会环境下,原散文的创作究竟应该如何坚守?你笔下那种纯净的乡村还存在吗? 刘亮程(散文家):乡村对于我们,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过去家园。现在中国只有农村。农村是现实的。乡村却是诗意和精神的。我所说的乡村存在于《诗经》、《庄子》、唐宋诗词以及山水国画,那是我们已有的精神家园。所谓乡村写作,其实是从面朝黄土的沉重农村抬起头来,朝着精神乡村的仰望和皈依。
记者: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关注新生代的散文创作,可否向读者推荐几位你认为比较优秀,但外界了解较少的优秀青年作家?对于青年一代的散文创作,你又有怎样的期待与指导意见?
刘亮程:关注谈不上。因为做了“在场”评委,集中看了一些青年作家的散文。散文也许是一种成年人文体,适合有些岁数的人去写。当然,天才除外。这次进入初选的新生代作家都出手不凡。但都处在成长期,需要时间。而好散文或许是在一个人的漫长时间里长成的。
追求审美空间的无限宽广
周闻道
这是世界最大汉语网站——天涯社区—散文天下的十年精华呈现,也是在场主义散文的第四个选本。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千年文化。无论是回望,还是前瞻,面对文学的路,散文的路,在些微的欣慰之后,我们都难免诚惶诚恐。拿崔健的歌说,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而我最深刻的感受,则是不是我不明白,世界存在的意义太宽广复杂。面对宽广复杂的世界,任何的探索和追求,任何优秀的作品都是有限的,其对对象世界存在意义的显现,都不过是冰山一角;永远是未知多过已知,遮蔽多过显现,缺席多过在场。何况,我们对散文的探索,对散文性和在场精神的体验,都才刚刚起步。包括本书在内,尽管凝聚了数以十万计的天涯网友十年企盼,但从语言、结构、叙述、文本,到对存在意义显现的广度和深度,仍是十分有限的,我们没有理由满足。
这就不得不让我们回到源头,再次关注在场或存在意义本身。
毫无疑问,在人类出现之前,自然世界就已经存在;在我们每一个具体的人来到世界之前,作为自然和社会混合的对象世界就已经存在。总之,无论农耕文明时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是现代文明的朝九晚五,我们都经历着一个个不同的存在,在一个个不同的场中切换。问题是,我们对这些存在的意义关注了多少,认知了多少,呈现了多少?我曾多次举过一个例子,说比如我们今天的某一个聚会,某一次活动,某一起事件,即某一个存在,让几个人、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几千个人来写,各写一篇散文,其结果必然是各不相同的,有好有差,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同一个存在,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的意义被呈现出来呢?显然,作者的个体差异是一个方面,但并不是主要方面,主要还是存在本身。或者说,任何一个存在,哪怕简单如几个人的小聚会,其本身隐含的意义,都具有无限宽广丰富性,何况生命存在,何况社会人生,何况复杂的精神世界。
无限宽广丰富的存在,不仅决定着意识,而且决定着存在意义的多重性、丰富性、复杂性,及散文写作的多种可能性。
问题是,我们的散文写作,是否真正注意了这一点;换句话说,我们在散文写作中,该如何呈现存在意义的多重性、丰富性、复杂性,让多种可能性融为一体,使作品的审美空间更加宽广丰富。可喜的是,本书的许多作品,为我们展示的审美空间,让我们感到在场写作的魅力和前景。但是,在阅读不少文本中,我们往往也看到这样的情况:一些作品题材、语言、叙述、结构等都无可厚非,但审美空间却很狭小,表现在:要么意义单薄,满篇虚华浮词;要么生怕读者不明白,事事说透道清,文章一目见底,没有多少回味想象的余地,读罢不想再翻第二次;要么缺少发现,呈现的所谓意义,都是别人早已阅历的陈年风景。
追求审美空间的宽广丰富,是在场写作的应有之义。但是,正如对象世界的遮蔽是多重的,去蔽的维度、敞亮的程度、本真的向度是复杂的,对审美空间拓展的程度也是没有止境的。作为以散文性和在场精神为旗帜的在场写作,我们只是企盼在散文写作时,尽量对你所要表达的对象世界多用一分心思接近,少一些浮光掠影;对对象世界、自身眼光及语言存在的遮蔽,多花一些工夫去除,少一些自以为是;对呈现出来的存在意义的宽广丰富复杂,多一些尊重与呵护,少一些主观武断的诠释;多一些留白与淡出,少一些说全说尽;多把眼光聚集在自己独特的发现上,而不是浪费在别人足迹的重蹈上。
值得指出的是,审美空间的大小,与文字的长短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真正的功夫,在于短中求大,以小蕴大,字字藏金,以最简约的文字,营造出宽广丰富的审美空间。屈原的《渔父》仅二百余字,却蕴涵了一个时代的不平与忧伤;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可以当作散文来读的,二十八个字,给我们营造了一幅多么美妙惆怅的情景框架。同样,写成都龙泉驿桃花园的文字不少,诗歌、散文都有,有几千字、上万字的宏文,其中也不乏美文佳构,但让我记住且回味无穷的,却只有张新泉先生的十个字:“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有人说这是诗,我却以散文的眼光去阅读。其实,是诗还是散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营造的宽广丰富的审美空间。
总之,追求审美空间的宽广丰富,就是要让我们的作品呈现出来的审美空间,宽广些,再宽广些;丰富些,再丰富些。让我们的散文作品百读不厌,再多的人读,都会有不同的体悟与共振;再多次的阅读,都会有新的发现与吸引;再不同的对象阅读,都可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样,也许我们就真正在场了。
《稻草人的信仰》是全球最大的华语散文网站《天涯社区·散文天下》十年来的散文精华,也是在场主义作家2010年散文创作的心志呈现。书中荟萃了当下最活跃的中青年散文作家的优秀作品,具有较强的在场精神和纯粹的散文品格,追求最大的精神自由和宽广的审美空间,是研究中国当代散文发展趋向和在场主义写作的重要文本。
《稻草人的信仰》由周闻道编著。
汇聚《天涯社区·散文天下》十年精华之作暨在场主义散文2010年选的散文集《稻草人的信仰》,于2011年1月隆重上市。该书由以出版优秀散文著称的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场主义创始人、散文家周闻道先生主编。全书收录了79位散文作家十年来发表在《天涯社区·散文天下》的代表篇章,共33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