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的小说展示了日本传统文化的内在美,刻意追求一种“残照在战败而荒芜了的故国山河的日本美”;他的小说将凝重与冷清,浓艳和颓废,不可捉摸地结合在一起,精致而富有朦胧的诗意,其中贯穿着一种淡淡的东方宿命,蕴含着人生的徒然与美的终结,以及无端的人生哀愁,这些使川端的小说产生了一种空幻而无从把握的艺术美感。
本书收集了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包括《雪国》、《古都》和《千只鹤》三部作品。《雪国》以有钱有闲的舞蹈研究者岛村与一位艺妓和一位纯情少女之间的感情纠葛,为读者展现了一种哀怨和冷艳的世界。《古都》描写一对在贫富悬殊的家境中生长的孪生姐妹之间感人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千只鹤》描写富家子弟菊治在不经意间与父亲生前的情人太田夫人发生肉体关系,而这段孽情最终导致了他所真正钟情的姑娘文子——太田夫人的女儿自杀的悲剧。
本书收集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包括《雪国》、《古都》和《千只鹤》三部作品。《雪国》以有钱有闲的舞蹈研究者岛村与一位艺妓和一位纯情少女之间的感情纠葛,为读者展现了一种哀怨和冷艳的世界。《古都》描写一对在贫富悬殊的家境中生长的孪生姐妹之间感人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千只鹤》描写富家子弟菊治在不经意间与父亲生前的情人太田夫人发生肉体关系,而这段孽情最终导致了他所真正钟情的姑娘文子——太田夫人的女儿自杀的悲剧。
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人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并未清晰到减弱窗外灯光的程度,灯光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光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
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在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出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
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了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
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越过路轨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
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
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登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 由于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
“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
“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经到零下了么?”
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难怪哕,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
“雪呢?”
“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还在后头哕?”
“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
“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
“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
在暮景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
一了解到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而感到奇怪。
岛村不知怎的,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滑雪季节前的温泉客栈,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微微作响。在长廊尽头账房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从老远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势,使他感受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岛村连瞧也没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一直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
“它最记得你呢。”
“是吗?”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子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慌张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
“不是右手,是这个啊!”
“嗯,我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
“东京还没下雪吗?”
“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
P6-9
记得十余年前,首次出版拙译川端康成的《雪国》和唐译《古都》的时候,经过了一段曲折才与读者见面。事过多年,计划收入拙译《川端康成小说选》中的《雪国》,又几乎夭死腹中。当时有人甚至责难《雪国》是写什么“男女间的猥亵行径”,“下流情调”,对其他的作品,如《千只鹤》的指责之激烈,就自不待言。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二个问题,一是川端文学的确是从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一是企图让川端文学作为某种载体,采用单一批评模式,从他的作品的表面情节而不是从其深层的文化内涵来分析。
自《雪国》和《古都》中译本出版以来,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川端的文学及其文学精神,已为广大读者所理解与收容。它不仅为我国文艺界提供了有益的经验和教训,而且为我国广大读者提供了作为鉴赏的艺术精品。
多年来,译者读到的从名家到普通的工农读者的来信和著文,都对川端文学给予积极的评价。曹禺大师赐函云“昨日始读川端康成的《雪国》,虽未尽毕,然已不能释手。”“日人小说确有其风格,而其细致、精确、优美、真切,在我读过的这几篇中,十分明显。”刘白羽大家著文称赞川端“创造了具有日本美、东方美的艺术”,“川端心灵中蕴藏着的日本古文化之美有多么深,多么厚。”最使我感动的是,一位“家住岳西县美丽乡道中村极为闭塞落后的收不到邮件”的农村青年张正升来函谈到“川端也是我最崇拜的世界文豪,以一管之见,他的作品中有一缕缕氤氲首尾的凄凉,构成了含蓄的悲剧美。”这些大人物与小人物说得多好,多中肯啊。
所以,我常常思考着如何看待川端文学的问题。
日本文学大师井上靖说过,川端康成的美的方程式是非常复杂的,不是用一根绳子就可以把它抓住的。我理解这句话的两个基点,一是川端的美的方程式是复杂的,比较难解;二是难解并非不可解,问题是不能用一种公式,而要用多种公式去解。那么要解开川端的美的方程式,首先就要从宏观出发,给川端文学以准确的定位。
川端在整个创作生涯中探索着多种的艺术道路。走上文坛之初,否定和排除日本传统,追求新感觉主义,甚至称表现主义是“我们之父”,称达达主义是“我们之母”,事实上他并没有深入探索西方文学问题,只凭藉自己敏锐的感觉,盲目醉心于借鉴西方现代派,即单纯横向移植。其后发觉此路不通,又全盘否定西方现代文学而完全倾倒于日本传统主义,不加分析地全盘继承日本化了的佛教哲理,尤其是轮回思想,即单纯纵向承传。最后开始在两种极端的对立中整理自己的文学思想,产生了对传统文学也对西方文学的批判的冲动和自觉的认识。这时候,他深入探索日本传统的底蕴以及西方文学的人文理想主义的内涵,并摸索着实现两者在作品中内在的谐调,最后以传统为根基,吸收西方文学的技巧和方法,于是便产生了《雪国》。
《雪国》是以日本传统文学的悲哀与冷艳结合的余情美为根基,展现了一种朦胧的、内在的、感觉性的美。虽然有颓伤的倾向,但也不能否定其净化的主要一面。所以这部名作不论是故事的展开,还是人物的塑造,都着眼于使美从属于心灵的力量。他写驹子的情绪、精神和心灵世界始终贯穿着哀与艳,写驹子的爱情没有肉欲化,而是精神化和人情化。
正是基于此,川端对驹子这个人物抱有丰富的同情心,在他笔下的驹子流露出来的是内在的真实的哀愁,洋溢着一种健康的生活情趣和天真无邪的性格。从表面上看,作家将这个人物装饰得十分妖艳、放荡,但却没有过多地展现她的肉感世界,而着眼于实际反映她内在的悲伤,带有深沉的哀叹。应该说,《雪国》中所描写的种种悲哀,以及这种悲哀的余情化,都是有着自己的理念,也就是有着日本文学主情主义的精神。它一方面深化了悲哀与冷艳之美、余情之美,一方面又接触到了生活的最深层面。其价值不仅在于决定驹子这个人物的精神结构和行为模式,而且通过它来探讨人生的感伤。
这说明川端创造驹子这个艺术形象之所以取得成功,就是在东西方文化比较中,自觉地认识传统,整理出属于自己民族的东西,加以创造性的运用。但是,川端并非单纯地回归日本、回归东方,而是吸收和消化西方文学的人文理想主义,特别是关于人的观念和艺术上的人道主义精神,并不留痕迹地让它流贯于驹子血肉之躯中,让驹子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来同命运抗争,努力摆脱艺妓的处境,争取获得普通人起码的生活权利和恢复做人的地位。比如,她勤学苦练艺技、追求普通女子应得的真正爱情等等都体现了这一点。川端不仅在文学理念上,而且在文学技巧和方法上大胆引进西方的经验,融汇在自己的民族的东西之中。比如,吸收新感觉派的敏锐的感觉性,来增加日本文学传统的感受性的力度,去展现人物的思想感情。描写岛村在火车上陷入非现实的情绪世界,就是通过视觉和听觉感受的相互作用,从更深层面展露这个人物的心态和感受。又比如,充分运用乔伊斯的“意识流”手法,采用象征和暗示、自由联想,来剖析人物的深层心理,同时又用日本文学的严谨格调加以限制,使自由联想有序地展开,两者巧妙结合,达到了完美的协调。小说描写暮景中的和白昼中的两面镜子的场景就是一例。作者把这两面镜子作为跳板,把岛村诱入超现实的回想世界,两面镜子中的驹子和叶子,都是属于岛村的感觉中产生的幻觉。这样将岛村的心情、情绪朦胧化,增加感情的感觉色彩和抒情性格。
可以说,《雪国》是在东西方文学的比较和交流中诞生的。它在艺术上开拓了一条新路,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形式上都形成了自己的创作个性。
战后,川端沿着《雪国》的路子走,而且又有新的发展和创造。这一时期,川端康成对战争的反思,自然扩展为对民族历史文化的重新认识,以及审美意识中潜在的传统的苏醒。他说过:“我强烈地自觉做一个日本式作家,希望继承日本美的传统,除了这种自觉和希望以外,别无其他东西。”“我把战后的生命作为余生,余生不是属于我自己,而是日本的美的传统的表现。”也就是说,战后川端对日本民族生活方式的依恋和对日本传统文化的追求更加炽烈。其最具特色的作品《千只鹤》和《古都》,就是在这种文化思想土壤里酿造出来的。
《千只鹤》中菊治与太田夫人及其女儿文子的关系,在道德与非道德的矛盾冲突中,企图超越世俗道德的规范,于是融入了日本式的“悲哀”,这悲哀又是与爱情和同情相通的。作家借此创造出一种幻想中的美,超现实的绝对境界,而且非常得当地运用传统的茶室作为人物的活动空间,以传统的“千只鹤”包袱和茶具作为铺陈故事情节的辅助工具,或者作为人物心理流程的的重要媒介,联结各个人物的复杂关系,而且蕴含这些人物内心底里的情趣,象征这些人物的命运。作家企图将传统的形式美与作家主观认为的人物的心灵美统一,使违反道德的情欲变得合情合理,而实际上两者是很不协调的,因为这种爱情在实际生活中是很难被人认可的。他仅仅是满足和陶醉于一种畸形的颓废的病态而已。尽管如此,作家将传统的东西赋予生命力来加以装饰,这不能不算是艺术上的独具匠心的创造。
关于创作《千只鹤》的动机,川端在《我在美丽的日本》一文中说过:“我的小说《千只鹤》,如果人们以为是描写日本茶道的‘心灵’与‘形式’的美,那就错了,毋宁说这部作品是对当今社会低级趣味的茶道发出的怀疑和警惕,并予以否定。”这一思想,与作家战后对日本文化受到外国文化冲击的喟叹,以及对日本传统的执著追求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作家在这部作品中虽没有充分贯彻这一思想,但在其后另一部作品《古都》中却很好地体现了出来,并且对现实生活作出更有深度的艺术透视。
川端写《古都》是具有明确的目的意识的,他看到了战后京都和日本传统文化遭到了破坏,强调重现古都,“不仅是京都应负的责任,也是国家的责任,国民的责任。”在《古都》里,他所抒发的情怀,实际上是感时伤世,嗟叹日本传统面临的厄运,以唤起国人发扬民族文化精神的热忱,同时也是对战后美国化风潮的一种警告。但是,作家不留痕迹地将这一目的意识编织在古都的自然美与人情美之中。可以说,《古都》不仅在京都的风俗画面上展开孪生姐妹千重子和苗子的悲欢离合的故事,而且借助生活片断的景象去抚触古都的“内部生活”,首先是抚触古都的传统美。用川端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追求残照在战败而荒芜了的故国山河的日本美”。
从《雪国》到《千只鹤》、《古都》的问世,证明川端康成已经在更高的理论层次上思考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的问题。他总结了一千年前吸收和消化中国唐代文化而创造了平安王朝的美,以及明治百年以来吸收西方文化而未能完全消化的历史经验和教训,并且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提出了应该“从一开始就采取日本式的吸收法,即按照日本式的爱好来学,然后全部日本化。”他在实践上将汲取西方文学溶化在日本古典传统精神与形式之中,更自觉地确立“共同思考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与桥梁的位置”。
川端康成在理论探索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了作家的主动精神和创造力量,培育了东西方文化融合的气质,使之臻于日本化。在这方面,川端的成功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传统文化精神与现代意识的融合,表现了人文理想主义精神、现代人的理智和感觉,同时导入深层心理的分析,融汇贯通日本式的写实主义和东方的精神主义。二是传统的自然描写与现代的心理刻划的融合,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和乔伊斯的意识流,深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又把自身与自然合一,把自然契入人物的意识流中,起到了“融合物我”的作用,从而表现了假托在自然之上的人物感情世界。三是传统的工整性与意识流的飞跃性的融合,根据现代的深层心理学原理,扩大联想与回忆的范围,同时用传统的坚实、严谨和工整的结构加以制约,使两者保持和谐。这三者的融合使传统更加深化。
川端康成的创作道路,是从追求西方新潮开始,到回归传统,在东西方文化结合的座标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运用民族的审美习惯,挖掘日本文化最深层的东西和西方文化最广泛的东西,并使之汇合,形成了川端康成文学之美。《雪国》、《千只鹤》、《古都》完成了这种美。正因为如此,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为表彰川端“以敏锐的感受,高超的小说技巧,表现了日本人的内心精华”,授予川端康成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文学院常务理事、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主席安达斯·戈斯特林致授奖辞,赞扬川端“虽然受到欧洲近代现实主义文学的洗礼,但同时也立足于日本古典文学,对纯粹的日本传统体裁加以维护和继承。”他列举《雪国》、《千只鹤》、《古都》为例,说:“从川端的《雪国》和《千只鹤》这两部作品,我们可以发现作家冷艳的插话里闪烁的光辉,卓越而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具有精雕细琢的神秘价值,有些地方的写作技巧超过了欧洲。”《古都》则“以毫不夸张的感伤,动人心弦的手法,将神社佛阁、工匠荟萃的古老街衢、庭园、植物园等种种风物,敏锐而精细地表现出来。作品充满着诗情画意。”最后他特别强调:川端的功绩是:“在战后全盘美国化的浪潮中,先生通过这些作品,以温柔的调子发出呼吁:为了新日本,必须保存某些古代日本的美与民族个性。”川端这三部作品获奖的重要意义是:“其一,川端以卓越的艺术手法,表现了具有道德伦理价值的文化意识。其二,在架设东方与西方的精神桥梁方面做出了贡献。” 三岛由纪夫评论川端康成时写了一段话,它不仅对于认识川端文学,而且对于了解日本近现代文学具有普遍的意义,现抄录如下:
“生于日本的艺术家,被迫对日本文化不断地进行批判,从东西方文化的混淆中清理出真正属于自己风土和本能的东西,只有在这方面取得切实成果的人是成功的。当然,由于我们是日本人,我们所创造的艺术形象,越是贴近日本,成功的可能性越大。这不能单纯地用回归日本、回归东洋来说明,因为这与每个作家的本能和禀赋有关。凡是想贴近西洋的,大多不能取得成功。”(《川端康成的东洋与西洋》)
总括来说,川端康成适时地把握了西方文学的现代意识和技巧,同时又重估了日本传统的价值和现代意义,调适传统与现代的纷繁复杂的关系,使之从对立走向调和与融合,从而使川端文学既具有特殊性、民族性,又具有普遍性和世界性的意义。用川端本人的话来说,“既是日本的,也是东方的,同时又是西方的。”可以说,川端康成这种创造性的影响超出了日本的范围,也不仅限于艺术性方面,这一点对促进人们重新审视东方文化具有重要的意义和启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