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成四公
“啊,完了蛋了!完了蛋了!——谁想到?这世界……啧啧!——那些天杀的!男男女女都是天杀的!……呃呃!他们欠了老子的钱就跑了,天哪!不要饶了他们,不要饶了他们!——”集成四公从地下清醒过来,外面全寂静了,屋子里燃着一盏豆大的桐油灯,他那失神的眼睛睁开来一看,就这样抖肝抖肺的叫。
“来!”坐在集成四公身边喂姜汤的那个黄胡须的小个子——他的堂兄弟芬卿秀才,把手里的盖碗放到桌上,向集成四公那个十三岁的大孙子五十招招手。“这回可以把他抬到床上了——轻些!”
躺到了床上的老头子,还在呓语似的骂着人,反反复复叫天老爷不要饶恕他那些跑掉的债户。末了,咬着牙齿“格吱”一叫,又昏了过去。
芬卿秀才对五十做个手势,叫他把帐门放下,不要去惊动他。自己摸着桌子上那条尺多长的旱烟杆,吸燃一袋草烟才向小的又瞟一眼,轻轻地说:
“这些事情,都是你公公平日不听我的话,自己招来的!——他精明得有些过了火。别人老早恨得他牙痒痒,他却坐着泡屎倒不知道臭,……临到红军要来了,还在赶别人的猪。”
的确,集成四公的精明,在东华村一向就闻名,他今年有了六十一,算盘还打得这么精工:别人该他三个小钱的利息,也得找补,没有什么“四丢六收”的。几十年来,他平平静静放着债省吃省用过日子,挣下了这么二百来亩水田,还有千把块洋钱走利息。
芬卿秀才和别人一谈到他这位堂哥哥,就说:
“这算什么,他不管地方上的人埋怨他,要给儿子做牛马——明儿我看他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带进棺材里去。”
集成四公一听到这些话,就反骂他说: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也是秀才,一点儿计算都没有!……我给儿子做牛马倒有分寸,只怕他明儿死了没板埋。”
前年的大正月里,大家才明白集成四公做牛马真的有分寸。他儿子在外面赌过一次钱,给他查着了,就咬紧牙齿发狠心,干脆把他赶了出去。
“你这不争气的坏坯!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真的留下几个钱来给你化不是?……滚!给我马上滚!”
儿子媳妇和五十,都跪到地下给他磕头:
“爸爸!饶了他罢,饶了他这一回!……他再不赌钱了,爸爸!”
可是一点也不中用,集成四公向桌子上擂一拳:
“滚!给我一起滚!你们夫妇都是败家子……‘枕头边上有一箩谷,死了还怕没有人哭?’你们统给我滚!”
到底是他那个五岁半的第二个孙子——四喜,抱着他一双腿哭了半天,集成四公才留下五十他们母子来。
两三年来,他带着孙子和儿子媳妇过活,料理家事可更起了劲,他成天都在放债讨债的,这么丢了耙儿弄条帚,仿佛儿子死了一样,全不记到这回事上去。
三天以前,集成四公到蔚林寡妇家去讨债,一腿踢开她那张门,眼睛一鼓,就老虎一样的吼:
“你到底还不还债,你到底?……地方上的风声不那个,你就拖欠起来……不要开坏了例子,我是向来不管这些的。”
这位寡妇,给他逼得没有了办法,再不像上次那样跪跪拜拜的说好话,牙齿一咬,干脆给他一个不理。集成四公更生气,兜转屁股赶着她猪圈里那口百多斤的猪就走。女的披着一把长头发,呼天叫地的追出来。可是这个却不怕吃人命官司,一脚踢翻她在地下。这口猪就算是他的了。
当天下午,集成四公蛮有兴致的走到芬卿秀才家去,吹着自己讨债的本事。可是他这位堂兄弟告诉他一个消息:红军给官军赶得没路走了,要打东华村逃到平城去。
集成四公的眉毛竖直了,有着许多汗瘢的脸子立刻变了色。刚等别人的话一完,他便冲口地喊: 。 “那——那——那不是我们东华村会遭殃?” 芬卿秀才嘴里含着那条尺多长的旱烟杆,颈子没动,只冷冷的向他溜一眼。接着,把口清唾沫吐到地下。说:
“东华村遭殃还消说?所以……我说你讨蔚林寡妇这笔钱……地方上的仇怨你还结得少么?别人正在等机会,你却坐在鼓里面似的——这时候讨债,也不想想。”
集成四公静静地听着他这位堂兄弟的话,以先脸子发着青,伸起一只手去搔后脑勺,后来就身子一挺,拉开着嗓子来喊:
“我怕鸟!……家里的陈谷卖完了,新谷还没上仓,反正红军只打这儿路过,呆不牢的——他们有什么机会可以等?要是怕别人不舒服,还能放债?哼,怕结仇怨哩!”
“你不要这样大胆的说,红军呆不牢?你那些花边都放给了罐头小二和章胡芦他们这班人……自然哕,这个我已经听你说得多了:‘钱要借给穷光蛋,利钱多些。’可是你没想到穷光蛋一到还不起债,就会赖债——这一次,你得当心他们跟着红军跑!”
“笑话!”集成四公截住别人的话,差不离身子都站了起来的说,“跟红军跑,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他们都是土生土养在这地方的呀——跑到天上去?这个,我不怕,谁都写得有铁凭铁据的字在我手里,要是这个也靠不住,可真没有世界了。”
集成四公那两道蛮有自信力的眼光,直盯在他堂兄弟的脸上,一种瞧不起人的劲儿,使得他嘴角上两条弧形的皱纹闪呀闪的。他又暗暗地在肚子里骂了一句:
“要是书呆子才这样烦心,你可活不长久哩!”
接着,集成四公就蛮有把握似的跑回家去,大乱不乱地过着他的清闲日子。
唔,一到前天,他的样子可有些不同起来,村子里有了许多小伙子跑出跑进的,连章胡芦他们也在内,集成四公到外面兜一个圈回来,就自言自语的说:
“到底这些不安分的家伙在捣什么鬼?”
捣什么鬼?那可只有天知道。这个,使集成四公有些沉不住气,他按捺着自己的一颗心去扒算盘,明明是一个月息五分二,却算成周年五分二了。他烦躁地把算盘一扳,站起来在屋子中间踱,越踱越觉得许多事情都蹩扭得要命;不过他到底不相信他那位堂兄弟的话,从祖宗十三代起,就没听说过土生土养的债主,会跟什么人跑掉的。
昨天上午,风声又紧张了些,村子里有饭吃的人家,偷偷地搬着家。有些连几件破衣服和尿布什么的,也用箱子装到山里去。只有那些穷小子在嘻开嘴来笑,他们仿佛等着了锅子里的饭快要熟了似的。
集成四公咬着牙,一个整上午坐在堂屋里那门边上发愣,他把两手捧着腮巴子,手肘搁在膝上,看着打阶檐底下慢慢地溜进来的太阳影子,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望望通李家集的大路上,眉毛一直没有展开过。
四喜一个人在外面坪子里蹦蹦跳跳的,那孩子找着条踩田棍在手里做枪使,口里吹着冲锋号,直向头门上跑来。集成四公一看见,就有些不吉利的感觉,跳起身来跺一脚地吼:
“没出息的东西,你闹,你闹!——我得捏碎你的骨头。”
P189-192
张天翼(1906~1985),湖南湘乡(涟源)人,生于江苏南京。1922年在杭州,与同学戴望舒、杜衡、施蛰存合办小型文艺刊物,并在上海的《星期六》、《星期》等刊物发表作品。1924年秋,考人上海美专学习一年;次年夏,考人北京大学预科。1927年,加人中国共产党,为体验下层社会生活,这年夏天毅然退学,在沪、宁等地充当小员司,做家庭教师、会计、记者、机关办事员、文书等,备尝艰苦。1929年,与鲁迅通信。短篇小说《三天半的梦》在鲁迅的关怀下发表于上海的《奔流》杂志,他自认是自己的第一篇新小说。1931年,在上海出版短篇小说集《从空虚到充实》。同年在上海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协助编辑左联刊物《十字街头》等。期间他经常来往于沪、宁,积极从事革命文艺创作和其他革命活动。抗日战争开始后,参加发起上海市文艺界救亡协会,任《救亡日报》编委。后来主要在湖南、四川工作,1948年一度在上海养病,解放后则一直在北京工作,曾任中央文学研究所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人民文学》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等。张天翼在解放前写的二十多本作品集,基本都是在上海出版的。1930年代,张天翼是著名的左翼作家,主要写小说。后来,他又把主要精力投人到儿童文学的创作中,有《大林和小林》、《罗文应的故事》、《宝葫芦的秘密》等,是我国最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之一。
蒋牧良(1901—1973),也是湖南湘乡人。他四岁丧父,从小家境贫寒,早年在湖南乡间做过“游学先生”,以后当过兵,任过下级职员。1930年到南京工作,结识同乡张天翼,在张的鼓励帮助下开始了文学生涯。1932年,他的处女作《高定祥》在上海《现代》杂志上发表,获得好评,有人认为是继茅盾《春蚕》后的又一篇反映农村生活的力作,也受到鲁迅的关注。从此,他积极投入写作,仅一年多时间,就写了20多篇短篇小说和一部中篇小说,同时还写了一批散文。1936年,他在上海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锑砂》和中篇小说《旱》。他擅长描写农村、旧军队和城市公务员的生活,题材、风格都与张天翼接近。鲁迅逝世时,他执撑着“鲁迅先生殡仪”的特大横额参加殡仪。抗日战争爆发后,与张天翼一起从上海回到湖南,投身湖南文化界抗日救亡活动。1938年4月,由谭丕模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又曾在国民党西北军中做统战工作。1947年春,一度来上海。解放战争期间,任新华社特派随军记者,写了不少有影响的战地通讯。解放后,历任中央军委总政文化部创作员、《解放军文艺丛书》编辑部副主任,作协湖南分会主席等。
端木蕻良(1912—1996),辽宁昌图人。1932年加入北平左联,主编北平左联机关刊物《科学新闻》,发表小说处女作《母亲》。1933年秋,北平左联遭破坏,他去天津写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并与鲁迅、郑振铎通信。1935年,回北平参加一二九运动,不久来上海,写长篇小说《大地的海》。1936年8月,在郑振铎帮助下,在上海《文学》月刊发表短篇小说《訾鹭湖的忧郁》。这是他在文学刊物上发表的第一篇作品,也是第一次署用这个笔名。鲁迅鼓励他多写短篇,他在上海一年内写了十来篇,即于1937年在上海出版第一个短篇小说集《憎恨》,其中有的篇章受到鲁迅的称赞。1938年,他在上海出版长篇小说《大地的海》。1939年,他在上海出版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和短篇小说集《风凌渡》。1937年后他离开上海,在临汾、武汉、重庆、香港、桂林、长沙等地漂泊。解放后主要在北京工作,任北京市文联副秘书长等,于195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以上三位都是左翼作家,都得到过鲁迅的关注和帮助,都参加了为鲁迅送葬的活动,都在上海发表出版过很多的作品(特别是张天翼),虽然他们在上海固定生活的时间都不算太长,但这一段却都是他们各自文学生涯中特别重要的时期。因此,我们这部文库当然不应漏了他们。
陈福康
随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时代的到来,如何更加自觉地发挥和弘扬我国源远流长的文化“软实力”,自然便成为国家和民族新的文化发展战略的着眼点。缘于此,上海市作家协会和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共同发起编纂的《海上文学百家文库》,也自当要从建设上海文化大都市的基础性文化工程着眼,充分发挥历史的文化积淀和展现深厚的学术渊源,广采博辑,探幽烛微,以期起到应有的咨询鉴赏和导向传承的作用。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从上海文学的生成和发展过程来梳理开掘上海近二百年以来的历史文脉和文学矿藏,温故知新,继往开来,无疑将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鉴和启迪作用。《文库》以131卷的文本规模,精选汇集了19世纪初期至20世纪中叶在上海地区出现的约270位作家和他们的富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经久的艺术魅力的约6000万字的代表作品,集中展现了上海文学的深厚底蕴和辉煌成果,这是我们应该极为珍惜的宝贵财富,对于我们当前有待进一步繁荣发展的文学事业也将是一种很好的推动和激励。
早在上个世纪初,上海作为一个面向世界的文化都会,对全国文化人才逐步形成了一种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态势,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凝聚力和亲和力,有效地促进和推动了中国近现代文学的繁荣发展,也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历史经验和教训——所谓“海派文学”的形成和发展,实际上是近百年来全国四面八方文学人才云集上海、共同参与的结果。正像鲁迅先生当年所说的那样,“所谓‘京派’与‘海派’,本不指作者的籍贯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域,故‘京派’非皆北平人,‘海派’非皆上海人”(《鲁迅全集》第5卷,第352页)。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所以我们在编选这部《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时,主要不以作者的出生地域为界,而是视其是否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了上海文学事业的共建共荣,并获得重要的文学成就为取舍。
上海作为我国开埠早并兼有海洋性文化特征的世界大都会,在西方的各种学术思潮和理论流派的交流和渗透下,在文化、文学方面自然也得了风气之先,使得上海的传统文化和保守思潮受到很大的冲击和洗礼,而各种新锐的学术思想、文化新潮和创作流派,则纷至沓来,一发而不可收,从而奠定了上海文化和文学开放性、现代性的基础。时至今日,文化艺术的多元互补、兼收并蓄已经成为人类思维方式和审美要求的必然趋势。特别是在当前不可逆转的世界文化的大整合、大跨越的历史潮流面前,我们必须以更加自觉的文化心态与创新精神来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为人类的美好文明做出应有的贡献。
《海上文学百家文库》规模宏大,卷帙浩繁,在编选过程中除了直接参与本书编辑工作的编委和有关人员的通力合作,还得到人选作者的家属和海内外文化界人士的热情关注和支持,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意见、信息和资料,特此铭记,以表谢忱。
2010年3月
《海上文学百家文库》以131卷的文本规模,精选汇集了19世纪初期至20世纪中叶在上海地区出现的约270位作家和他们的富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经久的艺术魅力的约6000万字的代表作品,集中展现了上海文学的深厚底蕴和辉煌成果。
本卷为其中之一,收录了张天翼、蒋牧良、端木蕻良的代表作品。
张天翼有《大林和小林》、《罗文应的故事》、《宝葫芦的秘密》等作品,是我国最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之一。蒋牧良擅长描写农村、旧军队和城市公务员的生活,题材、风格都与张天翼接近。端木蕻良有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和短篇小说集《风凌渡》。
本书收录了这三位左翼作家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