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上钩了。”船长向我喊着,他的助手也赶过来帮我,以免我被拖下水。
我觉得扯力很大,几乎握不住钓竿,但助手接手后,反而故意放长鱼线,让鱼奔窜,过一下子才又卷回来,接着又放,再卷,就这样来回数次,把鱼拉回来了一一梭鱼,估计约三十磅,他随即拿木棍敲昏它,自始至终,他都没坐上“搏斗椅”(Fighting Chair)。按照船长的说法,钓到真正的大鱼时,譬如数百磅、上千磅,人要坐上搏斗椅,扣上安全带,不然,有可能突然被拖下水。
这种拖钓,通常在船尾左右、船胛两侧各放一根钓竿,藉着船速让百公尺外钓线尾端的诱饵像小鱼奔逃般,诱使大鱼追咬过来。但马林鱼(Marlin,旗鱼)性喜生饵,所以我们用了沙丁鱼作饵,除非要钓鲨鱼才会改用死饵。快艇以十节速度(约时速十八公里)在海上奔驰,直至船长大喊"Strike"我才知“中鱼”哕。
果然如大文豪海明威(1899—1961)所言,人和鱼的搏斗是"inch byinch”,是一寸一寸的拉锯战,是人和鱼的腕力比赛。比喻得真好!嗯!我太逊了!刚刚钓到的梭鱼只能算是baby fish。这天早上可学到不少。
但我有些许落寞,不是鱼大小的问题,而是钓到马林鱼的希望落空了,且船即将返航哈瓦那码头,结束我的古巴之行。
关于钓鱼,我实在没什么经验,但为了追逐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的那条大鱼,我还是跑到古巴,希望能实地体会书中描述老人与马林鱼、鲨鱼、大海搏斗的心境——“一个人可以被消灭,但不能被击败”。否则,到台东外海就有马林鱼可以钓了,何苦大老远跑去古巴?
于是,我前往柯希玛(Cojimar),这是海明威当年旅居古巴时,私人游艇“皮拉号”(Pilar)停泊的小渔村,离哈瓦那才十公里。我很快便找到了“阳台”(La Terraza)酒馆,书中说是渔民买醉的地方,现在却是昂贵的海产餐厅,不知何故,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选了张特别的桌子——底下铺着黄色桌布,上面再罩上一条红色桌巾——侍者说是海明威当年常坐的位子,其余皆铺着白色桌布。我坐下来,从门窗望出去,视野棒呆了,波光粼粼,海风徐徐,灯塔耸立防波堤,老人泊船的卵石滩也在,可是,渔船不见了,连海鸟都不见踪影,只有几位小孩站在堤岸上钓鱼——怎会这样呢?我心里起疑,怀疑自己来到的不是正确地点,但当地人坚持说是这儿。错不了的,我喝着咖啡望着大海,观察这一切,回想着书中情节:老渔夫桑地亚哥喝了杯咖啡,与小孩马诺林互祝好运后,划着小船出港了……
正如老人所期待的,鱼已咬住了,好像把小船轻轻拖动着。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四个钟头,老人的心充满了希望。再过几个小时,大鱼一定会浮上来……
他知道现在这一条鱼,不是一条平常的鱼。鱼把老人拖倒,伤到他的眼睛下方,但老人永远不会气馁,因为鱼是他的敌人,也是知心的朋友……
想到此,我突然有所顿悟,这条鱼也仿佛情海的双鱼女人,具有双面性格,所以长久以来才会吸引着我,也困扰着我。啊!这条大鱼恰恰是我情感命运的象征,无法到手,就算到手,恐怕也只剩一副骨架的命运——“胜者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书末给了我这个残忍的结论,让我质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个大海就如同社会环境,充满道德规范的压迫,也充满鲨鱼啃噬的危险,我如何对抗呢?
回过头来,我将目光转到餐厅内,看到墙壁贴了许多张《老人与海》的剧照,以及一些海明威钓鱼的老照片,仿佛他的鬼魂仍然眷恋着此地。
“我昨天也出海船钓呢!”我向紧跟着我的侍者说。
“可是,剧照不是在古巴拍的。”侍者见我兴趣浓厚,突然压低声音(好像泄漏国家机密那般)告诉我,电影是在秘鲁的冲浪胜地“白角”(Cabo Blanco)拍摄的。后来经我查证,海明威果然有在一九五六年前往秘鲁参与电影外景,而电影也于一九五八年上片。 难以置信,不过这间接印证了作家将纪实与虚构交织在一起的不凡功力。据说,海明威不仅以柯希玛为背景,也以他的海钓向导富恩特斯(Gregorio Fuentes)为老人的原型,不过,故事却是从钓友那边听来的:某个老渔夫总是孤独出海捕鱼,有一次经过三天三夜的搏斗,终于捕获了一条大鱼,但那条大鱼在返航中却被鲨鱼吃到只剩骨架……
我再追问:为何舍弃古巴,另觅拍摄地点呢?
答案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古巴的马林鱼咬钩后,不会跳出水面翻滚。”我没钓过马林鱼,所以无法得知答案真实与否,但我从资料得知,电影还是有来此取景。我记得小说中的马林鱼上钩后,还蹿出水面弹跳了十多次。
P153-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