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天才如何产生具有不同理解,但康德所说的天才必须具有原创性与典范性这两个特征却无可辩驳。因此,人类历史便有不同民族公认的天才。这些天才大体上可分为两大类型,一类是更多地表现其“天纵性”即先天性的天才,另一类则更多地表现为自创性即后天勤奋性的天才。而大天才、超天才则必须两者全都拥有,即既有超人的天分,又有超人的勤奋。
第一类最典型的例子是莫扎特。莫扎特是天纵之才重于自创(后天)之才的范本。他八岁就写了第一部交响乐,十岁写了第一部歌剧。十四至十六岁之间,他的三部歌剧就在歌剧发源地意大利米兰上演,自己担任乐队指挥。十岁之前,他已在日耳曼十几个小邦的首府和维也纳、巴黎、伦敦等地巡回演出,轰动欧洲,以至有些听众误以为他手上戴着魔戒,有魔术帮忙,想夺下他的戒指。他在短暂的三十五年生涯中,创作了二十二部歌剧,四十九部交响乐,二十九首钢琴协奏曲,六十七首合唱曲、咏叹调和独唱歌曲,共完成了六百二十二部作品,连同未完成的遗作,共七百五十四部。这种现象是非常惊人的。解释这种现象只能用“天才”二字。而且完全可以说,其天赋、天纵的因素重于后天因素。像莫扎特这类天才,其先天性、生理性的因素是第一位的,但他的父亲从小给他的严格训练又是对他的文化提升,没有后者,莫扎特的才华也可能消失在童年时期。
二OOO年,我再次游历欧洲,在维也纳拜谒莫扎特纪念碑;二OO五年又一次前往,目的是去意大利瞻仰艺术的珠穆朗玛峰米开朗基罗,这是比莫扎特更高一级的天才绝顶。此次旅行,我感悟到:伟大的天才固然是天赋的,但其个人勤奋、刻苦太重要了。如果不是超人的勤奋与毅力,就不可能有米开朗基罗。他所作的西斯廷礼堂的天篷画惊动全世界,这当然需要天赋才能,但更重要的是他实现天才、把天才对象化为这幅举世无双的壁画的内在力量。自一五。八年五月着手到一五一二年十月,在四年半的时间里,他日夜不分地仰卧着面对天篷作画,有时一画几个月不下来,画笔与画面的颜料墨汁滴在他的脸上,模糊他的眼睛,他照样作画。他顾不得吃饭,更顾不得换衣服、袜子,几个月后脱袜子时连皮也一起撕了下来。开始作画时三十三岁,完成时三十七岁已经变为老态了。他曾写了一首自嘲诗,说自己作此画时,胡须朝向天空,头颅转入肩膀,眼睛迷茫,只能摸索向前。胸部隆出一个头颅,脸上被画笔滴下的彩汁绘成图案,腰肢奇妙地缩向腹部,后身变短,前身拉长。臀部像颗秤星,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唉,米开朗基罗啊,你怎么变成了一张叙利亚的弯弓!这位天才的身体变形了,但一幅高达一百二十八英尺,宽四十五英尺的拱形天篷大画完成了。这幅名为《创世纪》涵盖九个大场面的大画,共有三百四十三个人物,每个人物的神情、体态、动作、面目、服饰都不同,不仅显示出活生生的肉体,而且在嬉笑怨怒中饱含灵魂。今天,梵蒂冈巨画之前来自世界四面八方的人群,固然有前来膜拜上帝的,但更多的人是来仰望天才的,领略上帝的创造和领略画家的创造融合为一,观赏者既赞叹神的神奇,也赞叹人的神奇。我认为,米开朗基罗才是天才的最高范本,他包含着天才的全部密码。而这一密码的第一要义,便是天才既是天的结果,又是人的结果。它是两者缺一不可的完善的结合。以此密码观照天才,我们就能明白,我国第一文学天才曹雪芹为什么写作《红楼梦》会付出十年辛酸泪,为什么生命全被吸干之后才完成了八十回?
关于天才的类型,可以作多种划分。但我觉得基本的划分可分为两大类:一是天纵之才重于自创之才;二是天纵之才与自创之才并生并重。二者都有天赋才能,前者更多地表现为神童般的天资;后者则是在天赋之才的前提下表现出超人的勤奋与毅力,人类社会有史以来出现的大天才均属后者。
去年我的朋友范曾写了一篇大文:《王国维和他的审美裁判》,说艺术史上有三类人物,第一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第二类是“不知其然而然”;第三类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他认为第一类断非天才。第二类才是天才,第三类更是超天才。第二类如莫扎特、凡·高、瞎子阿炳等,他们全靠先天的禀赋,不知其然而然。而第三类如贝多芬、米开朗基罗等则不仅有天赋的才能,而且知道唯有加上后天的刻苦才能壮大自己的天才,因此成了超天才。我赞成范曾兄的论点,只是想补充一句,世上虽有神童,但没有纯粹的天赐的天才,即使像莫扎特,也与他父亲严格的家教和他个人的努力相关。而且按照傅雷的说法,莫扎特是独一无二的。
P96-98
自序:从“作文”时代到“随心”时代
第一辑 演讲录
《红楼梦》的哲学要点——在厦门大学九十周年校庆“走近大师”论坛上的演讲
《红楼梦》的存在论阅读——在上海图书馆的演讲
创造中国的现代化自式——在厦门大学国学高峰论坛上的发言
告慰老师——在厦门大学中文系九十周年系庆会上的演讲
多元社会中的“群”、“己”权利界限——在韩国国际文学论坛上的演讲
“全球化”刺激下的欲望疯狂病——在首尔檀国大学欢迎会上的演讲
李泽厚哲学体系的门外描述——在常熟理工学院“东吴讲堂”上的讲演
文学艺术中的天才现象——在香港岭南大学及四川大学、安徽铜陵三中的演讲
第二人生的心灵走向——在丹佛美中交流协会第十一届年会上的演讲
第二辑 访谈录
八十年代学术环境——答《上海书评》盛韵问
回望八十年代——答华东师大《现代中文学刊》编者黄平问
我能嗅到心灵的芳香——答《华商报》王铮先生问
大洋彼岸说《红楼》——答《嘹望东方周刊》记者杨天问
从《双典批判》谈开去——答记者杨天二次问
我为什么不喜欢《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答韩国《朝鲜周刊》记者李东勋问
创造现代中国的文化自式——答《时代周报》李怀宇问
文化倾斜与文学自由——答《东方早报》贾霜霜问
一个启蒙者的期待——答《中国改革》周刊记者刘芳问
第三辑 对话录
彷徨无地后又站立于大地——与李泽厚对谈鲁迅为什么无与伦比
从“文化批判”到“返回古典——与汕头大学师生问答录
《红楼梦》真俗二谛的互补结构——与剑梅续谈《红楼梦》
鲁迅的”民族爱“形式与”普世性“内涵——与韩国朴宰雨教授对话后整理的文稿
第四辑 文录
上海,助我思想飞扬的上海
中国文学第一天才的旷世知音——梁归智《周汝昌传》二版序
震撼人心的诗歌“危言”——读陈原的诗论
当代人文学术批评家的崛起与写作——夏中义《朱光潜美学十辨》序
彷徨无地的诗人及其梦的破碎——原甸小说《探索三部曲》序
文学批评与艺术感觉——杨健民《艺术感觉论》新版序
解玺璋《梁启超传》序
献身于美学王国的东方求道者——《王世德文艺审美学文集》总序
独家“愚体”有传人——《杜永志书法集》序
《红楼梦》连环画本序
现代庄子的坎坷与凯旋——剑梅《庄子的现代命运》中文版序
《明报月刊》创办四十五周年纪念专辑前言
想念您,樊骏好兄长
喜逢智者雷铎
清华,你应是鹰的摇篮!
童心百说(关于童心的一百则自语笔记)
杰斐逊总统二十一条语录(试译)
从“作文”时代到“随心”时代
二O一一年农历九月,我年满七十。此时,我想到孔夫子所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在我的解说里,“从心所欲”即“随心所欲”。七十岁这一年,我在东、西方穿梭,做了许多讲演和接受许多报刊的访谈。演讲的大半都没有讲稿,讲话时只写了个提纲,到台上便按照提纲上的逻辑“随心所欲”地发挥。自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留给听众。其实,这一年的前前后后,包括二O一O年和今年的所言(访谈录)所作(文录),都有“随心”的特点:只讲只写心中所想的一切。即使较长的文章(如若干序文),也是心中“流”出来的,不是笔头“做”出来的。就我个人而言,含有文艺腔与学者腔的“作文”时代已经过去,如今该是进入无腔无调无相无姿的“随心”时代了。讲述,只是心灵的需求;文字,只是心灵的呈现,这种精神生活倒是真的十分愉快。不过随心所言并非随意妄言,它还必须“不逾矩”,即必须符合心灵原则与学术原则,所以仍然需要下功夫,包括阅读、思索、分析、组构的功夫,讲述之前的功课是逃脱不了的。
二O一一,又是我的游览年。早春三月,到中美洲(洪都拉斯、伯利兹、墨西哥)去观看玛雅文化的遗迹。四月,到东方参加母校厦门大学九十周年诞辰纪念活动。之后到汕头、泉州、成都、首尔(韩国)、上海、深圳、珠海、香港诸城游说。七月回美国后刚坐下来读书两三个月,又到德国纽伦堡爱尔兰根大学参加高行健学术讨论会,会毕飞往柏林,之后前往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奥地利、瑞士等国旅游。如果把途经的小国列支敦士登也算在内,二O一一年共走访了十一个国家,可称“周游列国”了。纯粹游玩,自然比较轻松,如果游览时还带上“游学游说”,那就有精神牵挂,虽有牵挂,但也逼迫自己思索,一路上凡被记者“逮住”的,也都逼迫自己动动脑子。这一年,在故乡母校的期待和异国友人的期待中,我对当代中国的处境与整个人类社会的处境,作了一些思想性质与哲学性质的回应。即使是讲《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其实也作了回应。在说《红》中,我讲“大观视角”、“中道智慧”、“心灵本体”、“灵魂悖论”、“澄明境界”等,既忠实于小说文本,又给流行的“颠覆性思维”提供一种哲学批评的参照系,所以文学“专业”之外的人也乐意听闻。至于我在厦大国学论坛上提出的“创造中国的现代化自式”,则是我多年的所思所想。接受诸家报刊的采访,所言所论,也与此主题相关当今世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发生许多新的大现象,也都有各自不同的生存困境与心灵困境。对于这些困境,能作“体系性”的学术回答自然好,但如果能作点“明心见性”的思想回应也并非没有意义。现在人类正在发生集体变质,堂堂正正的“人”正在变成另一种生物——金钱动物。地球上的两方尽管意识形态仍在冲突,但都共同崇奉一种伪宗教即“拜物教”。巴尔扎克早就预言:世界将变成一部金钱开动的机器。果然如此。面对大时代的困境,表述一些真实的感受,给同类提供一点清明的意识,也许正是我愿意推出此书的目的。在厦大中文系系庆中我作了“告慰老师”的演讲,讲话中说明:出国后我不是走向概念,而是走向生命;不是走向学术的姿态,而是走向人生的深处。本书中的所思所言,大体也是这样一种“方向”。
我要感谢三联总编李昕兄,他一听说我在二。一一年的游学信息,就果断地叮嘱:整编出集子后寄给三联。此刻我生活在“象牙之塔”中,完全不知塔外出版行情,有他这一“态度”,我便获得信心。尤其让我高兴的是,他还指定朱竞梅作为本书的责任编辑。竞梅在这之前作过《双典批判》的责任编辑,其认真与用心,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此次有她的支持,“随心”之后肯定可以“放心”了。于是,我立即审校叶鸿基表弟选择好的文稿,并写下这段文字,作为书的序文。
刘再复
二O一二年一月五日于美国科罗拉多
《随心集》是刘再复先生2011年应各方之邀,访问国内多座城市及游历海内外诸大学的演讲、访谈、反思文字结集,是其近年来独立阅读与思考、思想和文字达于炉火纯青境界的成果。透过《随心集》中的文字,我们将深刻感知作者出国后学术理念和思想境界发生的巨大变化。作者以自己的研读和人生体验为本,借助新方法和新视角,对当代中国与整个人类社会的处境,作了很多思想性质与哲学性质的回应,体现其学术研究与写作进一步走向生命、走向人生的深处。
刘再复,一九四一年出生于福建南安刘林乡。一九六三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并到北京工作。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文学研究所所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文学评论》主编。曾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科罗拉多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加拿大卑诗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台湾中央大学、东海大学等院校分别担任客座教授、讲座教授、名誉教授与访问学者。《随心集》这本书收录的就是他的演讲录、访谈录、对话录和文录,共计文章39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