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赛跑》是一部关于“奔跑”的小说。小说既单纯又复杂,艾伟为我们建构了一个内涵深厚的民间世界,这个世界内交织着形而上与形而下、感性与怪涎、理性与非理性的奇妙声响、寓言化地揭示了人与历史的双重变形。艾伟以其非凡的想像力和出众的文学感悟力赋予其文本以丰富和繁复的美感。
艾伟在《越野赛跑》中赋予生活以超现实的幻想、变形和夸张,使小说世界呈现出某种神话色彩。总体来说,在文学造诣上,艾伟老师文笔之老道,思想之深邃,无可挑剔。在市场销售上,还需要等待时间来考验。作者自己都觉得,这是他写得最好的小说,写作这本书对他而言是一次奇异而美妙的体验,他至今仍惊奇于能写出这样一部作品。
艾伟的《越野赛跑》是一部有着孩子式的想像和放纵的小说,它跨越了30年时间,讲述了政治年代和经济年代人们的生存境况。《越野赛跑》中有一个现实的村庄,一个和村庄相对应的想像世界——天柱,一匹军队留下的白马。其中,天柱我们内心深处的景观,那是一切奇迹的源头,更是灵魂的自由栖息之所;现实的村庄演绎着1965年以来我们的生活变迁;白马则联系着现实世界和想像世界。
光明村不大,交通也不发达,通往外面世界的只有一条把村子一分为二横贯南北的石子路(后来这条路有了个社会主义式的名字叫机耕路)。村里的人出去的少,进来的也不多,来的都是货郎或别的诸如扫烟囱的、锡匠、箍桶匠等手工劳动者。村的东边是田野,但平地不算多,不远处就是山,越往东山就越多。山里边还有一个叫天柱的地方,老是出现一些奇怪的事情。村的西边有条江,这条江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在夏天可以去游泳,在别的季节可以去钓鱼。对大人来说,这条江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朝西走,除非他想自杀,因为江上没有桥。江对面有一些村庄,村里人认为那里比这边热闹——其实这也不一定。这样的环境应该称得上安静的,但环境好不一定村庄就平静,后来光明村就出了很多事情,也称得上轰轰烈烈。
一九六五年秋天的某个晚上,光明村突然开进一支军队,是人民解放军。解放军讲纪律,他们不太愿意麻烦老百姓,他们不声不响地在天柱山脚下搭起了帐篷,住了下来。他们虽然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可行军时静悄悄的,他们的到来当然引出几声狗吠,但光明村的人都睡得比较死,因此不知道军队开了过来。村民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们对解放军有安全感,他们虽然不知道军队为何而来,可他们知道军队不是来打仗的。因为没仗可打,国民党早已逃到台湾去了,美国佬也被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击溃了,光明村在南方,离苏修比较远,要打也找不到敌人。
军队开进来的第二天早上,村头突然飞奔而过几匹马,这是村里人感兴趣的。事实上,就是因为村民见到马儿疾驰而过,见到马背上的解放军,才猜到军队开进了村子的。那天还有点雾,光明村一有雾,风景就有点像国画。村子东边的群山几乎隐了去,村子各家房子前后的苦楝树丛像是浮在半空中,一些飞鸟在看不见的地方聒噪,它们八成栖息在附近的电线杆上梳理自己的羽毛。村里的大人和孩子都喜欢早起,起床后他们就聚在村头的高音喇叭下谈天。高音喇叭要晚些时候才响。人们喝着茶,开粗俗的玩笑。玩笑的内容大都是昨晚床上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马儿从村头奔驰过来,由于雾气太重,马儿像是从天而降。这就是说,马儿像天兵天将一样驾着云朵而来。事实上,社员们事后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难怪美帝苏修都怕我人民军队,原来解放军比天兵天将还神呢!南方没有马,社员们是第一次见到马,所以对马儿很感兴趣。
对解放军的威武,村里的人看法是一致的,但其他方面就有点分歧。比如刚才究竟飞过去几匹马,这些马是白马还是黑马,就有不同的说法。开始时意见很多战线极混乱,但争了一会儿,基本上分成两派。一派以老金法为代表,认为刚才跑过去三匹马,但马是自的。另一派以守仁为代表,也认为刚才跑过去的马儿是三匹,但马儿是黑的。老金法参加过游击队,因此自认为是村里的元老,平时好发表个意见在所难免。但光明村的人对老金法不是很买账,关于老金法在部队的身份也有多种说法,这几种说法都不够高大英勇。比如有人说老金法在部队只不过是个养猪佬;又比如有人说他在部队什么都不干,也不是部队的人,只负责替游击队淘粪坑;再比如还有人传说老金法为什么只养猪只淘粪是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打仗时像缩头乌龟,只打了一次仗游击队就不让他去前线了。虽然这种说法对老金法不利,但老金法是共产党员,是村支部里的人,在村里说话有一定的分量,所以附和的人不少。再说守仁,年纪不大,也没参加过革命战争,但他要求进步,入了党,也是村支部里的人,代表着村里的少壮派,当然也有支持的人。于是两派争个你死我活。这边说是黑马,那边说是白马。就在这个时候,光明村的支书冯思有走了过来。冯思有是光明村普遍承认的老革命,资格老,威信高,脾气相对也大,整天黑着脸,随时要训人的样子。虽然冯思有样子比较可怕,但社员们认为冯思有其实是个心肠不错的人。总之,冯思有的革命经历是确信无疑的,因为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货真价实。那光滑的疤痕在他身上散发着光荣的光芒和气息。他是光明村真正的权威。当人们为某事争执不下时,只有他才能一锤定音,不管他说得对还是错。冯思有站在两派的中间,听两派描述自己认为是白马或黑马的依据,让冯思有定夺。虽然冯思有并没看到刚才奔驰而过的马,但他还是板着个脸,坚定地说:马是白马。双方这才平息下来。
那边成人的争议刚刚平息,村头的粪坑上,两个孩子也发生了争执。他们为谁最先见到马争了起来。这两个孩子一个叫小老虎,一个叫花腔,两人都是十四五岁。这样小的年纪老实说拉大便是没有规律的,但他们发现大人们都是每天早上坐到粪坑上拉大便,于是他们也人模狗样地早早起床到粪坑上大便,意思是说他们也长大了,可以和大人平起平坐了。只是这两个孩子相互看不惯,相互不服气。那叫小老虎的孩子,很有点领袖天赋,光明村的孩子都听他的,都愿意和他交朋友。那叫花腔的脾气有点怪,不太合群,平时独来独往。不知怎么的,花腔就是有点看不惯小老虎,觉得小老虎有点自以为是,因此如果小老虎说东,花腔一般都会说西。小老虎对花腔当然也有看法,他觉得花腔没有理由和他对着干。小老虎很想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花腔。
现在机会来了。
P3-5
我喜欢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质询和想象的小说。我喜欢那种具有孩子般天真或邪恶的小说。我喜欢那种从深远的历史和现实中飞翔起来,具有广泛的概括能力的小说,这种小说最终会像一把匕首,刺入历史或现实的心脏中。我喜欢那种有趣的、轻微的恶作剧式的小说。我喜欢能够带来笑声,然后这笑声马上落入无限的寂静与空虚里的小说。我喜欢生机勃勃的,有着热带植物般喧闹的小说。我喜欢那些具有冒险精神的小说,这样的小说总是有勇气通过叙述抵达我们仰望的天空,抵达我们内心的神秘地带。
这是我多年前写的一段话,当我重读这段话时,我发现它仿佛是针对《越野赛跑》而写。这段话让我想起写作这部小说的美好时光,让我想起当年那种从天而降的自以为得到了小说真理的激情。十余年过去,恍若隔世,而我的文学观念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但我相信这里有我的源头,有着原型意义上的简单和繁复,光亮和黑暗。
是为序。
艾伟有着南方文化背景,持有一种内敛的、谨慎的、不事张扬的艺术态度,他的长篇处女作《越野赛跑》是一部关于“奔跑”的小说。小说既单纯又复杂,艾伟为我们建构了一个内涵深厚的民间世界,这个世界内交织着形而上与形而下、感性与怪诞、理性与非理性的奇妙声响,寓言化地揭示了人与历史的双重变形。艾伟以其非凡的想象力和出众的文学感悟力赋予其文本以丰富和繁复的美感。
——吴义勤(评论家)
一本正经的叙事退场了,取代它的是闹剧,是假面,是符号的汇聚,是打破了真实、虚拟、性别、文化诸多界限的人神共舞与语言宣泄。作家将民间思维、神话思维与人们的非常态思维—并纳入作品中,统摄于小说的写实风格之中,具象、白描、细腻,毫无夸饰之情,小说的神话色彩与“文化大革命”、与粉碎“四人帮”、与改革开放等历史水乳交融在—起。有意味的就是这样的叙事态度,在这样的叙事态度下,它既是对历史的违规,也是现实之一种。
——汪政(评论家)
我常常想,一个真正有穿透力的作家,可能并不在于他对生活有多么广博的了解,也不在于他对叙事有着独到的技法,而在于他能够清醒地动用自身强劲的想象力,使庸常客观的生活和生命带着神性的力量飞翔起来,复活具有强大审美功能的艺术话语。在这方面,《越野赛跑》确实不凡。
——洪治纲(教授)
艾伟的作品有一种四处弥散的气息,像影子一样追逐着他的文字行走。不管作家的想象有多么的轻盈,哪怕就像《越野赛跑》中天柱上空飞行的各种奇怪的虫子,艾伟的作品也都总是给人往下坠的沉重感,那些故作轻松的调侃中隐藏着幻灭之后的叹息。我觉得艾伟的作品在根子上弥散出一种废墟的气息,或者说是对废墟记忆与废墟体验的书写。
——黄发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