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编著的《旷世秦腔》内容介绍:冬日,我正在屋里读书,小女从外边跑回来,呜呜地哭。问之,说天太冷了,太阳都冻得脱斑了啊!我拉开窗帘,原来外边下雪了。这孩子,从南方接来后还未见过下雪,却倒有了这般想象:她说先以为是飞花,接住闻,无蕊五香,倏忽又全没有,便惶恐地叫起来。这雪片儿,今年偏来得这么早,虽然悄声悄息的,却浪浪的十分的轻狂,漫空都被搅得烦乱了。屋檐下无缘无故地就坠落了一层;有一些儿在窗前旋转,一时来,一时去,暗声敲磕,有影却总无形;一群儿竟从门缝偷偷地进来了,潜踪蹑迹的样子。巷子显得更窄;巷子外的河岸上,老树在无声地立着,不见了往日悠然自得的钓鱼船。邻户一家老农正弯腰在那块地上埋胡萝卜种,蓑衣穸起来,像是个白色的刺猬。
贾平凹编著的《旷世秦腔》内容包括:雪品、凉台记、南岭登高、一只贝、山石、明月和美中的我、十字街菜市、我的小学、黄陵柏、秦腔、一个有月亮的渡口、河南巷小识、冰风洞体验、木耳、初中毕业后、风竹、读书示小妹十八生日书、三游华山、桌面、安西大漠风行、初人四记、梦城、火焰山、柳园、柞水丝绸厂、戈壁滩、法门寺塔、黄甫峪等。
雪品
冬日,我正在屋里读书,小女从外边跑回来,呜呜地哭。问之,说天太冷了,太阳都冻得脱斑了啊!我拉开窗帘,原来外边下雪了。这孩子,从南方接来后还未见过下雪,却倒有了这般想象:她说先以为是飞花,接住闻,无蕊五香,倏忽又全没有,便惶恐地叫起来。这雪片儿,今年偏来得这么早,虽然悄声悄息的,却浪浪的十分的轻狂,漫空都被搅得烦乱了。屋檐下无缘无故地就坠落了一层;有一些儿在窗前旋转,一时来,一时去,暗声敲磕,有影却总无形;一群儿竟从门缝偷偷地进来了,潜踪蹑迹的样子。巷子显得更窄;巷子外的河岸上,老树在无声地立着,不见了往日悠然自得的钓鱼船。邻户一家老农正弯腰在那块地上埋胡萝卜种,蓑衣穸起来,像是个白色的刺猬。
“浅儿,这是天在下雪呢。”
“下雪?”她第一次有了雪的概念,“天冷就下雪吗?”
“是的,下雪天能不冷吗?”
“爸爸,”孩子又问了,“天为什么要这么冷?天是什么呢?”
“爸爸不知道。”
“爸爸不是读书人吗?爸爸还不知道?”
我苦笑了:读书人只知道天在地的上边,地在天的下边;在上的有太阳,有月亮,有雷,有电;在下的有山川,有河流,鱼,虫,花,鸟,芸芸众人。它们是宇宙的一体,它们又平行相对。地上的水升蒸起来可以是天上云彩,载太阳东西往来,浮星月升降明灭,以此有了天,地上又有了依附,看月阴晴圆缺而消息,观日春夏秋冬而生死。但是,天一有不测风云,地便有旦夕祸福,说雨就雨,说雷就雷,地上只有默默地承受,千年如此,万年亦如此。但是,地上是苦难的,又是博大的,湖海可以盛千顷万顷的暴雨,树林可以纳千钧万钧的飓风,人的寿命是五十年,六十年,人却一代一代繁衍不绝。正是这样,仰天有象,俯地有法,天离不了地,地在天之下永存。也正是这样,天热了,地上树木便生出绿荫;天黑了,地上便有了蜡烛。冬日天冷,水可以结冰,冰下鱼照样活着。山可以驻雪,狐毛越发绒厚,花草树木可以枯死枝叶,根依然活着,即使枯死的枝叶,临死也不屈服,枝可以燃烧,发出火的热光,叶可以变红,红也是火的象征。那邻户的农人不是在地下埋上胡萝卜种,胡萝卜不也是红的颜色吗?做爸爸的读书人不是还在吟“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诗文吗?
孩子太小了,不能理解我的话,我劝她天冷是不可怕的,落雪也是不可怕的,天上愈是冷,地上愈是有热;天上愈是发白,地上愈是有红,何不去寻那些热的、红的东西呢?小女出去,果然又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束梅花,开得妖妖的。
“爸爸,我寻着红了!”
孩子是跑到河岸上去采的,亏她这么用功,跑得大口喘息,满头冒气,脸蛋热烫得通红。我说:“喔,浅儿的脸也是一团火啊!”
孩子乐了,直嚷道她不冷了,就在院子里捧了一堆雪回来,要叫我在炉子上烧死。我便装在缸子里煨火烹茶,顿时便成了一堆清水。
写干1983年1月5日夜静虚村
凉台记
最难得的是我家的那块凉台,方是零点七米,长是三米四五,长长方方二点四个平方,并不包括在住房面积之中,而且又有了后门,空气流通。再出来登台眺望,目光可以俯瞰整个城区。妻乐得手舞足蹈,说切切不能堆放杂物,要好好利用起来,遂将那只产蛋的母鸡拦在凉台左角,其余的都壅土置盆,植了花草。从此,凉台就成了天地自然之缩影,花有开的,又有败的,我们便意会着四时交替,草出芽的出芽,枝枯衰的枯衰,我们又体验着生死消息。城市里十分烦嚣,工作是十分繁忙,家庭是我们的温柔乡,凉台又是我们家庭的怡然世界。它一边依楼,三面无托,我们称之是悬空阁;一早一晚又是多雾,只见花草,不辨台栏,我们又谓之云海蜃市。天晴日暖,夫妻就蹲在那里,看蚁虫在花草丛中穿行,笑作是城市人一早一晚上班下班为生机而奔波。偏故意泼水扇风,又以此作狂风暴雨之想,看草叶战栗,花瓣明暗反复,观蚁虫惊恐,四下逃散,又悲想人生旦夕祸福而无可奈何。总之,大干世界就在眼下,再不就事论事,将一切妙事全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妻越发兴致,越发不惜工本,购奇花异草,又置各色盆盘,又置假山鱼缸,凉台日见欣荣。只是遗憾没有鸟儿来歇,妻曾以米作饵,引得几只鸟来,但都吃了谷米,展翅而又去了。
今夏我出外采访,疲疲倦倦回到家,忙去凉台观赏,忽见有一精致竹笼挂在那里,里边是一小鸟,红嘴绿尾,鸣叫不已。妻说是她十元钱买的;挑逗中,却发觉不见了那只鸡,探身望去,原来鸡囚在一只小小木棚里,于凉台外悬挂其空。我问之,妻说:“这花草世界,它没有颜色,又不能鸣叫,放在这里太逊眼了。”我不觉喟然良久,怨妻竟这么糊涂!生蛋之鸡囚之木棚悬空凉台之外,却将小鸟珍藏在花草中,外表好叫声好可以享这红花绿草之福,默默产蛋为业的鸡反遭冷落,难道这凉台愈是雅好,便愈隐藏丑恶?!遂将花草撤去,小鸟放归,空出凉台堆煤、放柴、存杂物,归其原本作用罢了。特写《凉台记》存之。
1983年1月6日夜记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