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既是作家,又是音乐家和画家,但他一生的主要成就则在小说和童话方面。他从一八○九年开始写作,至一八二二年逝世时止的十三年间,共写了三部长篇小说,数十个中短篇和童话。就其内容而言,大约可分四类,第一类是现实小说;第二类是历史小说;第三类是童话;第四类为魔幻小说。
本书所收的四篇作品,代表这四个方面。《选择未婚妻》是讽刺当时现实的力作,它嘲笑了他那个现实社会中的市侩和庸人;《丝蔻黛莉小姐》是篇历史小说,写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一则轶事;《侏儒查赫斯》则是作家童话中的杰作,它深刻地揭露了宫廷中的黑幕和丑态,描绘了平步青云的骗子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魔怪》便是一则典型的魔幻小说,带有较浓厚的神秘色彩。
本书所收的四篇小说风格、题材各异,《选择未婚妻》是现实小说,嘲笑当时现实社会里的市侩和庸人;《丝蔻黛莉小姐》为历史小说,写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一则逸事;《侏儒查赫斯》是童话小说,深刻揭露了宫廷中的黑幕和丑态;而《魔怪》则为魔幻小说,写一普鲁士军官受巫术影响表现出一系列的怪诞行为,反映人们对妖魔改变人的命运和希望。
选择未婚妻
第一章
本章论述未婚妻、婚礼、枢密院秘书、竞技、女巫审讯、魔法师审讯和另外某些趣事。
枢密院秘书图斯曼的家在施潘道大街上。秋分的夜晚,他从咖啡馆里出来踱回家去。每天晚上,他照例要在咖啡馆里消磨几个钟点。这位枢密院秘书做什么事都很准时,每当马利亚教堂和尼古拉教堂钟楼上的大钟开始敲响十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家里,脱下上衣和靴子,两脚套进宽大的拖鞋了;每当瞠瞠的钟声敲到最后一响时,他恰好戴上罩没耳朵的睡帽,这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因为大钟将敲响十一点,为了不失时机地赶回家去,他加紧步伐(这种步伐简直可以称为敏捷的跳跃),从柯尼希大街拐进施潘道大街,这时他听见身边一阵异乎寻常的敲门声,不由得脚下生根似的停下步来。
他在旧市政厅钟楼下面装有反光镜的明亮的灯光下,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影裹在一件黑外套里。此人在商人瓦尔纳茨上了锁的店门上拼命地敲,而且越敲越响。瓦尔纳茨店里经营铁器生意在这一带是妇孺皆知的。这人没敲开门,便转过身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钟楼上面坍败的窗户。
“尊贵的先生,”枢密院秘书好心地对那个敲门的人说,“尊贵的先生,您一定弄错了地方,这钟楼上不住人。嗯,除了少数几只大小耗子和一两只小猫头鹰以外,什么生物也不会有。您如果想在瓦尔纳茨先生那儿买几样精致的钢铁用具,那您明儿再来吧。”
“尊敬的图斯曼先生。”
“我担任枢密院秘书有多年了。”图斯曼情不自禁地打断陌生人的话说。
图斯曼听了陌生人的话心里不免有点纳罕,想这个陌生人怎么认得出自己的。但陌生人毫不在意地重又接腔道:
“尊敬的图斯曼先生,您把我来这儿的目的完全弄错了,我既非来买铁器,也不要钢制品,我来这儿的目的跟瓦尔纳茨先生完全不搭界。今天是秋分,我是来探望未婚妻的。她已经听见了我那充满渴望的敲门声和爱情的叹息,她马上就会在钟楼窗口出现的。”
陌生人讲这些话的沉闷声调,显得异乎寻常的庄严和阴森,这使枢密院秘书一听,感到浑身毛发直竖,身子冷了半截。这时,十一点最初的钟声已经从马利亚教堂的钟楼上响起。就在这刹那间,从市政厅坍败的窗口,传来了佩环丁当、衣裙欷素的声音,一个女子的身影忽然在窗口出现。街灯的亮光,直射女子的脸庞,图斯曼不看犹可,一看之下,便惊叫起来:“哦,天上公正的上帝啊,天上所有的圣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随着十一点钟声最后一响的逝去,那个女子的身影也就隐灭不见了。平日这时,正是图斯曼戴上睡帽的时刻。
上述奇异的景象,弄得枢密院秘书图斯曼非常吃惊,真有点魂飞魄散。他既叹息,又呻吟,两眼盯住楼上的窗子,心里暗自嘀咕:“图斯曼——图斯曼,枢密院秘书!——你仔细思量思量!——你别发疯,我的心哟!——你别给魔鬼蒙住眼睛,善良的灵魂!”
“看来,”陌生人开口说话了,“您被刚才的景象弄得晕头转向了,尊敬的图斯曼先生?——我只是想来探望未婚妻,可您自己,尊敬的先生,大概另有一番想法吧?”
“请吧,请吧,”图斯曼呜咽道,“您愿不愿意用我小小的头衔称呼我,我是枢密院秘书,而且此刻是个心情亢奋,不错,像个头绪万端的人,请您听我说,最尊敬的先生,我现在不想用相应的头衔称呼您,只是因为我跟您尊敬的先生,素昧平生;不过嘛,我想把您先生称作枢密顾问,因为这样的顾问在咱们可爱的柏林为数相当可观,有这种高贵头衔的人,遇事不会迷失方向。那么请吧,枢密顾问先生,请您别再对我严守秘密了,您深更半夜在这儿要看的是怎样的一位未婚妻啊?”
“您是,”陌生人提高了嗓门说,“您这个人真特别,您有这样的头衔,这样的地位。所谓枢密顾问,是否就是一个懂得若干秘密、而且能够出点巧妙主意的人?如果是这样,那我同意您叫我枢密顾问。但是使我奇怪的是,像您这样一位熟读古籍珍稿的人,最受人尊敬的枢密院秘书先生,竟然不知道一个万事通——您大概懂得这个名称的意义吧!——一个万事通如果在秋分之夜十一点在这儿下面敲门,或者擂钟楼的墙壁,那么,楼上的姑娘便会在窗口出现,这位姑娘到了来年春分,将要成为柏林最幸福的新娘。”
“枢密顾问先生,”图斯曼叫道,一时忽然神清气爽,心花怒放了,“最值得尊敬的枢密顾问先生,事情果真是这样吗?”
“还能有别的,”陌生人回答,“不过咱们久久呆在这街上千啥呢。您已经错过了上床休息的时间,咱们还是马上去亚历山大广场新开张的小酒店里聊聊天。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从我嘴里知道更多的关于未婚妻的事。只有这样,您的心才能平静下来。连我也不知道,干吗您现在这样心神不定,好像灵魂出窍似的?”
枢密院秘书一向自持甚俭,他唯一的嗜好就像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就是每晚上在咖啡馆消磨几个钟点,连续读点政治报刊和小册子,有时也孜孜不倦地念一点随身带去的书本,喝一杯上等啤酒。至于葡萄酒,他几乎点滴不进。只有在礼拜天,在教堂里听过讲道以后,他喜欢在一家酒店里喝一杯马拉加酒,吃一点烙饼。除此以外,他十分厌恶花天酒地的夜生活;因此,今晚陌生人拖他上酒店,他如果不作一点抗拒,二话不说就随着他去,那是不可理解的;而那个陌生人却跨着有力的步子,噔噔噔地穿过夜晚的街道,匆匆忙忙地来到亚历山大广场。
他们跨进酒店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一个顾客了,他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桌子边,桌上放个大酒杯,杯里斟满莱茵葡萄酒。从这人面孔上的深深的皱纹中,可以看出他已有很大年纪,目光犀利,好像两把匕首;只有他那满嘴丰茂的胡子,泄露出他是个犹太人,他坚守自己民族的古老习俗。此外,他有很古老的弗兰克人的风度,穿着大约是公元一千七百二三十年时流行的服装,这也就是说,这个人似乎来自相当古老的、早已逝去的年代。
但是图斯曼进了酒店,才看清他在路上碰到的那个陌生人的穿着打扮,觉得这陌生人的服饰甚为奇特。
这个人个子高大、瘦削,四肢肌肉发达,全身孔武有力,年纪在五十上下。他的容颜本该说是长得很漂亮的,一对黑黑的浓眉下面,硕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喷射出青春的火焰——天庭饱满,钩鼻隆起,嘴巴细长,下颚外拱,这一切特征若和别人相比,也并非百里挑一;但是他的上衣和内衣,却是按照最时新的式样缝制的,硬领、外套、便帽,均系十六世纪末的式样。然而比较与众不同的,倒是他那有力的目光,这目光在阴森的黑夜里熠熠发亮。他那沉闷的嗓音,他那与当今时代完全格格不入的怪模样,特别显眼。谁在这人身边,不免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差不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陌生人向那个坐在桌边的老人点点头,好像向一位老熟人打招呼似的。
“多年不见,终于又碰到您了,”他高声道,“您一切都不错吧?”
“您不是都看到了,”那个老人嘟嘟哝哝地说,“一切如意,身体健康;如有需要,两条老腿走起路来还挺利索,干起事来挺行哪!”
“我可不信,我可不信,”陌生人叫道,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要跑堂送一瓶深藏在地窖的陈年好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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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耶路撒冷公墓里,安息着上一世纪德国艺术家霍夫曼。他的朋友在为他立下的墓碑上称他为“作家、音乐家、画’家”。不错,作为艺术家的霍夫曼,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对世界文学艺术的影响也是多方面的。
在德国文学史上,除了歌德、席勒和海涅之外,上一世纪声誉越出国界,在许多国家产生不同影响的,要算霍夫曼了。他的作品已译成许多种现代语言,为人传诵。法国的波特莱尔,美国的爱伦·坡,俄国年轻的赫尔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他的崇拜者。他的小说常常被人加工,改编,发展成为另一个艺术种类。如《丝蔻黛莉小姐》成为奥托·路德维希一八四七年创作的同名戏剧的基础,又是保罗·欣德米特一九二六年创作的歌剧《卡迪拉克》的素材;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一八九九年写的小韵文剧《法隆矿山》,就取材于霍夫曼的同名小说;霍夫曼的《卡洛式的幻想作品》和《雄猫穆尔的生活观》中的中心人物,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则是罗伯特·舒曼钢琴音乐会的主题;霍夫曼的夜间故事《睡魔》,小说《克莱斯佩尔顾问》和《消失了的镜像的故事》,给雅克·奥芬巴赫一八八一年在布拉格首次上演的《霍夫曼的小说》提供了素材;理查德·瓦格纳的《歌咏大师》,取材于霍夫曼的小说《箍桶匠马丁师傅和他的伙计们》;霍夫曼的童话《胡桃夹子和鼠王》则由柴可夫斯基改编成芭蕾舞剧,成为世界名作;霍夫曼的创作动机,常常可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徒生,甚至在狄更斯那儿找到。更为重大的事件是,一九一九年,十名为高尔基所信任的作家——康斯坦丁·费定等,以霍夫曼的小说集《谢拉皮翁弟兄》命名,组织了一个文学团体,霍夫曼的美学原则,成了他们的共同目标,即“创造一种战争和革命时期的新文学”(费定);仅举上述数例,足以说明霍夫曼对国内外文学和音乐影响之大了。
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原名恩斯特·台奥多尔·威廉·霍夫曼,后因纪念莫扎特,把名字中“威廉”这个词,改为莫扎特名字中的一个词“阿马丢斯”,故全名为恩斯特·台奥多尔·阿马丢斯·霍夫曼。他于一七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生在柯尼斯堡(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的一个律师家庭。早年因为父母离婚,被寄养在姥姥家,后由舅父负责对他进行照看和教育。中学时代,他就显露出多方面的天赋,特别对音乐、诗歌和绘画非常爱好。但舅父是个冷漠狭隘的学究,他对孩子身上显露出来的才能视若无睹。一七九二年霍夫曼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意愿上大学念法律。一七九五年毕业后,在当地法院当一名职员。一七九八年在柏林高等法院任职,后因同情普鲁士军官的进步活动,被贬职调往波森(今波兰波兹南)。他在法院工作时,心情很不舒畅。他曾写道:“如果我可以自己做主的话,我将成为一名作曲家,我本来抱着在这个专业里大干一场的希望。”
由于他又爱好绘画,他业余画的几幅漫画被看做是讽刺高级官吏,一八○二年被调普沃茨克(今属波兰)。一八○四年又被召到华沙。法军占领华沙后,把他免去公职。一八○六年他重返柏林,决定把余生献给艺术。一八○八年在班贝克剧院任乐队指挥,同时从事导演和作曲等。一八一三至一八一四年,作为乐队指挥,他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在莱比锡和德累斯顿轮流演出莫扎特和格鲁克的歌剧,并向人推崇渐为人们遗忘的巴赫。拿破仑战败后,因受友人劝说,一八一六年重又出任柏林高等法院顾问,担任“危害国家集团审讯委员会”成员,后因主持正义,为爱国者“体操之父”雅恩辩护,自己反遭连累。晚年通宵达旦应酬交际,积劳成疾,患有脊椎结核,瘫痪在床,经过数年病痛,于一八二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在柏林逝世。
霍夫曼第一个中篇小说集《卡洛式的幻想作品》发表于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间。集子所以用“卡洛式”这个名字,那是因为雅克·卡洛是十七世纪法国铜版画家,他在画中以表现人兽怪性而著名。霍夫曼感到自己在幻想方面和卡洛有灵犀相通之处,故名。在这个集子里收有中篇小说、童话等,最早的音乐故事《格卢克骑士》、最荒诞的童话《金罐》、最富有讽刺意义的童话《侏儒查赫斯》,都收在这个集子里。一八一五年,长篇小说《魔鬼的迷魂汤》问世,一八一八至一八一九年作家最有影响的中短篇小说集《谢拉皮翁弟兄》出版,全集共分四卷,收有不少作品。小说集一开始讲几个朋友经一位老隐士的指点,自称谢拉皮翁弟兄。他们志同道合,每周聚会一次,各自朗诵自己的作品和故事。通过相互交流,故事与故事给串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可分可合的整体。小说《法隆矿山》、童话《胡桃夹子和鼠王》、小说《箍桶匠马丁师傅和他的伙计们》、《选择未婚妻》和《丝蔻黛莉小姐》等都收在这个集子里。一八二二年长篇小说《跳蚤师傅》出版,取材于意大利著名戏剧家卡洛·戈齐的作品。作家在这个作品里,向我们展示了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的联系。作家的一个晚期作品《堂兄的屋隅窗子》,发表于一八二二年,是作家晚年瘫痪在床,从屋隅窗子观察世态的反映。应该说,这是一篇相当写实的作品。作家未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写于一八二○至一八二二年,这是作家全部作品的总结,也是作家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它的叙述方式十分奇特,两条主线交叉进行,一会儿出现雄猫穆尔的札记,一会儿出现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札记和传记交叉叙述,前后紧扣,互为补充,自成一体。形式虽显得颠三倒四,像个“拼盘”。但是这个作品可算是作家的代表作。
前已述及,
霍夫曼既是作家,又是音乐家和画家,但他一生的主要成就则在小说和童话方面。他从一八○九年开始写作,至一八二二年逝世时止的十三年间,共写了三部长篇小说,数十个中短篇和童话。就其内容而言,大约可分四类,第一类是现实小说;第二类是历史小说;第三类是童话;第四类为魔幻小说。本书所收的四篇作品,代表这四个方面。《选择未婚妻》是讽刺当时现实的力作,它嘲笑了他那个现实社会中的市侩和庸人;《丝蔻黛莉小姐》是篇历史小说,写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一则轶事;《侏儒查赫斯》则是作家童话中的杰作,它深刻地揭露了宫廷中的黑幕和丑态,描绘了平步青云的骗子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魔怪》便是一则典型的魔幻小说,带有较浓厚的神秘色彩。
我们挑选这四篇小说进行介绍,其原因也就在这里。
《选择未婚妻》于一八一九年秋初次发表在一八二○年的新《柏林袖珍日历》上,后来稍作修改,收入《谢拉皮翁弟兄》小说集第三卷。
作者写这个作品旨在嘲讽他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小说里的人物可以分成两个对立方面,一边是高尚的“小人物”,即德国浪漫派作家心目中的真正艺术家金匠莱昂哈德和受他保护的画家莱森;另一边则是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大人物”,庸俗市侩图斯曼、福斯温克尔、马那萨和男爵本施。这两种类型的人物构成了整个故事的矛盾冲突;前者是作者的同情对象,后者是作者的嘲讽目标。
图斯曼是个金钱万能社会中的卑劣、可笑的点缀品,而这个社会是由一大批不学无术、唯利是图的市侩组成的,福斯温克尔就是这个社会的基础。此人贪得无厌,见钱眼红,昧着良心,不讲道德。他早先暗暗地把女儿的终身许给了枢密院秘书图斯曼,后听马那萨说,他的侄儿本施男爵家私百万,财宝成山,便考虑把女儿重新许配,这十足表现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庸俗市民的心理状态。后来他的这一企图未能如愿。不久,金匠莱昂哈德向他介绍说,画家莱森获得了偌大一笔遗产。原来为他所瞧不起的穷画匠,顿时身价百倍,他于是又同意把女儿嫁给莱森,这就充分暴露了“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
福斯温克尔十分吝啬,一切都为了积攒钱财。作家在这儿看透了新兴资产阶级的存在方式非常原始,它的目光完全放在物质、自利的目标上,它不让人有真正的文明。从这点出发,人们才能理解柏林犹太人的代表漫画式人物本施和马那萨的形象。作家用这种方法刻画,不是出于政治上的排犹主义,而是基于下列事实:犹太商人中的资本主义市民典型,比别的民族出现得早,较为鲜明,敛钱手段较为赤裸裸。马克思早年曾经指出:犹太民族中市民阶级的解放,无非就是重利盘剥和金钱的解放。犹太人的代表在这儿通过金钱作为人性异化的典型而表现出来了。当然,作为受后期浪漫派影响的作家霍夫曼,无法超越金钱的势力。他只能嘲笑贪利商人,讽刺金钱贵族,奚落庸俗市侩,把他们塑造成傻瓜、笨蛋、骗子和流氓。他对市侩社会的这种嘲笑和讽刺,有别于批判现实主义所采用的方式,这种嘲笑和讽刺在过度的幻想、深沉的疯狂和可笑的揶揄中还闪耀着莎士比亚喜剧的光辉,这也就是浪漫主义的一种批判手法。
《丝蔻黛莉小姐》是篇历史小说,依据华根赛尔所记的一个威尼斯鞋匠的故事为蓝本,叙述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一则故事,最初发表于一八一九年,后来也收入《谢拉皮翁弟兄》小说集第三卷。
小说的情节比较惊险,但也并不复杂。一六八○年秋的某一深夜,有人在法国小说家及诗人冯·丝蔻黛莉小姐的巴黎寓所嘭嘭敲门。管家妇玛娣妮生怕打扰了小姐的安眠,不敢叫醒主人,径自开门,接下了来人冒冒失失送来的一只匣子。次日早上,玛娣妮把这一情况禀告了主人,并把小匣子交给主人。因为当时的巴黎盗贼蜂起,谋财害命的事层出不穷,小姐开启匣子时生怕内藏毒物或凶器,心里十分害怕。及至打开匣子,才知里边放的是两件首饰,一为镶有钻石的手镯,一为同样镶有钻石的项链。这两件东西价值连城,由不速之客无缘无故送达,小姐对此甚为惊诧。后至友人处商量,方知此两件首饰出自巴黎名匠雷纳·卡迪拉克之手,这也是卡迪拉克慕小姐之名送给小姐的礼物。小姐谢辞再三,金匠不肯取回。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一天,忽有一青年送来一个条子,要小姐赶快把首饰送回金匠,不然性命难保。小姐大惊,正欲送回飞来之物,忽闻金匠于上夜遇刺身亡。案子牵涉到金匠的伙计奥利佛·勃鲁逊,伙计暂被关押,等待判决。而死者之女玛苔隆,非常喜欢勃鲁逊,她为恋人鸣冤叫屈。小姐为了主持公道,亲自调查案子,后勃鲁逊吐露真情,事情才大白于天下。原来金匠卡迪拉克自幼喜欢金银珠宝,稍长学习金匠手艺,后来产生一种占有欲,把凡是请他打造首饰的顾主在取走首饰后,一一加以谋杀,再把首饰抢回自己手中,准备日后传给子孙。金匠从喜爱首饰到欲壑难填,直至堕落为杀人犯,这样的事情看来奇怪,实为私欲膨胀的必然。这个故事虽取自历史材料,但不失为有现实意义的作品。
《侏儒查赫斯》是值得注意的一个作品,它发表于一八一六年,几乎与《谢拉皮翁弟兄》同时问世,后来收在《卡洛式幻想作品》的集子里。
这个作品不仅因为它的社会意义,而且因为它的艺术构思的宽广和艺术刻画的完美,而受到了社会的注意,作家本人也不把它看做是浪漫幻想的游戏,他在序文里曾经写下了如下的一段话:“整仓库荒唐鬼怪的东西也无法组成故事的灵魂,故事的灵魂是借生活中的某些有哲理意义的现象来组成的。”在这个故事里,通过幻想题材轮廓中的艺术形象,揭露了封建社会乃至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基本弊病和矛盾:劳动和报酬并不是合理的。这个人劳动,那个人得利,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落进了资本家的腰包。有才能的人并不得到应有的尊重,倒是吹牛拍马、奉承讨好者坐享其成。侏儒查赫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原是个令人见了恶心的丑八怪,因为得到仙女玫瑰艳之助,获得了两件法宝,便在宫廷里得到君主的欢心,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最后竟坐上了内阁大臣的交椅。其实,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畸形儿,全靠法宝之助,攫取别人的劳动成果,把过错推给别人,将功劳占为已有。这是一个典型的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疯人。作品不仅从这一侏儒身上揭露了社会黑暗,而且也描绘了小公国里各阶层人民的生活。那里是个庸人的圈子,空气令人窒息。
霍夫曼这样描绘那个小国寡民,并非凭空臆造,而是有当时的社会现实作基础的。他笔下的侏儒查赫斯看来非常可笑,但这样的人在他生活的那个社会中却是典型的,是一些逢迎拍马、趋炎附势的市侩的缩影。难怪卡尔·马克思非常喜欢这个童话,曾把这一作品介绍给他的孩子们阅读。
《魔怪》写普鲁士军官维克托受奥马利少校巫术影响,反映人们对妖魔和精灵介入人世生活的愿望:维克托搭救过奥马利,后来陪表哥T上尉见识了奥马利的巫术,奥马利让小爱妖迷惑维克托,维克托在关键时刻猛然惊醒,后发现自己养病期间的女主人奥罗拉也是小爱妖的化身,不过最终还是摆脱了诱惑。
小说具有浓郁的魔幻色彩和浓郁的神秘气氛,看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是正如德国大诗人海涅评论霍夫曼时所指出的:“霍夫曼虽然画了不少漫画式的鬼脸,脚跟却始终站在现实世界的坚实基础上。”我们不妨想一想,歌德曾在不朽的诗剧《浮士德》中写了浮土德与魔鬼缔约、赌赛的故事,表现了浮士德追求真理,探索人生意义与社会理想的生活道路。霍夫曼的这篇小说不也同样可给我们以启迪,引发我们思索吗?
无论是《选择未婚妻》、《丝蔻黛莉小姐》,还是《侏儒查赫斯》或《魔怪》,都免不了要写黑夜、妖魔、幽灵、侏儒、怪物和魔法,霍夫曼的其他作品,多数也是如此,这是什么原因呢?别林斯基曾对此作了剖析。他认为霍夫曼描写被人尊敬的小国君主、他的滑稽的朝廷,以及他的芝麻大的国家,用的是多么精巧的手笔!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挽救他!使他不落到最离奇荒诞的幻想里去!是什么东西把他赶到幻想之国的烟雾迷茫的境界中去,赶到这种妖魔、幽灵、侏儒和怪物的国度里去的呢?如果没有那种谄媚、庸俗、迂腐的浑浊空气,总而言之,如果没有那种使他闷得透不过气来的猥琐无聊的社会生活,如果他能逃避这一切,就是进疯人院他也愿意。
霍夫曼跟德国浪漫派的代表人物如施莱格尔弟兄等,虽然没有直接的往来,但浪漫派中的一些作家却对霍夫曼有一定的影响,他们的悲观主义倾向在他身上有很大的发展。他采用的主题,往往是黑暗和敌对的神秘力量对人的生活的侵袭。在他看来,面对这种力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无用的。这样,他迫于外来侵略者和本国统治者的高压手段,不得不在创作中抹上一层朦胧、暧昧的色彩,用迂回曲折、晦涩隐喻的手法来反映现实的真实生活。他或是通过幽灵、魔法来战胜世间的邪恶势力,或是以荒诞离奇的情节来嘲笑不学无术的统治者,或是通过猫犬之口来揭露在上者的隐私,或是以魔法和仙术来拯救和帮助弱者……凡此种种,构成了一幅荒诞离奇、似出自现实生活、又像来自魔幻世界的画面。
总之,霍夫曼在创作上走的是一条崎岖的道路,他的创作受到德国后期浪漫派的影响,带有神秘的悲观主义色彩,他笔下的人物常受一种超乎现实的力量的支配,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他写侏儒、幽灵和雄猫,也是为了写正常的人,他不是单纯地颂扬黑夜,而是为了揭示光天化日之下的阴暗角落,他有时用离奇荒诞的情节反映现实,但这种情节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影子。“霍夫曼跟他描写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鬼脸,却始终牢牢地依附着人间的现实。”如果说,卡夫卡在《变形记》中写的不是虫,而是人,那么,霍夫曼在他的《雄猫穆尔的生活观》中写的不是猫,也是人。
施种
二○○九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