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没有文学,只有庾信一人足称,大邢(邵)小魏(收)也不过尔尔。故我专叙南朝——宋、齐、梁、陈——文学的概略,北朝便从略了。
宋以谢灵运、颜延之、鲍照为代表,世称“颜谢鲍”;而这三人中,又以灵运为冠冕。
谢灵运(三八五?一四三三),陈郡阳夏人,因非毁执政贬为永嘉太守,后征为秘书监。性好丘山,日与从弟惠连等为山泽之游。他从始宁南山,伐木开迳,直到临海,从者数百人。因为他的貌陋,发乱须多,临海太守惊骇,以为不知何方来了山贼;后来知道是灵运,方才安心。他真是一个妙人,做永嘉太守时,抛弃民间狱讼不问,游山做诗去了;征为秘书监时,《晋书》也不修纂,粗立条疏,书未作成,放下笔又出郭游行去了。
他是个爱游览的人,当然游览诗是做得极好的。鲍照说谢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只是拿来和“雕绘满眼”的颜延之比较,略为自然一点罢了。其实他的诗是最生涩的,他不像陶渊明般主观地任热情之奔放,而是客观地求词句的修练。他那一种生拗之气,使人读来很费力。时有秀句,却无姿媚,这在南北朝诗人中是很难得的。这是由于他力厚思深之故。因为他注重词句的修练,所以时常能从他平淡的句中寻出一二警句。最好的自然是《登池上楼》梦中思惠连诗所得的“池塘生春草”和《过始宁墅》的“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此外我所欢喜的句子有:“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晚出西射堂》)“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湖中瞻眺》)“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又,“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卷。”(《从斤竹涧越岭溪行》)句斟字练,好像一个雕刻家经心而又不经心地雕刻着他的艺术品,在造作中露出自然的风味。无怪乎《诗评》说他的诗中时有佳句,每如“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了。
我们倘仔细读他的游览诗,便可有一个发现。他每在诗将唱完的时候,要有怀人之思,是想他亲爱的从弟惠连罢?是想何长瑜、荀雍、羊璿之这些流浪者罢?无怪乎他在永嘉郡为乞疾东还,与一般朋友在山水间啸咏游傲了。如:“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晚出西射堂》)“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登池上楼》)“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游南亭》)“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登石门最高顶》)“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湖中瞻眺》)等等都是。
他的诗大半是靠人工的,但《答谢惠连》与《南楼中望所迟客》却是情思缠绵,流畅易读,一点也不沉郁。《答谢惠连》云:“怀人行千里,我劳盈十旬。别时花灼灼,别后叶蓁蓁。”《南楼中望所迟客》云:“杳杳日西颓,漫漫长路迫。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与我别所期,期在三五夕。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即事怨睽携(携,离也),感物方凄戚。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瑶华未堪折,兰茗已屡摘。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搔首问行人,引领冀良觌。”
颜延之(三八四一四五六)和谢灵运一样,也是被谗而贬到永嘉去做太守的,但诗却不及大谢多了。
鲍照(四二一?一四六四?)所为诗,于苍劲中带有丽骨,已开齐梁绮丽之风,他那《代朗月行》《代北风凉行》《代夜坐吟》等都极艳丽。今录《代夜坐吟》:“冬夜沉沉夜坐吟,含声未发已知心。霜入幕,风度林,朱灯灭,朱颜寻。体君歌,逐君音;不贵歌,贵意深。”侯轩民以为他最善写雾。写雾的句子有“喧雾逐风收”、“蒙昧江上雾”、“腾沙郁黄雾”、“江寒雾未歇”、“长雾匝高林”、“暖暖寒野雾”、“树回雾萦集”,等等。此外谢惠连诗亦有名。谢庄则以《月赋》名,所写系托陈思王念应砀、刘桢逝世,对月作赋事,文很绮丽可诵。自从明远以后,直到隋朝,文学界都走向华艳一途。本来江南佳丽之地,食物饶足,得以乐其所生,又是金陵帝王之都,踵事增华,当然听莺载酒之徒,一天多似一天,早没有苦寒之思,饮马之意。况且这个时期正在佛教势力之下,当然一般文人对于国事便漠然无所关心,专去静心听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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