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是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主办,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由专门的编审委员会经过严格程序编选的青年作家作品集。本丛书意在扶植文学新人,年龄在40岁以下,具有创作成绩和潜力,尚未出版过文学专集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均可列入备选范围。本丛书已出版16卷,1994、1995、1996、1997~1998、1999~2000、2002、2004、2005、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年卷已分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华夏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本卷为2014年卷。
本书为该丛书2014年卷之《草木和恩典》,收录了刘汉斌的散文作品《人间烟火》、《北方植物》等。
刘汉斌不仅是土地上的耕耘者,也是观察者、思想者、研究者,还是一位大地和植物的歌者。他把与植物诗意地栖居在一起,视作自己生活的最大乐趣,并用笔记叙了他和植物、种子打交道的感受和体验。
他热爱植物,把植物视作亲人。《草木和恩典(散文集2014年卷)》中的植物系列散文,实际上是一篇篇朴素的生命颂,文字温暖生动,纯净如草叶上的露珠,鲜活莹润,沁人心脾。他可以说是植物的代言人、庄稼的贴心人。
人间烟火
我决定带着父亲一起走出大山,父亲随手从灶台上掰下一疙瘩焦土揣进怀里。从此,我们就带着心中的烟火,背井离乡。
在我远离了童年时故乡的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着或者散落着柴火的地方,唯有怀念,才能让我回味那儿时令我感觉幸福的味道。我终于体会到了,怀念,也是可以让一个人发狂的。曾记儿时,大牲口挣脱缰绳,冲出圈门,一路狂奔,一头扎进河滩中那泛着淡白色的碱地里,满口吞下碱土的情形。离盐碱地不远就是泉水,可是它们却全然不顾,当时我不理解,可是我现在理解了,它们为身体里缺少盐而发狂。如今,怀念于我,就是身体不可缺失的盐。
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一种令人感到亲切的气息陪伴着自己,比如:山野里一株蒿草的腥香,炕头上一块烧焦的土的味道,或者是生活中一点细微的令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我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热切地怀念过我的童年了,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着或者散落着的柴火,这些在我的心中烙下清晰符号的物象,瞬间在我的脑海里绽开,童年的味道就溢满了我的胸怀。
父亲的身上始终有一股野草和汗腥味混合后在日子里发酵后的味道。这种味道,就是我以土地为全部事业的父亲留在我童年时父亲的味道。
我的母亲从山上回来,双手能洗下一盆浓浓的草汁。在母亲洗手的时候,我会蹲在她的身旁,看着母亲的一双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的手浸人水盆里,清水在一点一点变得污浊,母亲的双手在污浊的水中却变得干净起来。草汁和着泥土的味道从水盆里升起,冷清了一天的屋子就随着母亲身上带来的山野的气息而温馨起来。我喜欢蹲在母亲的身边,嗅着渐浓的泥土和着草汁的腥香,听父亲和母亲说庄稼,以及与庄稼有关的许多事情。说到长势好的庄稼,我看见父亲和母亲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就是幸福的表情,我偎依在母亲的怀里,不作任何声响。此时,我觉得母亲的身上带着大山的味道,她带着一整座大山的味道;母亲再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清油炝葱花的清香,那是厨房里饭食的味道,所有人家的厨房里饭食的味道。厨房,仿佛是专门为母亲而诞生的,在母亲抬足挥手问,人间的烟火便洒满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为我有一位身上始终带着厨房里饭食和田野里草花混合的味道的母亲而感到幸福,母亲身上所带的味道,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我在想,当一位母亲的身上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她的孩子一定像她身上缺乏人间烟火味道一样缺乏幸福感。
我时常会梦见我童年时的家乡,家乡的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着或者散落着的柴火。这些深深铭刻于我的记忆中的带着童年时代人间烟火味道的物象,却失去了昔日那浓烈的味道。村庄被遗弃之后在风雨中破败了:经年不见人来修葺的瓦舍和墙头,野草在恣意地生长着,塌陷、崩裂的庄院,是小动物和蟊虫们的乐园;田野里的植物重新恢复了植物以繁衍后代为己任的自然生长,再没有人去搅扰它们了;它们生长得惬意了,柴火和花草相问,显现出原生态的植被面貌;先前横贯于田野与村庄之间道路,掩映于草木之间,道路被草木遮蔽了,没有了路,田野和村庄就连接在了一起,村庄里的烟囱依然林立着,却不见炊烟;偶尔有几只田鼠从洞口里爬出来,像主人一样立在烟囱上四下张望;一群麻雀从林子里钻出来,躲进门窗洞开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的村庄,还算什么村庄呢?
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的村庄,只适合于怀念。
一片盐碱地
我请教过专家,专家断言,那一片新开垦的土地,不适宜农作物的生长。
在余寒还未褪尽的初春,我怀揣着一包颗粒饱满的油葵种子,掮着跟了我多年的铁锨和耙子,沿着枯草杂乱的田埂,在家和盐碱地之间的路上奔走。
霜白色的大地,染白了我脚上的条绒布鞋。
大地已经解冻,但空气中寒冷的气息依然强硬。每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清冷的寒风夹裹着专家那无可置疑的断言,如同心怀不轨的幽灵一般在我的耳畔纠缠不清,我在大地上奔走的身影在家与盐碱地之间疲惫不堪。
村庄还在寒冷的风中静默着,神情凝重,像一副装满了一肚子心事的庄稼人的脸庞。业已感受了春意的老柳树,在风里摇曳着开始柔韧起来的枝条,招揽着南来北往的飞鸟。白杨树依然僵直着挺拔的身躯,跟着老柳树的枝条在空旷的田野里悠闲地摇着、摆着。P6-9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l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岁月悠悠,银河灿灿。仰望星空,心绪难平! 1994年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