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如何开始
2013年有两部小说引起了普遍讨论和关注,其影响甚至超出了文学界:方方的中篇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和余华的长篇小说《第七天》。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延续方方沉郁顿挫的风格,将贫困农民子弟涂自强的奋斗自强之路与失败之路,铺陈演绎得分外真切动人。相对于多年前《风景》聚焦酷烈的生存“风景”,这部新作的叙事更显内敛平实,也更具普通性,触及贫富分化、城乡差距、阶层固化等时代难题。涂自强这样一个“没背景、没外形、没名牌也没高学历”的“普通青年”,仅靠个人努力.在大城市中安身已如此艰难,更何谈立命。小说没有渲染人世险恶,而是在普遍的人性善中,以一出“从未松懈,却也从未得到”的个人悲剧,叩问现实法则:涂自强的悲伤到底是个人的.还是时代的、社会的?
相比于方方的写实笔法,余华的《第七天》则多了几分夸张变形的荒诞意味。它的叙事人是一位死者,作为一个买不起墓地的亡灵,他只能游荡到“死无葬身之地”,与另一些同样没有墓地的亡灵待在一起。原来每个亡灵生前都有一段悲伤的“人间”往事,这些善良的亡灵在一起相互诉说倾听,相互温暖慰藉。在“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却感受到了苦难人间所少有的
这两部作品也产生了广泛的议论。对《涂自强的个人悲伤》比较有代表性的批评来自青年批评家翟业军,他在其批评文章中认为,《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像‘五四’的‘问题小说’一样浮皮潦草”,文学性上乏善可陈,细节大量失真;他由此断言:“涂自强的悲伤,您不懂。”①支持方方者则认为:“方方的价值在于,她是中国当代文坛现实主义文学的一点星火,是九十年代以来的文学长夜中的星火,因为有了这个星火,文学稍稍对这个时代有了回应。至于方方的问题,有,有自身无法超越的,也有时代给予一代作家的,但这不是主流,不妨碍她的价值认定。”②双方争论的焦点仍然是“现实”,只不过对于“现实”的理解各执一词。那么,究竟谁更能代表“现实”呢?《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在网络上引起了较多的讨论,在读者中口碑相传。不过从网友们的反馈来看,它的影响力似乎更多是来自于它所提出的社会问题,这个问题之尖锐引起了广泛的共鸣。然而,不免要问:这是“文学”的胜利吗?
评论者对《第七天》的批评多集中在余华虚构上的讨巧,大量拼贴社会新闻、网络段子,如“《第七天》里对近两三年内社会新闻的大面积移用,已几乎等同于微博大V顺手为之的转播和改编”③。余华笔下“奇观化”的中国现实,或许迎合了西方人的“偏狭趣味”,满足了他们对于一个“魔幻中国”的想象认知,但作为中国的读者,我们却不免疑惑:中国的现实难道就是如此吗?且不论余华所“引用”的“中国故事”的真实度、可信度,我们所不满的是一名优秀作家对于中国现实如此皮相的认识。
两部小说可以说都是典型的中篇小说的架构(《第七天》可以看做一个拉长了的中篇),以一定的体量和篇幅,较为完整地呈现一个人物在一定时段内的典型事件。不是所谓生活横截面(短篇小说),也并非人物线头众多的广阔的社会生活(长篇小说)。就小说文体而言,中篇小说最适合近距离地表现时代和社会问题,提出思考。鲁迅的《阿Q正传》就堪称中国现代中篇小说的典范。然而,在资讯如此发达,网络事件、新闻热点令人应接不暇的年代,近距离地表现时代和社会问题,这一特长或许早已让渡于新闻报道和网络传播。 所谓“文学的危机”,其实是“虚构的危机”。媒体爆炸的年代,网络微博、微信等自媒体,广泛传播信息,迅速报道事件(如在2011年“7·23”甬温线特大铁路交通事故中,.自媒体对事故前线的报道就抢占了先机);此外,报纸、新闻周刊的“深度报道”(比如原发在《人物》周刊并在网络上广为传播的该周刊记者王天挺撰写的“调查报告”《北京零点后》,以大量的翔实数据,呈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真实”),以及介于“新闻”与“文学”之间的“非虚构写作”(如比德·海斯勒《寻路中国》《江城》、梁鸿《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等)都在对小说这种文体构成极大挑战。
“真实本身是有力量的”。在“现实比小说还精彩”的时代,小说再靠什么去吸引读者呢?对此,有人说:“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然而,文学又该如何开始,似乎并非不言自明。
就以上这两部小说所聚焦的现实而言,早已大量见诸报刊网络,从“拼爹时代”、“屌丝”、“卢瑟”(失败者)、“强拆”、“卖肾”这些网络热词的流行便可知一二。余华的《第七天》中的事件我们也耳熟能详。然而,与新闻传播表层的、碎片化的叙事有所不同,小说需要提供对于时代症结的完整叙事与深刻思考。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小说创作尽管不乏现实元素,但总的说来,小说从现实生活中后退了。社会生活在小说家的笔下往往呈现为一些浮光掠影的乱象。对于浮躁的、乱糟糟的现实,一些作家似乎提不起兴趣,缺少深入理解现实并将之转换成美学形式的耐心。一个合格的小说作者,需要在日常新闻所提供的零碎事实中,形成自己对所处时代的整体性的感知与洞察,进而以虚构的艺术形式,呈现我们这个时代的“主要的真实”。
在喧嚣的传媒话语场中,信息爆炸和观点纷争,既彰显着价值观的多元,也常常让人忧虑于价值观的混乱。伟大的小说家总是能让我们从其作品中发现那个强大的作家主体,他的“诚与真”,他充满勇气的现实批判,他毫不含糊的价值判断。相对于新闻报道所要求的“客观真实”,文学创作的“主观真实”既构成差异,有时候也构成优势。P3-6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l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岁月悠悠,银河灿灿。仰望星空,心绪难平! 1994年初秋
《重回文学本身(评论集2014年卷)》讲述了:饶翔对正在行进中的当代文学创作与理论问题,有着极敏锐的捕捉力和感受力;但他又不止于“敏锐”——在敏锐的后面,有比较深厚的基础理论、哲学内涵和宽广厚实的现当代文学史知识来作为支撑。
饶翔善于在评论中“复述”故事,夹叙夹论,叙中有论,叙论合一,做到悟性与理性的结合。敢于在评论中指出缺点,虽是点到为止,但是一针见血,一剑封喉,敢于直言,而且言之在理。
“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是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主办,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由专门的编审委员会经过严格程序编选的青年作家作品集。本丛书意在扶植文学新人,年龄在40岁以下,具有创作成绩和潜力,尚未出版过文学专集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均可列入备选范围。本丛书已出版16卷,1994、1995、1996、1997~1998、1999~2000、2002、2004、2005、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年卷已分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华夏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本卷为2014年卷。
本书为该丛书2014年卷之《重回文学本身》,收录了饶翔对当代文学创作与理论问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