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北京城终于告别了酷暑,出现了秋高气爽的迹象。各行各业的人不用再汗流浃背地“蒸着桑拿”为生计奔忙,他们在城里城外的“环”上穿梭着,忙碌着,迎来一个金灿灿的丰收时节。从朝阳区的CBD到中关村的电脑城,从高档写字楼到隐藏在住宅区的小公司,老板们开始预期本年度的盈利状况,职员们开始琢磨年底会捞到多少分红,学校里的学生们则感慨:新的学期开始了。
就在几天前,京城下起了一场细雨,雨滴如甘露般从天上洒下来,落在草地上。小草吮吸着甘甜的雨水,本已无力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九九重阳还远着呢,街道两边,一些菊花已经先一步绽开了笑脸,晶莹的雨珠把它们洗得清清爽爽,完全没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肃杀气氛。中关村大街上,奥运会倒计时的牌子赫然醒目:距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350天。五环外的天边儿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彩虹,“祥瑞之兆”让这座快节奏的都市生出了些许婉约的表情。
很快,秋老虎又回来了。烈日将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走在路上的行人头上堆满了汗珠。火辣辣的日头似乎在向人们示威:想舒舒服服地享受秋天?没那么容易。
世间的一切幸福来得都很曲折,非要让人筋疲力尽地折腾几次才能苦尽甘来,这就像本书讲述的求职故事一样。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几天,北京N大学的操场上学生并不多。去年学校新建的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在九月艳阳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下午,跑道的起点处站着一个小女生,中等个头儿,身段窈窕,一件紧身的粉色耐克T恤配一条紧身牛仔短裤,整个人亭亭玉立,头上还有一顶遮阳帽,帽檐几乎遮住了一张脸,只能看见她尖尖的小下巴和耳垂上两个大大的耳环。
她的右手捏着一只秒表,不时冲跑道上的另一个女生高喊:“加油啊,要破纪录了!”
这个业余的体能教练就是雷晓萌。人如其名,雷晓萌既“雷人”又有点容易蒙头转向,总喜欢一些很潮很酷的东西,敢于用大胆前卫的观点感染周围的人。能让这样一位大小姐在日头底下干“苦力”,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远处的跑道上,细高个儿,马尾辫,一身白色T恤衫,甩着两条长腿在烈日下苦练3000米的,就是雷晓萌的“死党”杨小羊。
这是3000米的最后一圈,杨小羊开始冲刺。大学四年,杨小羊一直坚持练长跑,每个学期前,她都会非常努力地跑一次,记录时间,看自己能不能打破个人纪录,超越自我。杨小羊知道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重要的是,她喜欢那种不断超越的感觉。
“加油!最后100米了!”雷晓萌紧盯着右手的秒表,比跑道上的杨小羊还要兴奋。
“牛人,比上次快了十秒钟还多呢!”杨小羊一阵风似的冲过了终点,雷晓萌激动得手舞足蹈。
“来来来,喝口水!”
满头大汗的杨小羊接过水,漱漱口,在终点附近走了几步:“看来我宝刀未老啊!”
“你可真够强悍的,这大热的天,玩命跑什么呀?”雷晓萌在跑道上铺了张报纸,两人席地而坐。
“每个学期都在跑嘛。这是最后一年,我得留点纪念!”杨小羊喝了口水,拿过秒表,一脸的满足感,“今年我还要参加运动会!”
“疯了吧你!”雷晓萌正在喝橙汁,听到小羊的话差点儿没喷出来,“每年3000米比赛的前三名都是体育学院的运动员拿走,其他学院的学生充其量能得个纪念奖。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非得累死累活的!” “我不是为了拿名次,我就是要比赛。”小羊冲她撇撇嘴。
“真服了你,自虐狂不算,还拉着我来做日光浴。”
“你这个大胖妹,早就应该多运动!”
这时,有人喊杨小羊的名字,小羊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陕西老乡。那人跑过来问:“小羊,明天老乡会组织去火车站接新生,你去吗?”
“我去,几点钟?”
“七点半在学校大门口集合,我们一起坐公车过去。”
“好的,一言为定,我准时到。有事再打电话!”
老乡走后,小羊一屁股又坐在地上。跑道被太阳晒得滚烫,很像陕西老家的热炕头。
“哎,你这个笨羊成天瞎折腾累不累啊,再过两天就开学了,今天跑3000米需要休息,明天还接什么新生呀,有大二和大三的学生呢,你这个大四老前辈可以退居二线了!”
杨小羊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来自陕西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老百姓,她从中学开始住校,非常独立。雷晓萌是纯粹的“北京土著”,父亲是高干,母亲在家照顾她和小狗,是典型的全职太太。雷晓萌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家门,除了外出旅游,从未在外地生活过,她很难理解离家在外的人渴望别人帮助又愿意帮助别人那种心情。
尽管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女孩子却十分投缘,上课要坐在一起,逛街要结伴而行,谈了男朋友之后还要定期凑在一起交流心得。
第二天,小羊和几个老乡会的人早早到了北京站。当天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非常多。小羊举着“北京N大学”的牌子,站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到达这个大城市火车站的情形。那天,她怀揣着录取通知书,一个人背着大背包,拖着大行李箱,出站之后茫然得几乎想掉眼泪。好在她很快就看到了“北京N大学新生接待站”的牌子,幸福得直跳脚。后来杨小羊才知道,学校官方接站的队伍还没到,仅仅是二年级的学生自发组织志愿者,利用课余时间接新生。从那以后,杨小羊发誓自己也要做个接新生的志愿者。她也确实做到了,大学这三年来,她跟许多师弟师妹成了好朋友,他们都觉得小羊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你们是N大学的学生吗?”一个父亲模样的人将杨小羊从回忆中唤醒。
“噢,对,我们是来接新生的,您可以看我的学生证。您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吧?”
“嗯,闺女考上大学了,从来没有自己出过远门,我和她妈就把她送过来。”
“我带你们去车站吧。如果打车去学校就太贵了,有公交车直接可以到!”小羊把牌子交给旁边的人,领着这一家三口往车站走。
新生看样子是个非常腼腆的女孩,一句话都没说,小心翼翼地跟在父母身后。
“叔叔,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杨小羊问道。
“呼和浩特。”
“是嘛,那可够远的啊,路上很辛苦吧!”
“还可以吧。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啊,学什么专业的?”
“我大四了,快毕业了,学中文的!”
“大四的学生?那很快就要找工作了。学中文是不是就得当语文老师?”新生家长很敏感的,一下子就问到了就业形势。
“找工作”三个字,让杨小羊觉得怪怪的。在这一秒钟之前,她还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事儿,重视程度远远不够,于是随口说:“是当老师,不想当老师的还可以进企业,现在的毕业生有很多选择嘛!”
“这小姑娘还挺乐观的,看样子工作的事情有眉目呀!” “还没开始找呢,应该……不难吧!”小羊是用猜测的语气说的,心里没什么底。骨子里说,杨小羊是个乐观主义者,她觉得生活里不管有多少未知数,总有揭开谜底的那一天。具体到找工作这件事,想来自己也是大学生,学习成绩又不错,在校期间得过一堆证书,就凭这个,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
“现在的大学生就业压力不小呀!我哥哥家那小孩,去年大学毕业,好像是学新闻的,找工作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是在甘肃一个什么学校念的大学,反正不是什么重点大学,毕业之后非要回老家找工作,那叫一个难呀。他爸帮着托人走关系,花了好多钱,才勉强在报社弄了个差事!”家长挺实在的,一下子就把自家的事情拿出来现身说法。
杨小羊着实被吓了一跳。就业真的有这么难吗?她好奇地问:“是不是你侄子找工作的要求太高了?”
“一开始是有点高,不过也可以理解。你想想啊,像你们这样在大城市里念了四年大学,毕业后回到小县城里,能受得了吗?谁不想留在大城市!话说回来,大家都往大城市里挤,就业压力能不大嘛!”
这个家长的话超级实在,把杨小羊盲目的乐观撕开了一道口子。是呀,如果回到老家的小县城,找份工作应该是很容易的。问题是,留在北京真的不现实吗?
不知不觉,几个人已经走到公交车站。小羊把一家三口送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新生怯生生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师姐!”小羊微笑着说:“不客气!你们先回学校吧,我还要接其他人呢!”
送走了这三口人,杨小羊又回到北京站广场,望着站台上的时钟脑子似乎有点乱:我是不是也该找工作了?真的只能回老家吗?……不,我喜欢北京,我只想留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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