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往事琐记
记忆中的父亲
丰子恺漂泊在外,极少碰上丰姓的人。石门湾里的人,达成一致的看法,认为姓丰的人必是举人。小时候,家中的佣人褚老五,抱着丰子恺看戏回来的路上,很自豪地说:“石门湾里没有第二个老爷,只有丰家里是老爷,你大起来也做老爷,丰老爷!”
丰子恺的父亲,在石门湾是大名人,他是清朝光绪年间最后一科的举人,一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知道。他中举人时,丰子恺大约四岁,模糊地记得一点细节,后来听到口耳相传的事情。
丰家在明末清初,就居住在石门湾。上代是哪一年搬来的不清楚,记得祖父丰小康,开设丰同裕染坊。丰子恺在回忆中说:
那时我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完《千字文》,有一晚,我到我们的染坊店里去玩,看见账桌上放着一册账簿,簿面上写着“菜字元集”这四字。我问管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我说:“这是用你所读的《千字文》上的字来记年代的。这店是你们祖父手里开张的。开张的那一年所用的第一册账簿,叫做‘天字元集’,第二年的叫做‘地字元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每年用一个字。用到今年正是‘菜重芥姜’的‘菜’字。”
1936年,拍摄的丰同裕染坊,门楣上的五个字,透出丰家的性格。身后的门敞开,家中人穿着长袍,站在大门口,面对相机的镜头。照片上分辨不清人的脸。从这个点位,走进旧时的丰家。了解到一个时代家族的影子。
丰同裕染坊的不幸,是从抗日战争开始的,后来在战争中被入侵者的飞机炸毁。祖父早年逝世,祖母沈氏带着一双儿女,丰子恺的姑母和父亲。祖母识文断字,可以读书,她常躺在鸦片灯边,阅读《缀白裘》等一些书,祖母爱听戏,镇上一有演戏必须捧场。祖母吩咐人,搬一只高椅子坐上面,比别人高出一头,显示丰家的地位及声望。逢这种场合,看到大高椅子,大家都知道丰八娘娘的椅子。祖母特意请吹弹的人,在家中教自己的儿女学唱戏。这是不得了的一件事情,它和书香门第不相符,不要说本族的人,邻居沈家的四相公,背地里牢骚满腹地说:“中八太婆发昏了,教儿子女儿唱徽调。”下九流的事情,唱戏让人瞧不起,丰子恺的祖母,心胸想得开,两耳不听院外事,对于说什么不在乎。
丰子恺的父亲,二十六七岁参与大比。“大比者,就是考举人,三年一次,在杭州贡院中举行,时间总在秋天。”那时没有火车,往来依赖水路,要坐带篷的船。船在水中行,哗哗的流水声,将人的心思漂远。天气晴爽,摇橹的船家心情好,抖开嗓子,唱一曲家乡小调。运河直通杭州,路程有八九十里,需要在船上住一夜,第二天到达目的地。赶考的人无心游逛美丽的西湖,在贡院附近住进客栈,等待大考的时间。祖母临行叮嘱儿子,“斛泉,到了杭州,勿再埋头用功,先去玩玩西湖。胸襟开朗,文章自然生色。”丰子父亲瘦弱的身体,承载荣光耀祖的重任,总是忧心忡忡。祖母心胸旷达,做事情不计较小细节,另一方面她非常好强。她嘴边常挂的一句话:“坟上不立旗杆,我是不去的。”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杀伤力不大,从祖母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坚定的调子,必须费尽辛苦地执行,毫无后退的路。七十多岁的丰子恺,终于明白“我推想父亲当时的心情多么沉重,哪有兴致玩西湖呢?”一年年,每次大考过后,在家中静候消息。过了中秋节,听不到什么消息,这年便没有希望。老日子开始,父亲在家饮酒、看书、吸鸦片,静心修炼三年,再重走旧路,赴杭州参加大比考。九年不知怎么度过,在漫长的时间中,心力变得脆弱。祖母经不起岁月的煎熬,一天天老去,卧病在床。丰子恺的父亲,每天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苦读书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瘦弱的身上,心里多么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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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拥有着崇高的艺术理想,但又始终保持着对生命的敬重与热爱,任情所至,杂然质朴,虽有说理或禅悟,但却平易、温馨,弥散着浓浓的抒情味。本论著的写作者正是循着丰子恺的生命踪迹,以自由的文体形式,灵动鲜活地再现了一朵精神的金玫瑰与迷人的精神宫殿,伟大足以比英雄,柔软堪以比少女。虽属“高论”,却不远人,小中见大,弦外余音。
——文学博士、评论家陈啸
丰子恺的诗画世界在拥趸者经久的推崇中,已形成独具特色的文化符号,但与此同时也容易简化了他的艺术人生。高维生先生以细腻的笔触深入到丰子恺的人生脉络之中,勾勒出他一生的精神轨迹,展现了民国文人的精神品藻,也折射出一个丰富而动荡的大时代。史实与诗情并重,还原与阐发相映成趣,透过作者的书写,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丰子恺和他的艺术人生——将单纯质朴的诗意情怀浓淡于岁月的枝头,透露出一种惯看秋月春风的豁达与超然。
——著名诗人梁雪波
从现实生活中提取一种元素
丰子恺是我写的第五位旧日文人,本书很难界定它是传记,也不是从文学史的角度做评论专著。它是囊括散文、传记和评论的跨文体写作,这是一种自由的形式,循着丰子恺生命走过的踪迹,走入他艺术和生活的本质中。诸多的丰子恺研究,已经形成体系,对于我的写作是艰难的选择。
别尔嘉耶夫指出:“什么是作家的世界观?是他对世界的观察,是他对世界内部本质本能的洞察,也就是作家面前展现的世界和生活。”哲学家强调作家的内部本质,其实是我写丰子恺的重要因素。江南地杰人灵,养育一批文化名人,如李叔同、马一浮、夏丐尊,丰子恺有幸成为他们的学生,在他们的身边,融合多维的艺术营养,催生出一个全新的丰子恺。
面对那些朴素的文字,久远的墨迹,我的目光触摸流畅的线条,并不是凉叹他的技法,而是渗透其中的生命体温,透过纸页,读出背后的故事。
丰子恺的生平故事,是文本意义的起源,通过这里追寻人生的意义。在丰子恺的日常生活体悟诗性的扩散,他的文字和画中,透出佛家的大爱和温暖。一个人漂在途中,在陌生的旅馆,丰子恺通过一把椅子、一张床、一条毛巾,道出人生的冷暖和对家园的寻找。在家的背后,反映出他的人生态度,家不仅是物质生活的基础,还是精神上的栖居地。丰子恺不是附作风雅弄一些小品,调剂琐碎的日子。每一件物品,在他的眼中都有生命,它们具有存在的意义。
丰子恺是佛家人,他对世界上的万物,都有慈悲之心。窗前的梧桐树,在寒风中受到残酷的劫掠,一片片叶子,失去血脉的相连,被风无情地甩向天空,坠落到泥土里。经历过生与死的转换,曾经密实的叶子,一片片被风的剪刀裁掉。眼见梧桐树从青春期走近暮年的样子,落光的叶子,露出枯瘦的枝干,孤独地伸向天空,似乎在乞求什么,样子真凄惨。叶子上的颜色,由初绿变成墨绿,季节交替,又由墨绿变焦黄。丰子恺通过植物的变化,感受人生的真谛。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丰子恺和他的画一样,有其特殊性,我不是“钓沉”历史,转换叙述角度,新瓶装旧酒的包装,演变一本新的丰子恺传。我不想考证轶事,而是探寻他的精神世界,关注与其交往过的人的行迹以及他们铺成的真实历史和精神的根源。
一个人的行迹不仅有他的故乡,而且涉及很多的地理、风俗民情,在漫长的过程,形成特殊的人文踪迹。
我对孤独的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感兴趣,不同的环境,改变人的心理,发生微妙的变化。接近丰子恺,试图了解他,触摸细节,探求心灵的路程,破解命运的密码。
丰子恺在《艺术漫谈》中指出:“有生即有情,有情即有艺术。”一个情字,看似简单的道理,生出艺术创作的真谛。有研究触摸人的独特性,才能最有价值。否则记录一些生活的场景,寻常的日子中的小事情,这样的复制粘贴,毫无任何意义。
他在作品中不掩饰自己,完全融入其中。丰子恺依靠手中的笔墨,创作一个个现实中的形象,真实的历史记忆。在逃难的路上,他经受的不是虚构的情景,而是活的历史。丰子恺通过亲眼目睹的经历,叙事的材料,不带一点水分。它不是稗官野史,民间口耳相传,而是表现一个艺术家在那段国破山河在、背井离乡的乒实的本原。他在场,不是凭记载的资料推测、演绎蛊惑人心的文字,将私人化的情感称为“诗性”。通过外部的生活经验,传达内在的精神深处的东西。
丰子恺作为完整的精神现象,不能被分解,用简单的诗情画意,概括他的一生和创造的艺术世界。在询问的驱使下,带着为什么的疑问,进入丰子恺的生活脉络之中,阅读他所写的作品,分析日记以及来往的书信,沉浸在丰子恺的世界,在汗牛充栋的传记中,我寻找“痕迹”。它们在时间中挤压,我将擦拭锈斑,露出原色的时候,发现另一种新东西。我的写作不按年谱式的均法,而是将丰子恺的踪迹,一块块地拼贴,形成他精神生命的地图。加斯东·巴什拉指出:“从燃烧在诗中的熊熊烈火中提取一种元素,您就会知道光明从何而来。”这句话中迷宫似地藏着深刻的思想。一首诗在燃烧,垂直的光焰,冲向天空,毛茸茸的焰,驱散诗歌的黑暗,扩出一片希望的光明。哲学家守护着火打造的金玫瑰,从中提炼出的元素,是精神的品质。丰子恺用文字和漫画,打造一朵精神的金玫瑰。
2014年4月26日,降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一天中忽下忽停。天空堆积阴云,看不到一缕亮色。我在书房中写出最后一个字,结束在丰子恺生命踪迹中的行走。当我再次写下丰子恺名字的时候,他的精神宫殿,透出无数星光般的光芒。
初夏第一场雨,我似乎听到什么。
2014年4月26日于抱书斋
高维生
《丰子恺的人间情怀/新人文传记系列》是作者高维生又一部散文体人文传记,全书分为三大章节,通过讲述丰子恺童年的生活、在战乱中保护家人及对故居的怀念等主题故事,重现了丰子恺作为一个幽默乐观、颇具生活气息的艺术家形象。作者运用散文式写法,跟随丰子恺的脚步,将故事和思想融为一体,内容清新感人。
《丰子恺的人间情怀/新人文传记系列》是高维生的散文作品。
丰子恺,他的作品流传甚广且深入人心,世人对这位文化大师的画作和文章极尽赞美,却鲜有人知晓光环背后是怎样的一位传奇老人,以及他经历的风雨沧桑和他坚守的赤子情怀……
当我再次写下丰子恺名字的时候,他的精神宫殿,透出无数星光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