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精选了中国电影编剧李宽定的几篇优秀小说和散文，是学生朋友课外阅读的好选择。全册书共分四卷，具体内容包括《村女》《怪人》《爱的价值》《山林恋》《良家妇女》《小家碧玉》等。

李宽定，1945年5月生，贵州桐梓人，中国电影编剧。 

1962年考入遵义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家乡任教。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集《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短篇小说集《年轻人的事情》等，另有中短篇小说集《爱与枷锁》，中篇小说集《远山村女》，长篇小说《荒村野妹》等。

李宽定的作品多取材于黔北山乡生活，善于从古朴纯厚的乡风民俗中写出人的美乡情的美，尤其塑造传统论理道德规范下的农村妇女形象见长。

第一卷

散文

第一辑 故人往事

 哭亲人

母亲

韵姐

七哥

哥哥

 悼友人

小向

令狐

和平

炳生

 祭师长

老褚

老庞

老文

沈老

苏老

 忆故人

连君

小娘

小叔

赵叔

第二辑 世事随想

 罗蓉

 刘忠瑛

 孙秀君

 吴作文

 陈星国

 冯云

 胡杨\\舒莉\\宋琳丽

 黄进秀

 康开贵

 鲁双美

 潘宗德

 宋继森

 田照广

 王彬

 吴昌遇

 辛国镇

 徐亮

 徐文谋

 张惠民

 张润福

 张忠汉

 祝撷华

第三辑 半世人生

 初恋三章

岁月

记忆

乡恋

 故乡三章

乡村——那遥远的岁月

小城——我痛苦的记忆

故乡情

 我、你、他三章

我从山里来

君自故乡来

黔北有个龚光融

 外景地三章

夜郎行

石头寨

本寨人

 杂说三章

夏夜

男人与父亲

说三道四

 阅读三章

读龚光融的小说

读西篱的诗

读吴晓平的摄影

 后记三章

《山月儿》后记

《山林恋》后记

《小家碧玉》后记

 代跋

海天园的碑文启示

第二卷

短篇小说

 村女

 野渡

 山妖

 水碾

 怪人

 首户

 巧娘

 苦闷

 回乡

 乡民

 墙那边

 石洞山

 爱的价值

 生的艰难

 兰姐儿和她的丈夫

第三卷

中篇小说

 山林恋

 山月儿

 良家妇女

 小家碧玉

第四卷

一首小诗作序

第一章 灵魂工程师的灵魂

第二章 女大学生终归是女生(上)

第三章 女大学生终归是女生(下)

第四章 中国男人的质量(上)

第五章 中国男人的质量(下)

第六章 现代女性的爱情

一封长信代跋

3

真好，一条古色古香的小街！街道窄窄的，房檐宽宽的；房檐下，铺着方方的石板。街的两边，尽是各种各样的餐馆。还有不少专卖小吃的小摊儿，见缝插针，摆在房檐下、小巷口。有些小吃，他叫不出名儿来，看着挺诱人的。要不是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定要尝试一下！

他一路走过去，发现差不多每一家餐馆的门前，都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个个都很年轻，又都长得蛮好，打扮也很时髦。但是呢，说不清为什么，看上去都有些俗气。街上一有人走过，她们立刻就迎上来，张着嘴笑，大声喊：

“同志，你吃不吃饭？吃饭请往里边走！”

她们讲方言，听起来很怪。

我们这位对什么都好奇的作家同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上了他前面那个人，跟在他后面，默默地往前走。

那是一个穿蓝的卡中山装的男子，一副腰缠万贯下扬州的神气。一路走过，说不清他是在寻找地方吃饭呢。还是在打量站在餐馆门前的那些女孩儿。那女孩儿立刻冲他甜甜地一笑，他犹豫了一下就倒了回来，跟着那女孩子进了餐馆。

叶子楠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好笑。他正想跟进去再看看，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先生。您需要用餐吗？”

这声音实在是太有魅力了！标准的普通话，口音纯正，又非常柔和。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身上也穿了一条蜡染连衣裙；站在对面那家餐馆门口，正看着他微微地笑。那样子，那笑靥，好熟悉呀；但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

就在叶子楠稍一迟疑的时候，那女孩子就朝他走了过来。她迎着叶子楠的目光，一点儿不躲闪。倒是叶子楠，赶忙把目光闪开，移到她后面的那块黑漆的大匾上。

叶子楠的目光，刚刚落到“齐香居”那三个金字上，女孩儿就莞尔一笑，很俏皮地说了：

“先生，我们餐馆只卖饭，不卖茶。您别担心，保险不会有人到我们这里来吃‘讲茶’……”

他看了那女孩儿一眼，忍不住笑了。那会儿，他心里刚好想的是沙汀的那篇《在齐香居茶馆里》。

那女孩儿见叶子楠笑了，挺高兴的，似乎遇到了朋友；没等他说话，就主动给他兜了底：

“我们这家餐馆，收费略高一些，但是，卫生不错，比较安静，菜也烧得蛮好。先生，请吧，我保证您不会失望。”

这样说了之后，她朝他微微地一笑，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餐馆去了。那样子，就仿佛叶子楠进不进去她的餐馆，无所谓。叶子楠呢，看了她一眼，就跟着她走进了“齐香居”，就好像身不由己似的。

“齐香居”餐馆不算好，但的确很干净。餐厅里人不多，坐在墙角的几个年轻人，看样子像几个大学生。他们已经吃完了，正坐在那里抽烟。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小．却很热烈。靠门边的那一桌，也是几个年轻人，正在喝酒。余下的都是零星客人，埋着头默默地吃自己的饭。箱子，或是提包，不是摆在餐桌上就是放在自己的脚边：看样子，也是刚从外地来的。

女孩儿始终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餐厅的最里面才转过身来。转过身来看见叶子楠站在她的后面，就忍不住抿嘴儿一笑，挺得意的。她指紧靠楼梯的那张餐桌，招呼叶子楠坐。

“先生，这个座位，既能把餐厅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一点儿不招人注意，您一定会喜欢的。请吧。”  她把椅子从餐桌下面给他拉出来。他看着她，似笑非笑，仿佛想说句什么话又说不出口来。就搭讪着问了一句：

“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这个座位？”

“外地人初到这里就餐，一般都喜欢这个座位……”这样说的时候，她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了顿，才像开玩笑一样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

“尤其是性格内向的人。”

“您怎么知道我是外地人？就因为我说普通话？”

“不．我也说普通话；而且，说得一点儿也不比你差。但我是本地人。”

他有些诧异．又忍不住好笑，没见过这样不客气的！他问她：

“能告诉我吗？您怎么知道我是外地人，而且，还性格内向？”

姑娘把头一歪，嫣然一笑，那模样儿那神态，有些天真，有些顽皮，又有些狡黠：“您告诉我的！”

这个问答，真出乎叶子楠的意料；但是，他没有再问。“您告诉我的”，这是一句很聪明的回答，如果他再问下去，那就显得太愚蠢了。他没有再说什么。那女孩儿也没有容他再说什么；一手把菜谱递给他，另一手已经把笔和小本拿出来了。她说：“先生，请点菜。”

叶子楠看菜谱的时候，女孩儿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一直在悄悄儿地注视着他。叶子楠突然间抬起头来。她躲闪不及，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索性就朝他俏皮地一笑，转身走开了。

叶子楠默默地看着女孩儿那颀长的背影儿，真想把她叫回来。他觉得，皮肤白净。体长丰满，气质好的女孩儿，穿蜡染连衣裙，挺好，看上去既高雅、又朴素。

“要是不要袖子，也许效果会更好……”。

他这样想。见对面餐桌上的人在注视着他，就赶忙把目光收回来，随手翻开了那本《妇女心理学》。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女孩儿站在桌子那边，那就像梦一样的眼睛，正在悄悄儿地打量他。他对她笑笑。她也对他笑笑，把啤酒、酒杯，连同筷子碟子勺子一起给他摆在桌上，又转身从柜台上拿来一张旧报纸，说：

“本来，这餐桌是很干净的。您不放心，就把书放在报纸上好了。”

他朝她笑笑，笑得有些不大自然。他确实是怕餐桌上的油渍把书弄脏了。但是呢．这点心思被那女孩儿一句话给兜了出来，他又感到有点儿尴尬，讪讪的。

他把书放在报纸上面，对姑娘报以一笑，把话岔开了。他问她：

“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本来．刚才他就想问她了。她给他介绍了她们这家餐馆好处之后，转身就走，是来不来无所谓呢，还是断定他一定会进来？他好想问她，话都到嘴边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来。犹豫了一下，他又把要问的话收了回去，打了个含糊：

“您就那么自信？”

女孩儿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但是，转瞬间她就抿嘴儿一笑，反过来问了他一句：

“您不是进来了吗？”

好聪明的女孩子！他忍不住一笑，问她：

“这是结果。原因呢？我问的是原因。”

“我对我的魅力很有信心。”

叶子楠一怔．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回答可大出他的意料，而且，回答得又这么干脆，这么坦率。说不清为什么，他的脸上突然间红了，神情也挺窘迫。那女孩儿呢，脸上展开了一个笑样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哪有像这样说话的？对不？”

他笑了笑，没说话。天明白他这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女孩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冷冷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了：

“在我们中国．谁敢用这种赤裸裸的语言来评价自己？哪怕心里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照样使人感到惊愕，感到反感。对不？”

她说得这么直截了当，而且，你还不能不承认她讲的有道理，是事实。叶子楠看了她一眼，真无话可说了；但是，心里呢，却挺欣赏这女孩儿那股聪明劲儿。

(选自第四卷P4-7)

三十年前，揣着调令担着离愁，怀着一线希望，只身来到贵阳。如今，三十年前的明月依旧，但三十年前的悲苦与期盼，都已经成了记忆：记忆犹新，转眼已是暮年，往事不堪回首。所幸的是，掐头去尾，人生就只有一个三十年！倘若让我重复一次这三十年的路程。我是再也没有当年的那份勇气了。人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没有希望。就是藏在心中的这一线希望，支撑着我从风风雨雨中一路坎坷地走过来；走过来了，才恍然这是怎样的无味！不就是想让母亲泉下含笑，不就是为让妻儿丰衣足食，不就是希望能给人世间留下点什么，就为着这么一点点希望，与人争与己争，视自己为寇仇，一味地挤压自己。三十年，弹指之间，心愿是了了。自己也了了；了了有何不了？苦的是了犹未了。我们中国人尚长寿，其实。人不欲死之，死固然是一种不幸，但欲死而不了，又焉知是福。“今朝脱下鞋和袜，但愿明日不再穿”，我祈求上苍。但清晨偏又早早醒来，还得无可奈何地把鞋袜穿上，再往前无滋无味地走一程。既不愿打太极养身，也无意养花鸟怡情，又总还得有点事情可做，才能打发这漫漫不知所终的日子。所以，才把这三十年积攒下的文字搜罗拢来，挑出这些今日还能一看的，交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印制这套选集，算是对自己也作了个交代。

长天无艮兮鸟飞，倦鸟欲归兮无期，归无期兮奈何。这大千世界，过去无我，今后无我，本亦该无我；活过了，就了，人在天地间本来就只是一个过程。是为序。

2009年7月7日·贵阳

先生：

八年前．从一封信开始；如今，又以一封信结束。这样的“构思”，用来写小说也许不失巧妙：但于我，实在是太残酷太悲哀也太痛苦了！

因为你的作品，我认识了你；也因为认识了你，我才真正认识了你的作品。我向来就不相信“文如其人”这一说。做人尚且时时在伪装在弄假，何况作文！但是，我却实在没有想到先生的文与人，相距会那么遥远！我没有也不会怀疑先生的善良。但是，请先生别忘了：善良与怯懦的和，是犹豫是灾难是痛苦；不管是对自己，还是于别人！倘若能正视这一点，还不失明智；如果不能反省不能沉默，反而欣赏自己的那点儿痛苦那点儿内疚的话，“善”的前面就要再加一个“伪”了！

先生是个有才气也有勇气的作家，但却不是一个敢说敢为的男人——这就是我对先生你这个“人”的看法。

一个安分的男人和一个不安分的灵魂——这就是我对先生你这个“作家”的看法。

先生，勇士的倾诉与懦夫的呻吟，有的时候听起来是很相似的；但是，再善于呻吟的懦夫也绝不是勇士——这就是我对你和你的作品的看法。

先生，你是个好朋友好兄长，但作为情人，你实在是太差劲了！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既不想当神仙，也不愿做鬼，我就是我，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活在中国大学校园里的女孩子。我知道我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但这些不好的地方也是属于我的，我不会伪装也不会掩饰，我敢讲。用不着隐瞒，我爱你，我想得到你也想把自己奉献给你！既然生成了女人，迟与早都要把自己奉献给一个男人。与其将来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不如现在给了你。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可以批评我幼稚，也可以指责我放荡，还可以骂我道德败坏，但我是真实的也是真诚的。遗憾的是你没有勇气接受我！先生，如果你是因为不爱我而不要我，我不恨你：如果你真是出于爱护我而拒绝我，我不伤心。但你不是这样！你是害怕后果害怕责任害怕坏了你的名声，才不敢接受我的爱！这让我既伤心又恨你，也恨我自己。你不爱我吗？你爱！你不想“占有”我吗？你想！就是不敢！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你会拒绝我吗？如果你不是名人而是普通人，你会拒绝我吗？如果不是在专家楼而是在山林里在草原上，你会拒绝我吗？你那急促的呼吸发颤的双手，还有你额头上鼓起的青筋和渗出的汗水，都说明你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先生，真道学虽然并不好，但毕竟是真的，我佩服。我最痛恨的是假道学，又想又不敢还要假装正经！陶小婷曾经说过一句话：“宁做强盗的情人也不做秀才的妻子。”强盗抢人杀人，却不欺骗自己，爱一个女人就不顾一切去爱。而你呢？先生，既要顾及名声，又要顾及礼仪，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就算你是真爱我，把你所顾及的那些一一减去之后，还能剩下多少给我？先生，你不但欺骗了自己，还要卖弄你的善良，结果，在欺骗自己的同时也欺骗了别人！

先生，人不光要活得磊落，还要活得洒脱活得自在。为人要善良，也要有生活的勇气。窝囊并不是忠厚。你从生活的底层一步步拼搏上来，有了今天的成就今天的地位今天的名声，你珍惜你所得到的这一切，我能理解。但是，先生，你所珍惜的这一切已经成了你的包袱你的障碍。意大利有一句俗语：“你太好了，好得简直成了窝囊废！”先生，我崇拜过你，爱过你，但现在我才真正认识了你。直说了吧：我从心眼儿里看不起你！

先生，我为我的失败感到痛苦。我多想把你从层层的束缚和禁锢里拉出来啊！我努力了，但我失败了，失败得好惨！一个女孩子，为了爱，不顾自己做人的尊严和女性的骄傲，已经像妓女那样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奉献出来了，但你却怯懦到连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我感到悲哀感到痛苦也感到遗憾！但是呢，却不后悔，决不！

先生，别以为童贞就是一个女孩子最为珍贵的；不，那不是！一个女孩子最为珍贵的，是她第一次真心诚意地渴望把自己的童贞，奉献给她的爱人的那份感情！我用我最珍贵的感情，从你那里换来了失望换来了屈辱。这失望和屈辱使我明白了：不管我和你怎样痛苦，我跟你最终都要分手！如果说这是我抛弃你的话，也是在我所做的全部努力失败之后。先生，我爱你却不得不抛弃你，这种抛弃是很痛苦的。但是，除了痛苦的抛弃之外，我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

再见了，先生！

再见了，你和你的作品！

安琪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