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博闻强识,于书无所不读。独不喜宋、明儒先书及浮屠家言,谓其虚诞无当。持身虽若铁荡、不桎束迂谨,而中有介然不可夺者。骈散文、诗词道逸渊懿,淮士无出其右。刊定《剑客类稿》,凡散文二卷、骈文二卷、诗八卷、词二卷,欺生随笔二十二卷,墨脞一卷。尤深于史,棼乱脞遗,史所荒忽者,栉剔香集,识之尤悉。著有《十国杂事诗》十卷、《十六国杂事诗》十六卷、《后梁书》二十卷、《北辽书》九卷、《辽进士考》二卷、《季明封爵考》一卷、《檀香山岛国志》十九卷、《勺湖志》十六卷。又译出《安南史》、《朝鲜近世史》、《印度杂事》、《彼得传》、《泰西名家略传》若干卷。钩沈撮异,撰录悉有义法。它所著有《补陈书》、《州郡志》、《西辽纪事》,丁乱稿佚,晚亦未能重辑也。呜呼!以君丰才啬遇,使研悦缮性息心之经术,宜亦可淡然以著述自娱也。君既不屑屑自揪抑,高气迈往。膺世变、遘厄塞,良不能无望。而播糠积薪九等表之下中、下下者,崛郁鳞起,益令君无所抒其愤慨,终已不获一展,岂非柄世者之咎哉!
君生于清光绪元年乙亥九月二十二日,卒于民国二十年阴历十一月十五日,年五十有七。配刘孺人。子男五人:嗣孟、嗣雍、嗣曾、嗣开、嗣言,均隽迈有君之风。女二人:嗣昭、嗣光。孙二人。
君与予姊丈徐粹甫雅故,予因获交于君。君初至金陵,馆贵池刘氏。予与刘氏群从昆季稔,过从尤数。光、宣间金陵多寓公耆彦,登临文燕,往往有予两人踪迹也。不三十年,知旧漂零垂尽。君既连蹇不得志,予亦无力以振起君。尝一强君入焦山,商略地志,君已病矣。蹒跚扶掖,渡江登松寥阁,抗声论方志义例,诵述骈溢,盛气盖一座人。一座人咸震耸莫能难。君既不乐山居,馆谷又不时给,展转扶病归,拾敝纸贻书诀予,潦草不可辨。其后遂不通问。予为君传,仿佛君生平,溯畴曩写心谈艺之概,乃邈然不可复再也。悲夫!
学界对于毛元征的知晓,大约多因其《北辽书》等史学著作,而于《惶恐零丁》及《炳烛录》两种日记,上引柳诒征先生为其所作小传并没有提及,大约连柳先生也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过。
《惶恐零丁》记录了民国九年(1920)春其卸任涪陵查验局长,转任奉节查验局长后的一系列惊险遭遇,以及离任返淮城后短暂的栖居生活。其中记川、鄂两军火并之因果过程尤详。返淮期间与词人桑遇赓(字湘渔,有《靡施词》传世)、文化学者王光伯(《河下园亭记续编》的作者)、政要郝崇寿(字砚樵,民国初江苏省众议员)等人的交游酬酢,更是我们今天具体了解这些人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材料。
《炳烛录》记录的时间内容稍为庞杂,主要是:民国十四年(1 925)初秋,从次子毛雍在北京生活一个多月的耳闻目睹;之后南下进入江苏省政府财政厅任秘书数月的倜傥经历;附录民国十二年秋、民国十五年春季某月十天在山阳的作为。其中以秘书生涯之见闻最具文献价值。
该录所记交游,有政客,有文士。笔者最感兴趣的是其与梁荚、仇墚、欧阳渐等文化名士的交往。~(1865--1927),字公约,号饮真,室名端虚堂。江都人,光绪间诸生,久客金陵。擅画,尤善绘芍药、菊花,有“梁芍药”之誉;工诗,有《端虚堂诗稿》二卷传世。汪辟疆赞其“诗才甚隽”(《光宣以来诗坛旁记》)。(1873--1945),字亮卿,一字述庵,南京人。光绪三十年(1904)留学日本弘文学院,宣统元年拔贡。归国后任南京第四师范学校校长,创设栖霞乡村师范分校。执教严格,爱才若渴,词学大师唐圭璋先生即蒙其提携成长。晚年始着力填词,与石凌汉、孙溶源、王孝煌号称“蓼辛社四友”,著称词坛。欧阳渐(1871—1943),字竞无,江西宜黄人。早岁醉心理学,中年追随杨仁山研习佛学,从事佛学教育,终成一代宗师,熊十力、汤用彤、梁漱溟、吕潋、蒙文通等皆出其门下。截止目前,未见有人为梁茭、仇垛作年谱,欧阳竞无有简谱而已。毛元征所记与他们这段时间的详细交往,必将作为研究他们生平的原始材料。
该录所记传闻,或撮述前朝载籍,或实录时贤转说,真伪杂糅,有些在今人看来颇为荒诞不经,甚至具有迷信色彩,如八月十二号记谭少南与王蕴之所言。但是我们如果置换视角,把它们认作二十世纪初的民问传奇,那么这些记录又何尝不具有民间文学史料的价值?
以上仅就本人兴之所至,对几部文献的价值进行窥斑见豹式的扫描。相信不同专业背景的读者,自可从这些原始材料中各取所需,无待本人继续饶舌。
淮上藏书家陈畏人(1883 1970),本姓史,名宗书,字鉴庭,五岁时过继给姨夫陈纪元之后,改名畏人。潘德舆夫人史氏,即陈畏人曾太姑。潘德舆《养一斋日记》、《养一斋家书》、《北行日录》及毛元征《惶恐零丁》、《炳烛录》等五种,原均藏于其手。陈畏人去世后,所有藏书归其次子陈慎侗(1910—2010)。陈慎侗去世以后,家藏古籍由其后人捐赠淮阴师范学院图书馆。P10-12
在世界所有的文明中,中华文明也许可说是“唯一从古代存留至今的文明”(罗素《中国问题》)。她绵延不绝、永葆生机的秘诀何在?袁行霈先生做过很好的总结:“和平、和谐、包容、开明、革新、开放,就是回顾中华文明史所得到的主要启示。凡是大体上处于这种状况的时候,文明就繁荣发展,而当与之背离的时候,文明就会减慢发展的速度甚至停滞不前。”(《中华文明的历史启示》,《北京大学学报22007年第1期)
但我们也要清醒看到,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带给我们的并不全是积极遗产,其长时段积累而成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具有强大的稳定性,使她在应对挑战时所做的必要革新与转变,相比他者往往显得迟缓和沉重。即使是面对佛教这种柔性的文化进入,也是历经数百年之久才使之彻底完成中国化,成为中华文明的一部分;更不用说遭逢“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数千年未有之强敌”(李鸿章《筹议海防折》),“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序》)的中国近现代。晚清至今虽历一百六十余年,但是,足以应对当今世界全方位挑战的新型中华文明还没能最终形成,变动和融合仍在进行。1998年6月17日,美国三位前总统(布什、卡特、福特)和二十四位前国务卿、前财政部长、前国防部长、前国家安全顾问致信国会称:“中国注定要在21世纪中成为一个伟大的经济和政治强国。”(徐中约著《中国近代史》上册第六版英文版序,香港中文大学2002年版)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认为中华文明已经转型成功,相反,中华文明今天面对的挑战更为复杂和严峻。新型的中华文明到底会怎样呈现,又怎样具体表现或作用于政治、经济、文化等层面,人们还在不断探索。这个问题,我们这一代恐怕无法给出答案。但我们坚信,在历史上曾经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必将凤凰浴火,涅檗重生。这既是数千年已经存在的中华文明发展史告诉我们的经验事实,也是所有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应有的信念和责任。
不过,对于近现代这一涉及当代中国合法性的重要历史阶段,我们了解得还过于粗线条。她所遗存下来的史料范围广阔,内容复杂,且有数量庞大且富有价值的稀见史料未被发掘和利用,这不仅会影响到我们对这段历史的全面了解和规律性认识,也会影响到今天中国新型文明和现代化建设对它的科学借鉴。有一则印度谚语如是说:“骑在树枝上锯树枝的时候,千万不要锯自己骑着的那一根。”那么,就让我们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与能力,为承载和养育我们的中华文明做一点有益的事情——这是我们编纂这套《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的初衷。
书名中的“近现代”,主要指1840一1949年这一时段,但上限并非以一标志性的事件一刀切割,可以适当向前延展,然与所指较为宽泛的包含整个清朝的“近代中国”、“晚期中华帝国”又有所区分。将近现代连为一体,并有意淡化起始的界限,是想表达一种历史的整体观。我们观看社会发展变革的波澜,当然要回看波澜如何生,风从何处来;也要看波澜如何扩散,或为涟漪,或为浪涛。个人的生活记录,与大历史相比,更多地显现出生活的连续。变局中的个体,经历的可能是渐变。《丛刊》期望通过整合多种稀见史料,以个体陈述的方式,从生活、文化、风习、人情等多个层面,重现具有连续性的近现代中国社会。
书名中的“稀见”,只是相对而言。因为随着时代与科技的进步,越来越多的珍本秘籍经影印或数字化方式处理后,真身虽仍“稀见”,化身却成为“可见”。但是,高昂的定价、难辨的字迹、未经标点的文本,仍使其处于专业研究的小众阅读状态。况且尚有大量未被影印或数字化的文献,或流传较少,或未被整合,也造成阅读和利用的不便。因此,《丛刊》侧重选择未被纳入电子数据库的文献,尤欢迎整理那些辨识困难、断句费力、裒合不易或是其他具有难度和挑战性的文献,也欢迎整理那些确有价值但被人们习见思维与眼光所遮蔽的文献,在我们看来,这些文献都可属于“稀见”。
书名中的“史料”,不局限于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学范畴,举凡日记、书信、奏牍、笔记、诗文集、诗话、词话乃至序跋汇编等,只要是某方面能够反映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特色以及人物生平、思想、性情的文献,都在考虑之列。我们的目的,是想以切实的工作,促进处于秘藏、边缘、零散等状态的史料转化为新型的文献,通过一辑、二辑、三辑……这样的累积性整理,自然地呈现出一种规模与气象,与其他已经整理出版的文献相互关联,形成一个丰茂的文献群,从而揭示在宏大的中国近现代叙事背后,还有很多未被打量过的局部、日常与细节;在主流周边或更远处,还有富于变化的细小溪流;甚至在主流中,还有漩涡,在边缘,还有静止之水。近现代中国是大变革、大痛苦的时代,身处变局中的个体接物处事的伸屈、所思所想的起落,藉纸墨得以留存,这是一个时代的个人记录。此中有文学、文化、生活;也时有动乱、战争、革命。我们整理史料,是提供一种俯首细看的方式,或者一种贴近近现代社会和文化的文本。当然,对这些个人印记明显的史料,也要客观地看待其价值,需要与其他史料联系和比照阅读,减少因个人视角、立场或叙述体裁带来的偏差。
知识皆有其价值和魅力,知识分子也应具有价值关怀和理想追求。清人舒位诗云“名士十年无赖贼”(《金谷园故址》),我们警惕袖手空谈,傲慢指点江山;鲁迅先生诗云“我以我血荐轩辕”(《自题小像》),我们愿意埋头苦干,逐步趋近理想。我们没有奢望这套《丛刊》产生宏大的效果,只是盼望所做的一切,能融合于前贤时彦所做的贡献之中,共同为中华文明的成功转型,适当“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
《丛刊》的编纂,得到了诸多前辈、时贤和出版社的大力扶植。袁行霈先生、傅璇琮先生、王水照先生题辞勖勉,周勋初先生来信鼓励,凤凰出版社姜小青总编辑赋予信任,刘跃进先生还慷慨同意将其列人“中华文学史史料学会”重大规划项目,学界其他友好也多有不同形式的帮助……这些,都增添了我们做好这套《丛刊》的信心。必须一提的是,《丛刊》原拟主编四人(张剑、张晖、徐雁平、彭国忠),每位主编负责一辑,周而复始,滚动发展,原计划由张晖负责第四辑,但他尚未正式投入工作即于2013年3月15日赍志而殁,令人抱恨终天,我们将以兢兢业业的工作表达对他的怀念。
《丛刊》的基本整理方式为简体横排和标点(鼓励必要的校释),以期更广泛地传播知识、更好地服务社会。希望我们的工作,得到更多朋友的理解和支持。
2013年4月15日
潘德舆,字彦辅,号四农,清嘉庆道光年间著名诗文家,有《养一斋集》。《潘德舆家书与日记(外四种)》为整理出版潘氏家书、日记,为研究潘氏生平及清中后期文人交游提供了丰富材料。另本书还收有清末民国时期淮阴地区名流的几种日记、自编年谱等,亦为了解及研究近现代淮阴地区的文人交游、社会历史等提供了文献资料。
《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的基本整理方式为简体横排和标点(鼓励必要的校释),以期更广泛地传播知识、更好地服务社会。
这本《潘德舆家书与日记(外四种)》是其中一册,为整理出版潘氏家书、日记,为研究潘氏生平及清中后期文人交游提供了丰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