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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各特走出房舱,从船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她撑着镶缀着流苏的小花伞,把它滴溜溜地转着,提起了裙子的宽大后摆,任人欣赏她。那些行商欣赏着她,趁她走过时讲着下流话,那些种植园主人欣赏着她,张大了眼睛盯着她,连那些到巴伊亚州南部去找活儿干的三等舱乘客也欣赏着她。她从一群群人当中穿过去,一面道着歉,声音低低的,简直像耳语。她一走近一群人,他们就顿时默不作声,为了要好好儿地欣赏她、爱慕她。
可是,等她一走过,大家就又回到那个永远谈不厌的话题——可可上来。行商们看看玛各特和那些种植园主人,都会笑起来。因为他们明知道她要找的是钱,来得容易的钱,还知道,这帮粗坯一朝把她弄上了手,少不得要花上好大一笔钱,才能把她甩掉。可是,等他们看见儒卡·巴达洛从暗影里走出来,一把揪住玛各特的胳臂,他们就都不笑了。巴达洛把她拉到船栏边,从那里看得见伊塔巴利加岛正在渐渐消失,还看得见远方有一大簇房屋,那就是巴伊亚城。船破浪前进,夜幕很快地笼罩下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儒卡·巴达洛用一双小眼睛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盯着她的大腿和胸脯。他伸手按在她屁股上,抚摸着,觉得她的肌肤很坚实。
玛各特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我可不认识你。你这样对我动手
动脚算什么?”
儒卡·巴达洛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那长着金发的头抬起来,直盯着她的眼睛。
“听仔细了,”他郑重地说,“你不久就会听到不少关于儒卡·巴达洛的流言。你还得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行为检点些,我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
他说罢粗鲁地放下她的下巴,转身朝船尾走去,那些三等舱乘客都挤在那里,有动听的口琴声和吉他声正从那里传来。
5
月亮开始在天空中向上爬,一个红红的大月亮,在漆黑的海面上拖着一条血红的尾巴。安东尼奥·维克托蜷起两条长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从内地来的乡下人唱的歌,消失在茫茫一片海洋里,叫安东尼奥听得心里充满了怀念。这歌声叫他想起家乡那个小城里月色皎洁的夜晚。那是些不用点灯的夜晚,他跟一群男孩子,还有一群小姑娘,一起披着月光,到桥上去钓鱼。那是些讲讲故事、说说笑笑的夜晚,钓鱼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等到月亮躲到云背后去的时候,还有机会握握手呢。
伊沃妮老是待在他身边。她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是已经在纱厂里做工了。自从有天晚上她父亲出走以后,她就成了一家之主,抚养着她那有病的母亲和四个小弟弟。谁也不知道她父亲跑到哪儿去了,他就此杳无音信。伊沃妮为了要养活这一家老小,只得进厂去做工,这些个夜晚在桥上玩儿,算是她唯一的消遣了。她会把一头黑发靠在安东尼奥肩上,每逢浮云掩月的当儿,还会把两片又红润又丰满的嘴唇献给他亲吻。
他呢,跟两个兄弟在城外耕种一片玉米地,可是收入少得可怜,听说南方倒有好些工钱很高的工作,种了可可树还可以发大财呢。因此,有一天,他跟伊沃妮的父亲,跟他自己的大哥,跟成千上万的人一样,离开了家乡塞尔希培州的一个小城,在阿拉卡儒上了船。他在巴伊亚海滨一家小客栈里宿了两夜,然后搭这条船上伊列乌斯去,乘的是三等舱。
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卡巴克罗”,肌肉很结实,两只大手上满是老茧。他今年才二十岁,可是心里已经满怀着哀愁了。这会儿,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紧紧地扣着他的心弦。是因为看到了那个简直红得像鲜血一样的大月亮,才有这种感觉的呢?还是听见了那个乡下人唱的凄凉的歌子才有的呢?甲板上,男男女女都挤在一起,讲着各人的心愿,这些心愿是跟那些南方的土地分不开的。
“我预备到塔博加斯去,”一个胡子凌乱、头发卷曲的中年人说,“人家说那地方眼看就会发起来。”
“可是也有人说那是个野蛮的地方,多的是杀人的事,天主饶恕我这样说。”这是一个嗓子沙哑的小个子说的。
“我也听人家这么说过,可是我一点也不信。人家就是爱说各种各样的怪话。”
“那只好听天由命啦。”这一句是一个头上披着条围巾的老妇人说的。P10-12
在我写的所有书中,我最珍视的是《无边的土地》,我的根在这本书里。它来自于创造了我的血脉;书中有我婴孩时期萦绕耳边的阵阵枪响。——若热·亚马多
一个令人着迷的讲故事的人,没有哪位拉美作家赢得过这么多同代人的仰慕,也没有哪位作家对拉美文学的发展产生过如此深远而独特的影响。——《纽约时报书评》
译后记:亚马多和他的三部曲
被尊为“百万书翁”的若热-亚马多是巴西当代最受人欢迎的作家。他的作品以小说为主,至今已发表近二十部长篇小说,其中大多数以他的家乡巴伊亚州为背景,以他最熟悉的一般平民作主人公。他那些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乡土风味的作品征服了国内外的广大读者,已被翻译成四十多种文字,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
他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的前半期中,积极参加巴西的反帝反封建斗争和保卫世界和平的运动。这和他早年过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于1912年8月10日诞生在巴伊亚州南部伊列乌斯市郊的比兰吉镇。父亲有一座可可种植园,他在那里度过童年,亲眼看到了雇工们过的非人生活。当“普列斯特斯纵队”路过巴伊亚州时,他才十四岁。他看到这支革命部队对抗政府军队的英勇斗争,对人民的力量满怀着信心。他在州府巴伊亚城念书,接触到当地的黑人雇工、流浪儿童、渔民、贫民等等。离开学校后,他当过排字工人、新闻记者。他攒下了一点钱,于1930年到首都进入里约热内卢大学攻读法律。
他的文学生涯是和政治生涯差不多同时开始的。他念了两年书,钱就没了,只好辍学,做零碎工作糊口。1931年发表第一部小说《狂欢节之国》,那时他才十九岁。第二年,他接触到“共产主义青年团”,从此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政治生涯。
《狂欢节之国))使这位青年作家踏上了文坛,他回到了巴伊亚,于1935年发表第二部小说《可可》,描写种植园工人的悲惨生活和种植园主的残酷剥削,一时引起了轰动,马上被警察当局没收。
此后四年中,他每年发表一部小说:描写巴伊亚贫民区生活的《汗珠)),描写黑人生活的《儒比亚巴》,描写渔人生活的《死海》和街头流浪儿童生活的《沙滩上的船长们》。
这些作品有力地谴责了不平等的社会制度,可是并没有为读者指出道路。跟当时拉丁美洲一般的左翼作品一样,它们仅仅忠实地描绘了劳动人民的悲惨生活,却并未激发人们起来斗争。
这时正当热图利奥·瓦加斯总统的独裁统治期,巴西的进步团体及进步人士联合组成“民族解放联盟”,通过了反封建、反帝国主义、反法西斯主义的纲领。1955年,联盟在里约热内卢召开的五十万人的群众大会上.一致推选普列斯特斯为名誉主席。同年11月,联盟武装起义,一时在北里奥格朗德州的纳塔尔港成立美洲史上第一个人民的革命政权,但结果失败了。普列斯特斯当时已是巴西共产党的领袖,于1956年3月被捕,被判处无期徒刑。第二年11月,瓦加斯发动政变,下令解散联邦议会及各州的州议会,建立了法西斯政权,并加紧迫害进步人士。亚马多积极参加“民族解放联盟”的活动,曾被捕坐牢。法西斯政变后,政府命令禁止他的作品流通,把它们放在广场上烧掉。他终于被迫出国流亡。
在流亡期间,他先后写作了两部传记和一部小说。他的作品臻于成熟了。
《卡斯特罗.阿尔维斯简介》出版于1941年,作者在书中热烈歌颂这位民族诗人,尊他为文学导师。这时,他流亡到阿根廷,在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埋头写作普列斯特斯的传记,于1942年初脱稿,书名为《希望的骑士,路易斯·卡洛斯’普列斯特斯的生平》,于同年在阿根廷出版西班牙文译本。
亚马多用抒情诗的笔触来写这位传奇式的英雄、他的政治导师的传记,怀着强烈的爱与懵,讴歌这巴西的希望之星,痛斥暴虐的独裁者,末了呼吁大家来一致提出释放普列斯特斯的要求。该书在当时美洲大陆上争取释放这位巴西人民领袖的运动中起了重要作用。
他早期的代表作《无边的土地》是1942年秋在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完成的。同年,他回到巴西,又被捕,经巴西人民和全美洲文化界的声援,才得到释放。可是警察当局强迫他在1943-1944年两年中不得离开巴伊亚城。1944年初,他在那里完成了《无边的土地》的续篇《黄金果的土地》。前者于1943年出版,后者于1944年出版。1946年发表的《饥饿的道路》和上述两部小说构成了一个史诗式的三部曲。
《无边的土地》和《黄金果的土地》以巴伊亚州南部可可种植地区为背景,描出一幅二十世纪初三十多年内整个巴西社会的缩影。第一部写封建地主怎样征服土地,兼并土地,第二部写外国帝国主义者怎样操纵了可可出口商行来把土地据为己有,它们生动地刻画了两个历史阶段:封建时期和帝国主义势力入侵时期。
……
《加布里埃拉》为亚马多赢得了多方面的荣誉。就在该书出版的那一年中,它荣获了六种巴西主要的文学奖。1959年,亚马多当选为巴西文学院院士,并被提名为196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
亚马多在这部小说中创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主人公的形象,从而开创了一系列以女主人公命名的长篇小说:《堂娜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1966年)、《特雷莎·巴蒂斯塔》(1973年)、《村姑蒂埃塔》(1977年)。她们大多出身贫贱,但富有旺盛的生命力,终于成为具有独立地位的坚强的女人。作者赋予她们对生活的热爱,满腔热情地塑造她们的形象,因而博得广大读者的喜爱。
亚马多的叙事艺术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他更多地从巴西传统的说唱中吸取营养。在《加布里埃拉》中,除了引用一些民间歌谣(事实上,加布里埃拉这个名字就是从一首民歌中得来的)以外,还在每章的开头处用他自己创作的诗歌作引子。他还采用善于讲故事的前辈如薄伽丘在《十日谈》中所用的手法,在每一卷、每一章、每一段的前面加上说明内容梗概的“回目”。他本人也是个高明的讲故事者,在《村姑蒂埃塔》和中篇小说(《金卡斯的两次死亡》(收录于1961年出版的《老海员们》一书)中,作者直接对读者讲话,从而给读者以亲切感;他的作品都以普通平民做主人公,这种亲切感正是吸弓I广大读者的必要的条件。
他后半期的作品尚有《夜间牧民))(1964年)、《奇迹的摊档》(1969年)、《军服和睡衣》(1979年)等,和上面提到的那几部一样,都以他家乡巴伊亚州为背景。他和夫人,女作家济莉亚,早就在巴伊亚城定居。亚马多习惯在上午写作,下午在家中开门招待来访者。他欢迎任何人去跟他谈心,从而和人民保持直接的联系,汲取创作灵感,收集素材。他从小就接近人民,成年后即投身于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中,五十年代中期起专门从事写作,但始终和广大人民共呼吸、同命运,因而受到他们热烈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吴劳
1957年8月1日写
1987年10月20日修改、补充
十年前,我以“可可”为题材写了一部小说,一部篇幅不大、内容激烈的小说,今天,我又来写这题材了。我当时才十九岁,刚开始小说家的生涯。在这十年里,我写了七部小说、两部传记、好些诗歌、几百篇杂文,还做了几十次演讲。我每天进行着斗争,我旅行,我演讲,我写的书被没收、被烧毁,我尝到了铁窗滋味,我被迫流亡到外国。我过着人民过的生活,跟人民在一起的生活。我万分高兴地看到,不但在我这十年中写的作品里,而且在我过的生活里,都贯串着一种始终如一的信念:那是希望——不仅仅希望,而且还肯定地相信——明天将是个更美好、更晴朗的日子。我生活,我写作,就是为了这个明天,它的曙光已经在东欧战场上大战的黑夜里透露出来了。
蒙得维的亚
1942年8月
塞克罗·格朗德森林,一片原始而肥沃的十地,被认为是最适宜种植可可的土地,也被森林中的巫医所诅咒。然而,为了争夺它,当地最强势的巴达诺兄弟与奥拉旭上校决定不惜代价,让这里血流成河。可可的金色果实,默默见证着开荒者的梦想、仇恨、爱情和死亡。
《无边的土地》是若热·亚马多早期的代表作,着力表现了巴伊亚地区的经济、社会斗争和狂热、富有激情的当地人民。这部作品浓缩了亚马多“巴伊亚”主题的精华,以史诗般的笔调写出了这一地区的独特历史。
若热·亚马多编著的《无边的土地》是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故事.主要写二十世纪初两大地主为争夺一片原始大森林而进行的斗争。巴达洛兄弟是封建世家,属于政府党,他们起先占着上风。可是奥拉旭上校在当地有强大的恶势力,自有恶讼师和狗腿子替他效劳,千方百计地跟对方周旋。双方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因为“可可就是黄金”,谁能占有那座大森林,谁就能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可可种植园。结果,靠了政局的变化,反对党在州政府内登了台,奥拉旭取得最后胜利,在那森林原址上栽种可可树,成为当地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