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生旅葵/独角兽文丛》作者丛桦的叙述很特别。

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将自己的特别藏得很深，深到与俗世难以区分。

关于农村的老家和单位琐事经常在她的叙述之中，当然自己的青春、婚姻以及育儿经历也偶尔涉及。她把小说技法挪进她的散文之中——我不仅仅指的是对话与生活场景，因为“栩栩如生”并非什么特别需要夸赞的修辞效果。丛桦之特别在于，在小尺幅的散文之中，她能够让人与事顺着生活的逻辑生长，一直生长到从一个模糊的边界漫溢出来。

由丛桦著的《井上生旅葵/独角兽文丛》是山东青年作家丛桦的新作品集，是一部风格鲜明的散文集，分为四部分：“村庄志”“石马街”“编辑部”“朱颜改”，文章集中描绘乡村、县城、生活日常以及自然风物，语言简短凝练，率真动人，妙趣横生。

序

一 村庄志

 村庄志

 井上生旅葵

 琐忆

 国庆

 俺村的名字

 譬如朝露

 俺村的狗

 鸡呜岛

 渔家傲

 牧羊曲

 千树万树梨花开

 表弟

 乡村婚礼

 像牙医的女人那样生活

 慢到让我觉得这里是一座寺

 宙斯与赫拉

 蓼莪

 在风里

 夏天

 日暮乡关

二 石马街

 石马街没有马

 中国好声音

 夫妻店

 这是一个妇女成灾的年代

 绒花

 旧居

 一场雨途经石马街

 小嘛小儿郎

 窗外

三 编辑部

 给我一支烟

 单位的沧海桑田

 守夜人

 工程师

 孤独侠

 我祈祷

 总有一个人使你矮下去

 须鲸

 我好想怀孕

 布瓜的世界

 因为那口哨的风格太忧伤

 时光曾来而又往

 于家埠的冬天

 石灰窑

 我们之间

 这是一种戕害

 祝家庄

四 朱颜改

 我这仰视的一生

 只有朱颜改

 从未以爱情的方式

 洗澡

 拥抱你，我会舍不得呼吸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人的午夜场

 声音是一种致幻剂

 光阴就像赵七爷捏起空拳

 镜子的冷眼旁观

 厨房里的刀光剑影

 邻家男孩

 九张机

 我的左半身

 大浴女

 我的音乐教育

 冻伤

 雨靴

 失笑

 一个寓言的字

 神居何所

 时间走．我不走

 弱水三千，取一瓢

 狼的心总是向着森林

 刀郎

 日出海上

 峰山随笔

 回顾所来径

 花间词

 迎煞

 飞天

 冷静的世界

 三峡的树

代后记 我对悲伤的态度

那些画从色彩到线条到构图，都是上乘之作，对我具有美术启蒙的作用，成为我认识美、理解美的来源之一。

四

那个家是刀耕火种时代最后的残存，没有电，灯只有一盏，药瓶形状的火油灯。点灯是母亲最美的动作。好像魔术师在空中划了一根弧线，一朵小火苗就在母亲的指尖亮起来，屋里的物件就一一现身了，先是炕席子，接着是墙壁，墙壁上的人影，虚虚的，颤巍巍的，金晃晃的脸。整个屋子温馨、明亮。

但我不会点灯。怕烫着手。怕烧着头发。但母亲逼我点灯。我捏着火柴，就是下不了手。天黑了，屋子里真昏暗哪，母亲的叱喝中，我一脸泪，豁上了，“哧!”地一擦，点着了!小火苗三角旗似的飘着，我笑了，光亮中，我仿佛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珠!我轻轻将这朵火苗送给油灯，那一刻我觉得油灯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了，像一朵金盏菊，有花柄、有花托、有火焰似的花辦。

那一年，我四岁。那我是第一次点亮一盏灯，也是我记得的第一件事。

从一盏灯的慈航开始，我有了记忆。

五

那个家有一座后园。这个后园虽然比不上萧红的后院那么大，石墙也坍塌了半堵，但有几棵树，其中一棵是花椒树，我和妹妹把一个柳条篮子当跷跷板，分坐两头，在花椒树下一边摇，一边对看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笑不停。

院子里有个猪圈，猪是我们家最胖的成员。阳光照着，黑色的猪闪闪放光。我趴在猪圈墙上，观看猪背上的黑毛，猪身上的虱子也像猪，圆滚滚的，出没于猪毛丛林中。

门前是村路，马车一趟趟地经过。拉草。拉粪。拉庄稼。马头顶着红缨子，马脖子下的铜铃叮当、叮当响，我坐在门口，向马车行注目礼。

七年后，我们搬家了。

六

第二个家还是旧房，花六百元买的四间废弃校舍。

这个房子没有后园，但有两铺炕，于是我和妹妹有了闺房。闺房的窗是木格的，但有玻璃，而且有白色的顶棚。在这间闺房里，我和妹妹痴迷于房间装饰，用月份牌叠成纸包，一串串挂在空里，算是拉花。用毛线做成流苏挂在墙上算是壁挂。在避孕套里灌上红颜料、紫颜料、蓝颜料，用线系成一串一串的葡萄挂在墙上，一个套正好系一串。当时全国推行计划生育，家家户户发避孕套，小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俺村的原创，反正我会系，颗粒、颜色都很逼真，大人也系，家家产户都挂着避孕套葡萄，辟邪似的。

时间久了，“葡萄”爆开，血紫的液体当空浇淋……

春天里回家，见野草封门，心内如被痛击。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汉朝老兵看到阔别六十多年的故园与我仅仅隔了半年的家，是一样的景况一一门口、院落、井台都长出膝盖高的野草。其中多为一年蓬，一些和葵菜一样古老的植物。

野草中的家，显得有些陌生。

曾经以为，这个家是不会老的。

这个家是父母一饮一啄的搭建，胼手胝足堆垒而成的华屋，多少岁月，他们用生命滋养这个家。

这个家有三十年了。

父母的第一个家不是这个家，那是祖父母的老房子。父母婚后分家时，祖父母搬到新房，老房子便成为父母第一个家。家徒四壁，用母亲的话说：“猫逼狗逼没有。”

那个房子有年岁了。草房，门朝北，梁、檩、椽子都露着，木头是黑色的，像牲口棚子。春天，房顶长出瓦松，我们叫婆婆丁，叶片肥厚多汁，酸甜可食，秋天，婆婆丁开花了，就像房子也能一岁一枯荣。房子矮，门框都很矮，窗都很小，木格窗，没有玻璃。家中终年昏黑，光好像照不进。一铺炕，一个锅台，一个储物间。储物间只挂个门帘，这门帘是我最怕的东西。因为门帘和门框之间有缝，那个黑黢黢的缝，我看都不敢看，总觉得会把我吸进去。

黑色的门帘缝，就这样成为孩童时的我，心上一道深渊。

唯一的色彩是墙上的年画，多是仕女图，尤记《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幅，画法为没骨敷彩，画面上，一对璧人的粉脸笑盈盈，亮光光，英台小姐头安金步摇，耳系明月珰，钗头凤衔着珍珠滴，一粒粒微微动。梁公子头戴珠冠，两手做剑指状，隔空描绘化蝶后的幸福爱情。人物造型端庄，表情甜糯，后来才知，那是上海画月份牌美女的名家金梅生的作品。再有一幅《天女散花》，画中仙子提篮散花，纸上春风徐徐，荷衣风动。是华三川的风格了。那些年画一般是一开纸那么大，一年一幅，一幅一年，没有读物的我就看祝英台、弄玉、莺莺、白娘子们玉立壁上，就像茅屋陋舍里住着才子佳人。

P2-5

记得几年前到山东和散文作者做交流，我问组织者，你们这里有个叫丛桦的来没来，他说没有。后来山东几个作家到天津来，我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丛桦，他们说回去就打听。

我很少向别人推荐作家，但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丛桦，我向别人推荐过多次，包括一些散文的选刊和选本。

丛桦的叙述很特别。

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将自己的特别藏得很深，深到与俗世难以区分。

关于农村的老家和单位琐事经常在她的叙述之中，当然自己的青春、婚姻以及育儿经历也偶尔涉及。她把小说技法挪进她的散文之中一一我不仅仅指的是对话与生活场景，因为“栩栩如生”并非什么特别需要夸赞的修辞效果。丛桦之特别在于，在小尺幅的散文之中，她能够让人与事顺着生活的逻辑生长，一直生长到从一个模糊的边界漫溢出来。

比如，她写过乡村的药贩子。电视购物里的药贩子，他们赌咒发誓药到病祛，他们请来东北口音的群众演员来证明药物的疗效，对，就是他们走进了丛桦的农村老家。丛桦对此的叙述，值得玩味。作为叙述者，丛桦展示了她的混合身份：一个地方报纸的记者，一个村庄的后裔，一个被存在主义哲学熏染过的诗人。文章那么短，滋味却是分着那么多的层次：有记者职业化的探究的冲动，有开化者对村庄老人启蒙的冲动，但这样的冲动都在渐渐袭来的人的孤独感中徐徐消退。

这就是丛桦的写作。这是比采取鲜明态度的写作更有难度的写作。

做一个歌颂者不难。

做一个批判者也难不到哪里去。

但如果，既尊重写作对象的世俗欲望和价值取向，又能用文字装载着他们去向一个莫名的、用单一判断难以界定的地方，那一定是难的。

丛桦完成了这个“难的”文学写作，并且，看上去。她还很轻松。

我的散文集《山有木兮木有枝》出版后有不少评论，当当网最多，有的读者说：“看得那么感动，不知怎么心头一软，眼泪就涌出来。看这本书的心灵体验是非常丰富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有的说：“大早晨的让我笑着哭得一塌糊涂。”

有的说：“看完文章，我热泪盈眶。一度哽咽，说不上话来。”

看到这些评论，起初我颇为自得，觉得这是对我的散文的至高褒奖，我把得到这种评论的篇章列为自己的佳作，认为自己终于练就了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夫，不写生离死别，大起大落，就能戳中泪点，煽情于不动声色，给读者以丰富的情绪感染，哭之笑之感叹之，高，实在是高。

直到一个陌生读者的出现，对我有当头棒喝的功效。那个读者留言说：“你的书，看一次，泪涌一次，心头如被戳出一个大洞，太他妈悲伤了。坐在桌前，只是想哭，想大哭。我是个不善记忆，甚至回避记忆的人，可能潜意识里就是回避悲伤。每当看到你的文字，就觉得自己人生轻薄……”

我忽然觉出，这个读者的正确，这条留言的可贵。回避悲伤，她是对的。我在过分的透支悲伤。我对悲伤的态度有些轻佻。有些事，有些悲哀和伤痛，也许不说才是珍重。

最近看到作家韩松落评论邓丽君的一段话，更使我警醒而且愧悔了，他说：“渐渐明白邓丽君的歌好在哪里，她的歌没有怨气。即便唱的是‘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她不给听歌人的情绪染色，不让忧郁的更忧郁，绝望的更绝望。给别人的情绪染色。是赢得喜爱的快捷方式，在情绪的深渊推人一把，准保让人一辈子记得你。但她下不了手，到了一定年纪，终于觉得，这是一种道德。”

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这句话我很早就知道，却没有真正理解。一直以来，我以催人泪下为最高追求，喜欢看读者为我捧腹大笑，或者号啕大哭，追求心灵刺激和情绪激荡，读者的留言和韩松落的评论，让我觉得我的境界出了问题。这样的文字莫不是与我一直藐视的那些低档影视剧所用的造作的煽情伎俩，以纯粹的感官刺激，大哭大笑的浅薄表演去追求收视率殊途同归吗?

有境界的文字，应该是能把惊涛骇浪抚平为春水□纹，把人心延展如原野，而时光如雪，堆积经年，抹平了褶皱和沟壑。没有起伏，没有痕迹，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怀一颗赤子之心。用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打量世界，以出世的姿态人世，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无论叙述、追忆、咏叹还是抒情，历尽悲欢也不说经过了，就像那句，天凉好个秋。

想到这里，我欣慰了一一这就是写作的好处。总是有人问，怎样才能提高写作能力，很少有人问，写作能提高什么能力?对我而言，写作让我学会整理思维架构，是一种完善心灵的方式，在倾诉中，我的情感得以宣泄，我的心中夜阑风静，我的生命在对文字的探索和对生活的记录中不断地找到新的生长点。通过自己的文字，看到自己的成长乃至成熟，是非常欣慰的。尤其是读者，他们旁观棋局，虽素未谋面，却洞幽烛微，有时他们说中你的心思，不由得引为知心；有时他们看懂你的表达，有相视而笑的默契；有时他们向你倾诉，觉得共鸣的惊喜，有时他们分析你，意外又准确，使你一再重新地认识自我，修补自我。比如现在，我以自己的文字做对照，去理解什么是邓丽君的道德，去理解什么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去理解鲁迅说的：“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写作的好处，在写作中修炼，在写作中成熟，练成独立思考和自我觉悟的能力。写作不是为了一篇文章有多少人为之哭笑，不是为别人而写，甚至也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写作是一个缓慢的改变自我的过程，将芜杂的世相，分拣出价值、美好、意义、真理，在观察、体会、学习和思考中练就思想上的内家功夫，最终如出水芙蓉，在生活的泥淖中升起，到达属于艺术的那个疆域。

神经科的生活节奏很慢，慢到停滞，慢到让我觉得这里是一座寺，灯红酒绿、风花雪月和这里没有任何关联，没有季节轮回，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性別，即使曾经有过，也都如电如露如梦幻泡影。这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这里是一座寺，有病的人在这里受难，守护的人在这里修行，治病的人在这里普度众生。

——《慢到让我觉得这里是一座寺》

多少时候，国庆在村路中央，一览众山小地走着。鸡看见了，尖叫着飞到草摞上，鸭看见了，一个嘴啃泥滚到水沟里，国庆一言不发，如国王出巡，见到村里人，点点头，深沉地。

——《村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