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杀是热带雨林中一种大自然生存竞争现象,为了争夺阳光和空间,藤类植物与高大的阔叶林互相攀附绞缠在一起,都想把自己的枝叶伸展到最高处,以占据生存的有利位置,通常是藤类勒杀攀附物的命脉,使参天大树因断绝水和养分干涸而死,也有时是两败俱伤,藤类与大树因勒的过紧同时枯竭而亡,植物学称这种现象叫绞杀。
人类自走出原始社会以来,就开始了争权夺利一代代的自相残杀,而当进入现代市场经济社会以后,这种残杀愈演愈烈:同窗相欺、朋友反目、兄弟火并、骨肉相残、萧墙祸起、血染鸳帐……如此种种惨不忍睹,同大自然的绞杀何其相似乃尔。
主人公不期步入商海,凭着机遇和机智盛极一时,但在诚信沦丧、欺诈成风的商场中败下阵来。凡坑害他最深的人,都是他至近的人,几致他于绝境。他开始动用心机,经过周密的策划,以常人不能想象的阴谋和胆略,将对手——他最要好的大学同学置于死地。所施手段,怵目惊心,匪夷所思。故事曲折但不离奇,惊叹而不荒诞,都是现实生活的倒影。同学的死,使主人公省悟: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人类之间都在相互绞杀,他理智地退出局来。故事始终围绕着主人公的感情世界开展,忽而疯狂,忽而胆怯,使全书的节奏张弛有致,刚柔相济。作者优美的笔触和诗情,更为全书注入美学灵魂。
凌波带着手套的右手紧握刀柄插在风衣外面的口袋里,藏身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柳树后面,两只眼睛像夜行猎犬一样熠熠发光,汽车灯闪过时好象燃烧着火星,他屏气敛神死死盯着不远处公共汽车站的方向,等待着手起刀落鲜血进溅仿佛节日似的那一让他激动的复仇时刻。为了实施这一杀人计划,他作了周密的策划。他每天戴上眼镜、围巾,装上假发和连毛胡子悄悄跟在王丰和程会计身后,看他们什么时候上班下班,在哪儿换乘汽车或骑车走哪条路,哪里僻静人稀,哪里得下手。并暗中买了一把瑞士军刀偷偷打磨,这是世界名刀,据说削铁如泥,锋利无比。经过几天跟踪,他已掌握他俩上下班规律,并计划好动手的时间和地点。上班时间行人集中且天已大亮无法下手,而下班人流分散,冬季五点半钟天就黑下来,程会计为了节省家里开支,临下班时要把中午大家剩下的免费工作餐加热后吃完再走,这时已是六点半钟,郊区路上行人已经不多,而她转换汽车的一站,恰是一个倒闭多年的乡镇企业大墙一侧,那里这个钟点很少有人乘车,凌波把汽车停在大墙另一侧,待得手后,开车立即赶往靠近市区的一个街心公园,这里是王丰回家的必由之路,他可以将车藏在树丛后面,等王丰从树丛夹道穿过时下手,然后驾车去章向东家,这就用不着太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章向东见他去找,不会不接待,至于如何处置他,凌波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但有一点,不管是杀死他还是放他一条生路,都要让他知道,耍伎俩搞阴谋诡计绝没有好下场。如果他良心发现有所忏悔,看在同窗的份上,他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否则就把他一块解决了,免得再去害别人。向东啊向东,你何苦来哉,当年文革时你为逃脱罪责几乎置我于死地,如果说那时你因为贪生怕死还情有可原,那么今天你为虎作伥栽赃陷害我只是为了一点钱吗?那一次看在同窗的份上我原谅了你,这一次我就不会再放过你了。像你这种不仁不义的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不如咱们一块走吧,我们在学校时虽然没有结拜,但推心置腹形同手足,一场文化大革命怎么竟把你变得如此没有人性,你此时可能还浑然不觉,可我要杀你心里比你还难过呀。凌波想着临动手前可以同他从容地聊天话别,还可以一块喝一杯酒,只要在那两具死尸没被认领以前把他干掉就成了,最后去公安局投案自首,他甚至想到第二天报纸和电视会爆出一个特大新闻。还有什么计划不周的没有?对了,去向东家之前,我要脱下身上的血衣,换上车里的西服扎好领带,让他觉察不出来,我要从容不迫地送他走。
凌波来后把车隐蔽好,守候在大柳树下,前面不远处的商亭他观察过,早已废弃,四面封着报纸,里面没有人住。马路对面是一个溜冰场,灯火通明,有不少男女青年在那里溜冰,但距这里起码有二百米远,而且大门开在背公路一面,六点多钟正是娱乐的高峰,不会有人过来,他已勘查好。这时刮起了北风,低垂的柳条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痛,他站开一些,抬头看看天漆黑一团,看不见星星月亮,显然是个阴天,真是天助我也,他蓦地想起武侠小说里常说的一句话: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用来形容眼前的情景还颇贴切。他担心可别下雪,后半夜下雪不要紧,如果现在下雪,完事以后警察接到报案会沿着脚印车纹查到我。多此一想,不等他们勘查,我早完事了,完事还怕什么,我又不想跑。此时过来一辆公共汽车,凌波屏气凝神地盯住下车人,没有程会计,她是个典型的四川人,矮矮的个子,一眼就能认出来。又来一辆车,肯定没有她,那是她准备换乘的另一路车。没过多久,又响起汽车喇叭声,随着灯光的跳跃,一辆公共汽车缓缓进站。他凑近两步睁大眼睛看,下来三个人,他一眼就认出矮小臃肿的程会计,她站在站牌下,其余两个人用手遮住耳朵向马路对面走去,看他们渐渐走远了,他回头四望无人,把手伸向腰际摸住那把瑞士军刀的刀柄,他呼吸急促,心脏在怦怦作跳,血液撞击得脑袋有些发热,他把袭肩假发向下压了压,装做乘车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向站牌走去,他又咳嗽一声佯装吐痰向左右望了一眼,看见商亭旁边仿佛有人影晃动,但又看不真切,可能是吹开的门户之类在风中晃动,来不及多想,故作轻松地一步步跟去,大约还有三十步,在摇曳的路灯下他又仔细辩认了一下程会计,当确认无误后,他已拔出军刀囤在袖中,他看看程会计的侧影,在考虑这一刀是刺她的后心,还是扎她的咽喉,从后面刺她猝不及防要容易些,从前面刺能让她临死前明白,是让谁杀死的。想了一下还是从前面刺,她没活明白,还是让她死个明白吧。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是个生就的迫害狂,不然无法解释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女人一旦疯狂起来,如汉朝的吕后,唐代的武则天,满清的西太后,当代的江青,比最狠的男人不知要残暴多少倍。她是退休后被王丰反聘的会计师,已到了耳顺之年。照理应当考虑考虑身后事为子孙积点阴德,免得到冥界后追悔不及。不同于章向东和王丰,他们毕竟年轻,需要出人头地,需要许多的钱,所以不惜丧心病狂陷害他人以攫取不义之财。可你程会计已经到了这一把年纪,明知也没有几年活头,为什么还要无中生有兴风作浪呢?由程会计那张翻云复雨的脸使他想到许多小说中描写的封建家族里的小老婆,为了讨取主子一夜恩宠,不遗余力地卖弄风情,巧言佞色奴颜卑膝,只要得闲就见缝下蛆无事生非,常常搞得家室不宁。程会计在文革中陷害过多少无辜不得而知,但她肯定对所做伤天害理的事没有自责,因为就这件事,从始至终她都颠倒黑白,不顾事实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就作风来说,也是人之败类,六十多岁的人,还要天天涂脂抹粉,每次看见凌波都搔首弄姿让他哭笑不得。今年秋天,她陪章向东炒股去了深圳,染上梅毒,回来无法向老头子交待,在会计室大哭大叫没脸见人,说是穿裙子在出租车上因为座位不净感染上的,但医生说这种接触不会传染,到底怎么传染上的,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但这毕竟是她的私生活,派出所都不管的事,我凌波何苦去管?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跟我过不去,而且穷凶极恶对我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许多天,凌波越想越不明白,他觉得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他疯了。从那时起他脑子里闪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一个杀人的念头。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化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忍受不了被霸占了财产还要被他们一辈子牵着鼻子走,稍有不驯就拿出握在手中的把柄当作紧箍咒挟制你,永远是他们的掌中玩物。这期间他脑子里做过多次斗争,逃跑吗?那就真成了畏罪潜逃的贪污犯,正是那班坏蛋求之不得的,他将一辈子也洗不清别人泼在他身上的污水,他将如何面对和他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妻子晨莺,现在孙雯娟又对他缱绻情深难舍难离,在这两个痴心女人之间他无法抉择,他不愿伤害其中任何一个,可到头来他注定要伤害其中一个,也可能两个都要伤害,这是他所不愿意的。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死才能一了百了,他不愿做负心的人,也不愿以后像狗似地永远受制于人。当事人已死,贪污无从立案,财产可以为晨莺和孩子保住,他们后半辈子,生活不用发愁,晨莺年青还可以嫁人。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