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持、迷惘、放逐、妥协;求得,迷失……义无反顾的爱情寻觅者们,最可能经历的生命轨迹。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儿子与情人》经典爱情四部曲之外,天才作家D.H.劳伦斯的又一部惊世名作,唯一一部让这位文豪获奖的小说。20世纪英国最特立独行、最有争议的作家,被誉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三百年内无人能理解我的作品。”
降生后,她若小镇教堂廊下的玫瑰,安静美丽,期待长成;20岁后,她若待价的上好印花丝绸,妖冶冰冷,坚守爱情;30岁后,她遇到了他,佩斯科卡拉奇来的男子。从此冷漠化为挚爱,高贵转身卑怯,她以为得到真爱即找到自我,可当她把所有禁锢都抛入英吉利海峡,离开故土奔赴婚姻目的地后,却陷入更深的、彻底的迷失。
20岁的爱尔维娜已经出落成一位优雅淑女,但在这个小镇里,像父亲店里精美的伦敦布找不到销路一样,她从没有过真正的恋爱。爱尔维娜害怕成为老处女,害怕在曼彻斯特宅第终老一生,但尽管经历过几次大胆尝试,不肯低就的性格,还是让她的独身生活一直持续到30岁,直到她邂逅流动剧团男演员、小她五岁的意大利男子西西欧,她拒绝了一位医生的求爱,下决心离开了原本安全的世界,下嫁遥远而荒凉的意大利佩斯科卡拉奇……
第1章 曼彻斯特宅第的衰落
我们来看看沃德豪斯这个煤矿小镇吧。它已历时三代,现有一万居民。三代人的历史足以表明这儿已有了个像样的社会。旧日的“士绅们”在大量裸裎地面的煤炭前匿迹远遁,到那些还未开发的乡村地区去发矿业财去了。当地的煤矿主仍然留在镇上,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亨:他家三代居此小镇,现已攀上最初一级的“士绅”阶梯,拔然于民众之上。我们还是撇开他不谈,换上个话题吧。
在沃德豪斯这个稳固的社会里,人们的生活形形色色,千差万别,从煤尘的黑影,到石匠的砂粒,木材商的木屑;从猪油、黄油和肉类的灿烂光泽,到药品商的香水和医生的消毒剂,从银行大亨、公司的财务大臣和传教的牧师这类人身上悠然自得地焕发着的使人相形见绌的金色光芒,到煤矿总经理的小汽车那熠熠的光彩,所有这些应有尽有。这个社会也有最低和最高层次。总经理的居处被称为庄园,四周灌木掩映,一般人无缘涉足。真正的贵族宅邸自被“士绅们”遗弃后,由公司接管下来,成了办公场所。
这些就是我们要讲到的各式各样的人:一大群处于社会底层的矿工;密集如云的商贩堆里夹杂着的为数不少的小雇主、小学校长和新教教会的神职人员;再高一层便是银行经理、富有的磨坊主和铁器制造商,主教派教会神职人员和煤矿经理;然后就是本地的煤矿主,这颗鲜红的、粘粘乎乎的樱桃高居群首,光芒四射。 这就是公元1920年英国中部一座工业小镇的错综复杂的社会结构。还是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一点吧。最后一个年头,富裕的1913年便是这般情景。
这是太平无事、富裕宽绰的一年,但有一种使人意志消沉的慢性病在流行:在怪癖女人中间流行。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繁荣昌盛的社会里,除了最低层阶级之外,每个阶级的果树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死海之果——即怪癖女人,未嫁出去而且嫁不出去、被称为老姑娘的女人呢?为什么每位商人、每位小学校长、每位银行经理和每位牧师都会生下一个、两个、三个或更多的老处女呢?是中层阶级,特别是中低层阶级生的女孩比男孩多吗?是不是因为中低层阶级的男子在婚姻上不是高攀便是低就,而把真正跟他们门当户对的伴侣晾在一旁了呢?是不是中层阶级的妇女挑选丈夫时过于吹毛求疵呢?
不管怎样,这是出悲剧,或许也不是。
也许这些中层阶级的未婚女子正是那个反工业化社会里出色的、中性的工人呢。那种社会我们已经耳熟能详了。也许她们所缺少的只是职业,简言之,即工作。但在下定义之前,我们也许可以听听她们自己的看法。
在沃德豪斯的有钱人中间,在商人和神职人员中间,老姑娘人数蔚为壮观。全镇的妇女,包括矿工们的妻子只要发现其中一位过着安逸而苦恼日子的姑娘有了出嫁的机会,都会屏声敛气,激动不已。她们成群结队地去参加场面壮观的婚礼,心里充满欣慰之情。因为尽管由于社会地位不同而心存妒嫉,但每个女人都不愿意看看另一个女人被堂而皇之地冷落在一旁,找不到出嫁的机会,她们都希望中层阶级的姑娘找到丈夫。每个人都希望如此,姑娘自己也不例外,忧虑也就因此而生了。
詹姆斯·赫夫顿只有一个小孩:女儿,名叫爱尔维娜,当然也就是爱尔维娜·赫夫顿喽——让我们追溯到爱尔维娜还是个婴儿的八十年代早期去吧,或者再往前推,追溯到詹姆斯·赫夫顿的兴盛时期去吧。在他的兴盛时期,詹姆斯·赫夫顿是沃德豪斯上流社会的精英。赫夫顿家族历来家道殷实,我们得承认,我们是经商的生意人。但是,经过几代不衰的富裕,生意人也已步入至尊行列。詹姆斯·赫夫顿二十八岁那年在沃德豪斯继承了曼彻斯特商店可观的财产。他那时是位又高又瘦、英俊潇洒的青年,脸上那把络腮胡子梳理得漂漂亮亮,颇带点巴尔维风采。他喜好高雅的话题,酷爱高雅的文学,笃信高雅的基督教,是位身材修长、身体瘦弱的青年。他言行举止中颇有些激动不安的昧儿,头脑中点子主意层出不穷。他有一副优美的嗓子——一副真正优美的嗓子。当然,他又是个能干的商人。他追求着一位比他年长的小个头黑发女人,德比郡一位乡绅的女儿。他本指望从她那儿得到一万英镑嫁妆,但他未能如愿,只得到八百。他那商人式的浪漫性格使他永远没能原谅她,但他对待她却一直不失优雅。他为她削苹果的情景真够精彩动人的。不过那只削好的苹果本来就是她的那份嫁妆,这位英俊的商人亚当只是把帮夏娃削好的果实物归原主,仅此而已。与此同时,爱尔维娜降生了。
在此之前,在他结婚之前,詹姆斯·赫夫顿就已经建起了曼彻斯特宅第。这楼四四方方,颇为宽敞——宽敞是对沃德豪斯而言——它坐落在这个发展中的小城镇的主要街道和大路旁。临街面的底楼是两问漂亮的店面,一问是曼彻斯特杂货店,另一间是丝绸和毛织品店。这是詹姆斯·赫夫顿写下的一首做生意的绝妙诗篇。
詹姆斯·赫夫顿是个空想家,有点像诗人,这么说吧,是个商业化的诗人。他喜欢读乔治·麦克唐纳的小说,尤其钟爱这位作家的幻想作品。他也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一个商业的美梦。他梦见了质地华丽、工艺精湛的丝绸布和府绸布,他梦见“士绅们”的马车停在他窗前,梦见欣喜若狂的漂亮女人矜持地拥向他的柜台。他带着迷人的神态,把漂亮的丝织品卖给她们,就这些丝织品而言,能慧眼识宝的也就是她们和他了。他变得遐迩闻名了,连威尔士公主亚历山德拉和奥地利女皇伊丽莎白这两位在欧洲穿着最华丽的女人也从天而降,漂落到沃德豪斯的店内,然后匆忙回家好让人们看看从詹姆斯·赫夫顿店里买来的绸布可以做成什么衣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詹姆斯·赫夫顿没能成为他那个时代的自由神或斯纳尔格罗弗。也许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无论如何,当他起初把他的妻子带到她的新家来时,朝曼彻斯特一面开的橱窗琳琅满目,一片印着五月花平纹细布和花布的海洋,朝伦敦一面开的橱窗则是丝绸和富丽绸缎的秋夜,美不胜收。谁不感到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呢?但是这个男人在自己的家产面前像大卫在方舟面前一样手舞足蹈的神态,使她这个从冷酷的德比郡石头庄园里出来的可怜虫感到有点反感。
他带她来到的这个家是不朽的功绩。在商店上方宽大的卧室里家具是用坚固的红木做好后固定在房间里的,简直太坚固了。毫无疑问,他是带着满意的神情单足弹跳或双足蹦上那张巨大的婚床的:否则只能用凳子或椅子才能爬上去。但这位可怜的、与世隔绝的、比他大的小女人一定是心情沉重地爬上去的,她躺在那上面,不是面朝同巴士底监狱一样阴森森的红木家具和对面的大壁橱,就是懒洋洋的斜过身去面朝那个可转动的大穿衣镜,而它却没完没了地、姿态丑陋地向她打躬作揖。这是些什么样的家具啊!它们永远无法从这个房间里搬岜去。
小孩是第二年出世的。尔后,詹姆斯·赫夫顿撤出来搬进了房子另一端的一间家具不全的小卧室,像个隐土般地睡着硬板床,在那儿度过了他的余生。他妻子则与她的婴儿和定做的室内家具呆在一起。因为精神压抑,她患了心脏病。
但詹姆斯像只蝴蝶一样围着绸布团团转,不停地振翼飞翔。他待店里的姑娘像个暴君,连狄更斯小说里的法国侯爵也不可能比他更文雅、更有修养、更铁石心肠了,姑娘们都恨透了他。可是,他那古怪的修养和热情把她们留住了。她们都对他俯首贴耳。商店吸引了许多好奇的人们。但情绪低落的沃德豪斯人购买力非常低。他们只要求购买普通的薄布,购买他们会用黑色绒线在上面绣扇形花样的红色法兰绒,购买黑色羊驼毛和邦巴辛毛葛以及美利奴羊毛,詹姆斯·赫夫顿对此感到很厌倦。他拿出丝绸条纹布、印度印花棉布向他们兜售,但当地人却躲躲闪闪,好像他要卖给他们的是海格立斯穿的、浸过毒药的披肩似的。
他搞了一次减价销售,挣进的钱有许多花在治疗赫夫顿夫人的忧郁型心脏病上了。詹姆斯·赫夫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疲乏和眼泪的痕迹。当然,他开始只是谨慎地降低了便宜的印花布和平纹细布、修女薄纱和印花毛纱的价格,另外还降低了一些修女式头巾和青铜色的花式镶边的价格,以便增加廉价销售活动的特色。但是沃德豪斯人购买时还是小心翼翼。
廉价销售结束以后,詹姆斯·赫夫顿便索性放手翻新店内货物了。他神情紧张地赶往曼彻斯特市。随后,大捆大包的货物运抵沃德豪斯,堆在店门前的走道上。星期五傍晚,赫夫顿的店铺橱窗陈列告终,向顾客亮相了:首次上柜的凸纹布,从未卖过的织法别致、满是蜂窝状小孔的梳妆台布和床单,第一次露面的镶边制服帽和女佣人的围裙:“洁白的尤物”,这正是詹姆斯这次的广告用语。若不是他一向醉心于维尔基·柯林斯那蜚声四海的小说,他怎能知道这个词儿!
九天过后,“洁白的尤物”的魅力一消退,詹姆斯又匆匆赶赴伦敦。几个星期以后,仍是星期五,他又推出了他的“冬令特色”橱窗展销。款式奇特新颖的女式冬装——詹姆斯经营的都是女士用品,他看不起粗俗的男人——这些冬装用料厚实,玄色中点缀着粒粒暗花,袖口镶着熊毛毛边,神气地放在橱窗背景处,而女式披肩、皮毛围巾、皮手笼和冬季流行小穿戴等则娇媚诱人地陈设在橱窗前部。星期五晚上,外面挤满了人,汽灯格外明亮:詹姆斯·赫夫顿在人群外踯躅,就像位在剧院里看自己的剧本首演的作家。结果,“冬令特色”展销引起轰动,人们从周围十来个村中聚拢过来,都瞪着眼睛往橱窗前挤,围得水泄不通。确实引起轰动了,可这是一场怎样的轰动呢?在这群人的心目中,包含着惊奇、羡慕、恐惧和讥笑。还是让我们强调一下恐惧这个字眼吧。沃德豪斯的居民害怕詹姆斯·赫夫顿要把他的标准强加给他们。他的这些货物都格调高雅,而他的顾客却趣味极低。他们站在外面指指点点,发出咯咯的笑声,不时嘲弄奚落着。可怜的詹姆斯像剧本首演的剧作家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作品一败涂地。
然而,他对自己的高雅趣味仍坚信不疑。显然,他是没错的。只是他没意识到这批人对高雅趣味恨之入骨。沃德豪斯只需要在庸俗的格调中缓缓升级。这种庸俗的格调陈腐而无变化,与敏感的头脑中产生想象有着天壤之别。沃德豪斯人需要的是一系列趣味低下的小小刺激,某种从诺丁汉或伯明翰传来的粗俗东西会取代一种诺丁汉或伯明翰早已废弃的粗俗东西。由于处于这种状态之中,这个沃德豪斯痛恨任何创造性举动和真正高雅的趣味,而这一点,詹姆斯·赫夫顿永远不可能了解。他聪明过了头,却以为自己还不够聪明。他总认为命运女神是位难以捉摸和难以侍候的女人,是奥地利女王伊丽莎白或威尔士公主亚历山德拉一类的人物,雍容华贵,远非自己所能把握。然而,别说在沃德豪斯,甚至伦敦或维也纳的命运女神也只是中层和中下层阶级的一些粗野俗气的女人,她随时准备抬起她那只笨重的脚,把趣味不俗、又非机器生产的、与贱民口味相悖的东西踏个稀巴烂。当他看到他那美妙的、别出心裁的花样同他布商奇想的吉光片羽被粗俗的命运女神神情沉静而又毫不心软地踩在脚下时,他心底里阵阵发寒,沮丧之情几乎带上了神秘主义的色彩。他语焉不详地与妻子谈起了那些超人的力量和以色拉弗尔天使。这位可怜的女人被以色拉弗尔弄得心惊肉跳,被詹姆斯的奇怪念头弄得魂不守舍。
终于——让我们赶快从詹姆斯不幸命运的斜坡上滑下去吧——赫夫顿商店开始大拍卖了。詹姆斯名为“大减价时刻”的展销倒是桩不小的事儿。挨过了前几年生意惨淡的日子后,他终于开始舍利让步了。他大刀阔斧地降低了印花布、擦光印花布、凸纹条格细平布和帐幔料的价格。他蓝铅笔一挥,爽快地把三码要卖十一便士的布标上了四码只卖三便士的价。价格暴跌了下来。一码卖十一便士的高价布跌至只卖三便士,一码卖六便士的布不可思议地降到只卖四点七七五便士,上好厚实的印花布也标价每四码卖十五便士。
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这些年来因无人问津而变得有点陈旧的货物,也正在开始迎合公众的口味了。此外,不管式样如何,它们总是上等厚实的布料。于是乎,沃德豪斯的小姑娘们上学时,都穿上了用詹姆斯的漂亮的夏装布料做成的裙子和内裤。尽管如此,沃德豪斯的小姑娘们仍然为穿上这些裙子和内裤感到害羞,因为要是她们的小裙子偶然向上飘起的话,就一定会遭到同伴们异口同声的奚落:“啊哈哈,你穿上赫夫顿三便士一条的短裤啦!”
这段时间里,詹姆斯·赫夫顿非常洋洋得意。他仍然看见法塔·摩嘎娜一下子把他的布抢去,把它们围在了她的玉体上,然后指给了他一条鲜为人知的发财之道。是的,他当上了主日学校的主管。但这究竟是虚荣之举呢,还是企图与权势者们握手言和呢?谁也无法断定。
与此同时,他妻子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小爱尔维娜则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沃德豪斯人看见赫夫顿太太都会为之动容,她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精神忧郁,与她欢快的小女孩一起散着步。小女孩长得水灵活现,身罩一件貂皮披肩,手里套着一个皮手笼。赫夫顿太太穿着耀眼的黑色熊皮大衣,小姑娘穿的则是白底花斑的貂皮大衣。她们像幽灵似的从街道上悄然而过,给人们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但是赫夫顿太太有心绞痛。如果散步时,她看到两个小男孩在一起扭打,她就得拿着几个便士跑到他们跟前去,请求他们别打,弄得他们目瞪口呆。与此同时,她会嘴唇发紫地斜靠在墙上。如果她看见马在吃力地上坡时,车夫举起鞭子抽打马的耳朵,她就会用手遮住眼睛,把脸掉向一旁,无法动弹。
于是,她只得越来越多地呆在房间里,把小孩交给一位家庭女教师照管。弗罗斯特小姐相貌漂亮,浑身充满活力,年约三十岁左右,她头发灰白,还带着一副金边眼镜,她的白发一点也不意味着坎坷的生活经历,它只是家庭的遗传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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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少女,迷失的两性关系
郑达华
D.H.劳伦斯不仅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也是一位思想家。他的整个创造过程实际上就是哲学探索的过程。他的作品反映了作家对人类社会、人与自然以及人与宇宙关系的深沉思考。这使得劳伦斯的创作风格显得沉重、严肃。
《迷失的少女》是劳伦斯继《儿子与与情人》、《虹》和《恋爱中的女人》之后的一部重要作品。小说描写了女主人公爱尔维娜几次离家“出游”,最后摆脱种种束缚,跟随着代表自然人的西西欧离开英国,来到意大利的过程。小说反映了社会与人的自然本性的对立,探讨了人如何与精神桎梏进行抗争,恢复活力的主题。应该说,这部小说的主题与劳伦斯前几部小说、甚至之后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都有相同之处,但表现的手法却迥然相异。
小说的女主人公爱尔维娜从小生活在曼切斯特宅第里。这是一幢死气沉沉的宅子,里面生活的人物因“笃信高雅的基督教”,而造成精神和肉体的严重失衡。宅子的女主人赫夫顿太太整天只想灵魂的事,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她的肉体变得越来越虚弱,都快成了一个“纯精神性的存在”。另外一位受到劳伦斯浓墨重彩描写的人物是爱尔维娜的家庭教师费罗斯特小姐。作家描绘了费罗斯特小姐那可悲的一生: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刚来时,她“浑身充满活力”,可后来她的肉体却不断萎缩。她至死未婚,从未经历过完整的人生。只是到了生命快结束时,她才认识到自己这一生的缺憾。然而,这时一切都正如她自己说的“太晚了”。人生与她开了一场玩笑。
爱尔维娜自幼受到费罗斯特小姐的严格管教。这位家庭教师从来到这个家庭的那天起就想把女主人公引向“正确”的人生道路,要把她培养成一个修女般的娴静淑女。爱尔维娜从小就跟着费罗斯特小姐参加各种宗教活动,到了23岁还没有与任何男性有过接触。如果她继续在这个家里呆下去,如果她继续接受费罗斯特小姐的那令人窒息的管束,那她也会未老先衰,失去活力,早早地告别人生。为了不“被活埋”在这幢宅子里,爱尔维娜决定离开家乡,独自去闯一条生路。但是,她所受到的对她自然本性的压制过于强大,她只有采取非常的,甚至“荒唐的”手段来进行反抗。
劳伦斯以调侃却怀着怜悯的笔触描写了爱尔维娜离家后的一系列行为。她来到了伊斯林顿,在一家医院当起了护士。到了这个新的天地,她不再受到各种礼教的约束,能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的本性:她与那些粗俗的护士打成一片,像她们那样“扭动起大腿,眨巴起眼睛来了”。她随便让那些年轻的医生搂抱,她的身段已格外丰满,颇具女性的魅力。那些男医生搂着她就要吻她的脸蛋,她会因此“哈哈大笑,一边还扭动着身子,她越这样,他们的手臂下就越感受到她的温情和柔软。”她内心喜欢他们把她“拉腰抱住”,也喜欢他们吻她时的那种亲昵举动。她甚至还会采取主动态度,在医院里把一个名叫杨格的医生像小男孩一样地“抱在怀里抚摸”。不过,这些看似有失体统的行为却在爱尔维娜身上产生了有益的变化。几个月后,她就由一个脸色憔悴苍白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脸色红润、体格强壮、充满“活力”的姑娘。这可以说是爱尔维娜第一次出游带来的结果。但后来,她为了照顾她那行将就木的母亲又回到了死气沉沉的曼彻斯特宅第,于是,她“逐渐倒退回旧日的模样,人瘦了,脸色也重新变得苍白。
在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后,爱尔维娜又开始了第二次“出游”。这次的行动比第一次更不可思议,她居然跟着一个由一些外国山民组成的流动剧团出走了。她居然爱上了剧团里一个来自意大利深山老林的演员,整天与他形影不离。这惹得外人议论纷纷,最后连警察也插手调查。于是,爱尔维娜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她的情人去了意大利的山区,彻底脱离了一直约束她的曼彻斯特宅第,彻底脱离了那个“长长的、浅灰色的棺材般的”英国。 劳伦斯通过轻松活泼的描写突出了小说的社会意义。小说中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以及女主人公试图改变受到压抑的本性而做出的种种行为,正与20世纪30年代英国的社会、经济和文化因素密切相关。在劳伦斯看来,现代资本主义文明在“纯洁与高尚”的面纱之后,隐藏着“不可忍受的暴虐”。作家同情妇女的遭际,关注妇女的反抗。在此意义上,《迷失的少女》和《虹》及《恋爱中的女人》一样,也是一部反映妇女问题的现实主义作品。
更有意味的是,在劳伦斯的笔下,粗俗但是健康的举止战胜了虚伪的文明。劳伦斯认为,人有两个自我,精神的自我和肉体的自我,这两者须保持平衡。如果精神自我过于强大,使得肉体的自我受到压制,那么,人就会失去生命力。爱尔维娜的粗俗与荒唐是她本性的自然流露,是她身上的那个肉体自我对压制人的“高雅”和“规范”进行的反抗。只有通过这些超乎常规的行为,她那个肉体的自我才能活跃起来,她失衡的自我才能逐渐取得平衡。
劳伦斯在这部小说中充分表达了他对两性关系的哲理思考。小说中的费罗斯特小姐一直过着崇尚精神、约束肉体的生活。虽然她得到了“最崇高的敬意和钦佩”,可她的生命却渐渐失去活力,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爱尔维娜违反了大家闺秀的种种“规矩”,可她走的这条荒唐的道路反而给她带来了新的生活。这两个人物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产生了迥然相异的结果,这种违反“常理”的反差真切地反映了劳伦斯的一个基本观点:一个人只有在自身的肉体和精神之间得到平衡,以及男女之间的精神和肉体实现平衡,才能实现人生价值,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只有这样,人就不仅能完善自我,且有可能与“活的”宇宙建立联系。劳伦斯对爱尔维娜的几次“出游”,尤其是对她最后跟着情人逃离那个压制人性的曼彻斯特宅第和英国的描绘实际上表现了劳伦斯对人生的思考。
劳伦斯几乎所有作品在他生前一直毁誉参半,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被英国当局查禁数十年,却在坊间流传甚广;《迷失的少女》则是一个“异类”中的“异类”:它于1920年获得了英国詹姆斯·泰特·布莱克文学奖——苏格兰最有声望的、英国最古老的文学奖项。这也是这位一代文豪当时唯一一部获得正统文学界肯定的作品。事实上劳伦斯对两性关系的思想并没有发生剧变,恐怕是由于《迷失的少女》具有的独特人性魅力之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