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房间里的唐玄宗
《红楼梦》述说的是清康熙雍正朝的事情,但第一回就提示读者需“假借汉唐等年纪”阅读。考察全书,汉唐文化确实比比皆是,而唐王朝历史印记尤为鲜明深刻,意蕴幽远。如全书弥漫着大唐特有的诗歌氛围,宝玉和大观园的女孩子似乎是唐王朝鼎盛阶段一群风流倜傥的诗人,咏物抒情成为他们最热衷,也是最擅长的事情。《红楼梦》全书约有一百六十多首诗词,大多为唐代成熟的五言七言诗形式。连黛玉教香菱写诗,都是模仿唐代著名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书中那铺张奢侈一写再写的宴饮之乐,冷香、暖香、异香、幽香氤氲缭绕,以及不时传出的美妙悠长的箫声笛韵等,都是大唐宫殿特有气息的传神写照。此外,书中那些穷奢极欲的排场、社会风气的轻浮孟浪,乃至男人们的污浊乱性,都有所谓“脏唐臭汉”的浓重影子。在这方面,秦可卿的房间无疑是全书最精彩的焦点,大有必要深究。第五回秦可卿引宝玉去午睡让我们看清楚了这个房间: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宝玉便愈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这是一段充满色情意味的文字,也是一段千古奇笔。一个纯真无邪的男孩进入一间充满淫荡气息的少妇房内,表现却极为反常。宝玉不但对如此少儿不宜的地方一见即喜,似寻获心仪已久的归宿一般,进而连眼睛也睁不开了,骨头也酥软了,还含笑连说“这里好”;其次,整个房间以绘画对联、即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为主题主调,其他物品陈设也多为皇家用品。曹雪芹何以将众多皇家宝物堆积在秦可卿这样的小女人房间里?又何以在这个房间着意渲染典型宏大的唐宫气息呢?仅仅是小说家言,只为吸引读者且故意夸张房间主人的奢靡过度吗?再次,其浓墨重彩的香艳情色之中,似有若无传出了沉痛悲怆的历史叹息。这些物品关联着的赵飞燕、武则天、唐玄宗、杨玉环和安禄山等,都是曾引发盛世兴衰朝代更替的历史人物,谁都能隐约感知。曹雪芹开篇言明他在书中隐藏了真事,脂砚斋评说这段文字“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脂砚斋欲言又止,话中有话,是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令人疑惑。但他至少注意到了这段文字的非同寻常,点明曹雪芹此处大费了心机。仅此一说,也足见秦可卿房间需要读者细细搜寻、品味和掂量一番。数一数,秦可卿房内共十件物品:甜香、唐伯虎《海棠春睡图》、秦观对联、武则天宝镜、赵飞燕的金盘、安禄山戏贵妃的木瓜、寿昌公主的榻、同昌公主的联珠帐、西施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这里不妨逐件扫描探究一番。
甜香是什么?脂砚斋解释为“引梦香”,因宝玉一闻便“眼饧骨软”,立显眼皮撑不住、骨头立不稳、睡瘾即刻发作的状态。不过,宝玉并未沉入健康踏实的睡眠,而是进了云雨纷飞情色幻变的梦乡。这些,脂砚斋没有说透或不便说透,但有两点可以确定:一是甜香作为一个引子,与屋内其他物品的暖昧淫邪氛围一致;二是甜香作为一种上层社会奢侈品,曾为皇宫专用,非常人能够享用。明代周嘉胄《香乘》一书中,此物有专名日“内甜香”。“内”是“大内”、“内宫”的意思,可见此香为皇家内宫用品。清代《樊榭山房》也说“甜香……风味幽绝,前明宣宗时禁中制也”,点明此香是在皇家禁苑内制作,老百姓不要说眼见,即使味儿也难以一嗅。如此一来,曹雪芹在这里用“甜香”似乎有撩拨读者联想皇室内宫淫荡不伦丑事的意思。事实也的确如此。众所周知,“香”是《红楼梦》副主题之一。书中不遗余力地提及黛玉的幽香、宝钗的冷香、太虚幻境的妙香、宝玉携丫环淘漉胭脂的花香等,无一没有特指。第五回作为“真事隐”的关键章回,每一个细节都精心推敲,均指向全书大的主题,秦可卿房间首当其冲。现在的问题是,曹雪芹为何要将这一寓意特别之物放在秦可卿房内?“真事隐”中,秦可卿房间与皇宫有关吗?假如有关,其关涉的又是哪一个皇朝呢?熟悉唐宫时尚的读者,或许会通过“甜香”联想到唐朝后宫的风气。那么,秦可卿房间说的是唐宫吗?如果是,疑问就更大了,《红楼梦》故事又为何与唐宫牵扯起来?这么多云遮雾障玄而又玄的问题,不将房内其他九种物品的寓意彻底弄明白,将很难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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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1954年投身人间。想着要么不做事散淡一生,要么做一事轻扰红尘。这不,果真大半生不肯用功,率性随心,不喜从众,亦不很介意一事无成。二十多年前忽埋头《红楼梦》,遂认其为世界大宝。自诗性语言人“梦”,经年累月,颇得灵感妙悟,滋味绝爽,自信世间无第二人也。2011年小试出版,《红楼梦·普陀山》一书言前人所未言,掀了红楼幽处一小角。此后,继续深潜大观园中,心无旁骛,独自斟酌。“真事隐”似坚冰渐融,虽非一览无余,然深隐密藏之走势脉络悄然贯通,如在眼前。于是顺势写了《五个帝王的红楼身影》,私底下妄言“自此红楼难为梦”,有可能帮助年轻一代摆脱二百五十年之梦魇,再不用在红楼迷宫中晕头转向,只需要痛快领略世界顶尖艺术之妙境了。本人不甚读书,玩心亦足,智商不高,情商几无,七情六欲一个不少,尘间世故一窍不通,之所以做这件小事,多得益于大学期间遇见的几位不一般的老师:风范迷人的仁者智者钱仲联老先生,能将浅显之现代散文讲得丰富博大的浦伯良老师,能边讲边画图、让我对估屈聱牙之《离骚》产生兴趣的古代文学课张永鑫老师,以逻辑力量和口才让我敬重的文艺理论课应启后老师,学识过人风度翩翩让我对俄罗斯文学倾倒的陆人豪老师,颠覆我写作观念的朱子南老师……在武汉大学聆听才华横溢的孙绍振老师讲《文学创作论》及课余数次聊天,在南京大学听视野超前英气勃发的孟建老师讲《传播学》及一起做国家课题,都无形中影响了我的文化选择,心中始终放不下一个标尺。由此明白一个道理:上大学好,多上几个大学亦好,在大学幸遇优秀老师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当然,亲爱的父母刘天宜先生、端木华女士在七十年代初百般坚持让我读高中,以上一切方缘缘相生。95岁老父88岁老母见证此书问世,让我不胜喜悦。最后要说:三上普陀山,在海天佛国得到若干珍贵启示,让我读红楼左右逢源,如有天助,从此自号“妙雨红楼”,亦一大幸事也!
丁亚平
按照曹雪芹的说法,《红楼梦》故事分“假雨村言”和“真事隐”两大块。经过一百多年众多学者读者的深耕细掘,“假雨村言”近乎纤毫毕现,世人皆知,剩下的空白不多了。“真事隐”这一块亦有进展,只是分歧很大,正说明这个方面尚未出现可让世人凝聚共识的东西。这种情况曹雪芹早有预料,所谓“谁解其中味”正是其放不下的深深隐忧。造成这一局面的源头在于曹雪芹自己写得过于隐晦曲折,其艺术方法对于读者而言过于“超验”。今年恰逢曹公诞生三百周年,国内文化界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拿什么去稍许安慰一下曹雪芹心中那堵了二百多年的“解味”之痛呢?
得知建平兄二十多年倾心于《红楼梦》,还是在2011年春天。那年他写了一本《红楼梦·普陀山》,由上海东方出版中心出版,薄薄的,其貌不扬,我读后有两个意外。一是作为同学,我清楚记得他因面色黝黑,被女同学们当面戏谑为“黑面书生”,还是七八级两个班中第一个在《青春》期刊发表小说的,有“作家”之“美称”;他好像还钟情于外国文学,会一清早在江苏师院(今苏州大学)图书馆后面的小河边背诵《哈姆雷特》的大段独白……不知他何时放弃创作,又转到中国经典文化方向来了。二是在浩如烟海的红学著作和言论中,他这本书还真带来一些新鲜的材料和思路。应该说,国内将《红楼梦》与普陀山的关系细心整理,并明白指出太虚幻境原型即南海普陀、警幻仙姑原型主要是观音菩萨的,建平兄似第一人也!尤让人惊讶的是,那本书中,他竞断言通灵宝玉是一枚皇帝玉玺,宝玉是康熙皇帝替身,大观园与紫禁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等等,也就是说,刘兄很固执地将《红楼梦》与康熙、雍正直接勾连在一起了,一反公众长期以“宝黛钗”爱情故事标签《红楼梦》的传统。这样的说法能成立吗?至少初读有点危言耸听、夺人眼球的意味,但确为学界人所未言。不过他说,那书只探探路,更多想法将在第二本书中披露。打那后,我明白此兄走的“红楼之路”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荆棘小道。这不,转眼四年过去了,二十万字的《五个帝王的红楼身影》书稿又放到了我的桌前。浏览一遍后我不禁沉思起来。客观地说,新书主攻的是“真事隐”那块几乎还是处女地的地方,力图以原著自身的整体性及史料的本源性立言,亦抓住曹雪芹的性格思想特征,避免猜测妄断,以致新说层出不穷,却又聚拢在数千年历史的主轴上;分析鞭辟入里,可以说大幅度更新了世间的“红楼情结”,让曹公之书呈现出未曾有过的宝光异彩。问题是,《红楼梦》问世二百五十年,全社会的“红楼意识”差不多已经“固化”,一代代人在问:那固化在中国读者心中的“红楼梦”是否就是曹雪芹要告知后世的那个“红楼梦”?不敢说建平兄的书回答得了这个百年难题,但它实实在在提供了不同既往的“红楼阅读经验”。新书主要意思是:《红楼梦》原著中看不到一个帝王,但帝王却无处不在,且是书中的真正主角。《红楼梦》是一本反映康雍与曹家关系的书,更是一本前所未有反省中国五千年历史脉络的文学著作。新书作者的逻辑很简单:曹雪芹家族与清皇室有百年恩怨。在康熙庇护下,曹家从“包衣(奴隶)”很快上升为皇亲国戚,雍正却将曹家从世袭贵族打翻在地,当了京郊黄叶村的贫民。因此,“字字看来都是血”的《红楼梦》除了将这两个皇帝作为主要对象,不可能还有别的选择,天才之人性使然也。同时,作为以儒学为主心骨的中国文化人,曹雪芹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突破了家族恩怨的藩篱,书中虽步步紧盯康雍,但也早将眼光延伸到自尧舜起至雍正止的全部历史,对民族五千年命运来了一个“多情”的俯瞰。一个证据就是,《红楼梦》中提到历代帝王就有三十位之多,占中国历史上全部帝王的八分之一,并以“天下为公”划线,将这些帝王分成大仁、大恶两类。用建平兄的话来说,曹雪芹在“真事隐”中精心展开了一个广阔的艺术视界,又收拢聚焦到五个帝王身上,且以唐玄宗影射康熙,以秦始皇影射雍正,用舜来寄托自己的治世理想。《红楼梦》得以飞扬文思驰骋灵感,正因这五个帝王交错撑起的小说空间。
够新鲜的。如此看来,《红楼梦》全书就是一把风月宝鉴,一面是十二金钗的女性世界,另一面则是康熙、雍正等帝王们的男人世界。然而要构筑这样一个艺术空间,让两个世界通行无碍,自然圆融,曹雪芹的艺术想象和方法就绝不是人们能轻易看穿的,此其“满纸荒唐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之谓也。然而这些是《红楼梦》全部奥秘的底色吗?建平兄的书正想说清楚这个问题。暂且不论曹公诞辰三百周年纪念年此书能否让那位文学巨人暖心一点半点,欲探红楼究竟,还请各位先读一读刘建平先生的这本书吧!
2015年4月16日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五个帝王的红楼身影》由刘建平编著。
曹雪芹家族与清皇室存在百年恩怨。在康熙的庇护下,曹家上升为皇亲国戚,雍正则将曹家从世袭贵族打翻在地。这种恩仇命运的大起大落不但让曹雪芹紧盯康熙,雍正不放,且将眼光延伸到自尧舜起到雍正止的全部历史,又聚焦到舜、秦始皇、唐玄宗、康熙和雍正五个帝王……
《五个帝王的红楼身影》作者刘建平另辟蹊径分析《红楼梦》,认为《红楼梦》实际上是曹雪芹对康熙的颂歌、讨伐雍正的檄文,寄托了曹雪芹的政治理想。作者认为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主要人物的身上,都是在影射康熙、雍正、秦始皇、尧、舜等五个皇帝,是五个皇帝性格及政绩的反映。作者旁征博引、据理力争,为《红楼梦》的研究开辟了一条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