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马丽加·金芭塔丝的遗著,由其助手德克斯特修编完成。全书分为两大部分,上半部分集中研讨欧洲史前期的女神、男神形象以及史前宗教,结合考古材料生动阐释了古欧洲文化中的女神崇拜在欧洲民族精神生活中的重要意义和在实际社会生活中的文化功能;后半部分关注的是“活着的”女神,即由历史时代早期一直延续到现代为欧洲人所崇拜的神灵,考察了前印欧文化遗存和印欧文化在存续发展、交融撞击中产生的宗教和民间神话,对其中的女神、男神、仙女、女巫和鬼怪形象溯流穷源、详加考证,揭示女神崇拜文化因子在文明史中的遗存形式和深刻影响。
马丽加·金芭塔丝的心目中总是有着“下一部著作”。本书是她著述丰富的一生中的搁笔之作。她在住院之前一直忙于编写本书,入院十天后,她就辞世了。本书的手稿显示了她的爱、毅力和希望,因为她不顾身体上的巨大痛苦,持续地对书稿加工、再加工,用尽全力使它成形,以便能够由一位编辑来完成它。
为表达不同的神圣的功能,小雕像和其他陶制艺术品经常显示出非同寻常的变形或夸张。女性雕像代表复杂的女性力量,所以这方面的强化特别突出。有些雕像显示出夸大的体重,有人将其称为胖体像或“肥女人”。毫无疑问,这种夸张的体态在当时备受推崇,因为它出现在几种不同文化的女性小雕像上。其他雕像则突出生殖器官、乳房和外阴乃至臀部。这种强调手法增强了人体那些部位的力量。例如,许多小雕像和陶瓶突出表现乳房。实际上,很早就有强调乳房的传统,它始于旧石器时代后期,并一直持续到很久之后的青铜时代。乳房象征哺育和再生。在祭祀仪式上使用的陶器上刻画的乳房,清楚地表现了女性身体——并引申出去表现了女神的身体——是哺育或再生的容器。虽然乳房显然代表哺育和生命的维持,但巨石墓墙面上的乳房画像也证实了古欧洲女神在死亡与再生方面担当着综合性的精神角色。
许多小雕像的乳房及上半身显得相对瘦小,并未被强调,而下半身——臀部、大腿和小腿——却被夸大得超出了自然比例(图2)。雕像的重心及其所具有的宗教意义在身体的下半部分。这类雕像通常刻画了夸张的阴部和臀部。虽然我们几乎会不假思索地想到阴部和臀部是性符号,但在古欧洲艺术中,它们更可能意味着生命的给予和维持,而非色情。夸张臀部的象征意义与乳房和双卵相关,这样,这一赋予生命的象征物的力量就成倍增加了。有时,工匠在卵形陶坯或是卵石上塑造雕像的臀部,由此可知,有可能工匠已觉察到臀部与卵这两种象征物之间的内在联系。这种象征手法是从旧石器时代后期传承下来的:早在马格达林时期,在法国南部的拉劳克、拉林德与德国南部的岗那思多夫,工匠们就已在岩石上刻出臀部轮廓并标上一条、两条或是多条线。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臀部为卵形的小雕像通常也有两道线,这也许是为了说明怀孕时一人变成两人的状态。
在旧石器时代后期和新石器时代的艺术品上,阴部成了象征性描绘的主角,在雕像和陶器上,它要么单独出现,要么被高度放大。阴部呈现为三角形、椭圆形、开放的圆,甚至是花蕾、树枝——这一事实突出了其赋予生命的功能,而非色情功能。在时间跨度超过3万年的考古记录中,这种符号出现的频率和持久性说明了它在信仰体系中的重要性。在法国南部的安格林山城(Angles—sur—l’Anglin,约公元前17,000 公元前14,000)(维埃纳河)发现的三幅大型女性岩刻既没有表现其头部、乳房、手臂,也没有表现其双足,而是突出展示了她们的阴部。捷狄昂(Giedion,1962:178)在评论安格林檐壁时说:“如果有必要表现整个身体的话,在这个足够大的空间里是可以轻松完成的。但是显然没有这种需要,因此只雕刻了腹部、骨盆区和阴部。完整的人形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代表整体的局部。”我们很容易理解为什么T匠在雕像身上编制“密码”时,阴部在其所使用的符号和象征性信息中地位是如此突出。在一尊约公元前5000年的雕像上,半圆形图案突出了椭圆形的阴部,而折线和螺旋线则点缀着大腿及臀部。这种符号组合传达的是动态概念:生长、流动及旋转。在其他象征体系里,女性力量是活跃的,它创造生命。女神体现了新生命的奥秘。
P6-8
神话学的研究在西方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历史。考古学则是晚出的新兴学科。当神话学、宗教学的研究者拥有了考古学的新视野、新知识,其效果就好像我们成语里说的如虎添翼。同样道理,当职业的考古学家能够把自己的研究拓展到神话学、宗教学、语言学和民俗学的广阔领域时,那种打通之后的知识创新格局就会显示某种出类拔萃的超越性效果。我们在金芭塔丝的著作中,正是充分感受到了这种知识上的通观效果。如果不嫌以偏概全的话,可以用“神话考古学”或者“宗教考古学”的边缘学科名目,来概括和突出金芭塔丝在学术研究上的开创性贡献。
虽然神话在现代人心目中一般只是文学——关于神明和超人英雄的神奇故事,但是最初的神话却是和宗教信仰及崇拜仪式密不可分的。探索神话的本源和深层意蕴,也自然需要宗教学和史前学的视野和知识。很可惜,受制于学科的界限,神话学史上一些相当卓越的学者,也由于缺乏史前考古的视野,而难以解答神话的源流的奥秘,特别是女神男神关系及其远古由来的所以然问题。金芭塔丝根据她多年从事欧洲考古发掘和研究的经验,寻觅出在书写的文字文明背后失落的文化脉络,将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以来的西方文化的发源,看成是史前期崇拜女神的文化——本书中称为“古欧洲文化”(Old European culture)——被后来的父权制男性中心文化(“印欧文化”)所征服和同化融合的产物。透过这种不同文化源流的冲突,重新认识西方宗教和神话的构成要素,包括史前母系社会的女神宗教在克里特、希腊、伊特鲁里亚、巴斯克、凯尔特、日耳曼、波罗的海诸文化的宗教与神话中的遗留形态和表现方式。这样进入历史纵深的穿透性视野,是建立在大量翔实细致的考古发掘实物材料的分析比较之上的,尤其是她对文字出现以前的图像符号、几何符号同女神宗教的象征传统之关系的系统分析,堪称前无古人。尽管金芭塔丝的见解会引发学术上的争议,还是非常值得专业人士加以借鉴吸收的。
举一例来看,关于希腊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神话对于西方文学的意义,我们从德国哲学家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英国古典学家赫丽生的《希腊宗教研究导论》(第八章)等大著中已经有所了解。但是金芭塔斯却要提示说,狄奥尼索斯仪式上所用的类似阳物的器具和半牛半人雕像,在东南部欧洲也有发现,大概来自公元前第6千纪至公元前第5千纪。它们表明类似狄奥尼索斯之类的节日在古希腊文明之前5000年已经存在了,并且延续了很久。在科奥斯(Keos)岛上挖掘出的证据表明:一个早在公元前15世纪就已经建造起来的狄奥尼索斯的神殿被使用了超过1000年,在里面发现了陶制的妇女雕塑,雕塑中的妇女们身着节日盛装、乳房袒露,脖子上和腰上缠着蛇,呈现舞蹈的姿势。她们代表了酒神的女祭司——在狄奥尼索斯节日中狂欢迷醉的献身者(本书第八章)。金芭塔丝的这种见解把希腊悲剧的前身酒神仪式同史前的女神宗教联系起来,足以更新我们的希腊文明观,其学术拓展意义当是不言自明的。
再举众所周知的希腊女神雅典娜的造型特征为例,人们都知道她的象征是猫头鹰,却又打扮成戴着头盔和手执武器,俨然一位女武士的样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金芭塔丝指出,古欧洲的母系社会的女神宗教曾经普遍崇拜鸟女神和猫头鹰女神,此类禽鸟象征着死亡与再生的神力,与武力和戗争并无关系。是后来入侵的父权制的印欧文化崇尚武力征服和战争,于是改造了原有的猫头鹰女神,使之表现为好战而威武的雅典娜形象。像这样的真知灼见在本书的各章中随处可见,相信有心的读者会发出自己的惊叹。
鉴于金芭塔丝在20世纪后期西方学界所发挥的巨大的跨学科影响作用,我自1999 2000年在美国的访学之后,就一直想把她的代表著作翻译过来,让国内的学人们能够分享这一笔学术思想和方法论的珍贵遗产。八年过去了,在本书翻译小组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同仁的共同努力下,这个愿望总算有所实现——金芭塔丝的最后一部著作《活着的女神》汉译本得以面世。
窃以为,假如金芭塔丝的书能够早几年译介到中国来,像她大胆提出的“女神文明”、“女神宗教”、“古欧洲的世界”等一批刺激性强烈的新概念能够为人们所熟悉的话,当丹·布朗的超级畅销小说《达·芬奇密码》引发出版界和影视界的轩然大波时,其创作主旨和灵感来源如何受到金芭塔丝的学术启迪,也就容易为读者所理解了。
小说家如何站在学术巨人肩膀上获取自己创作的知识文化含量?丹·布朗借金芭塔丝的“女神宗教”说完成他在《达·芬奇密码》中对男性中心的基督教传统的解构,当今的文学作者和影视编导均会有相应的启示吧。同样道理,可以说在丹·布朗的世之作《达·芬奇密码》问世以后相继出版的一系列为之解码、解疑的后续之书,几乎有例外全都受惠于金芭塔丝的神话考古大著。从察源知流的意义上看,要想大致了20世纪后期西方思想和学术中的女神复兴运动,包括生态主义和女性主义的结合一生态女性主义,金芭塔丝的书就非常值得参阅。她的系列著作虽然专业性强,不是这面较通俗易懂的大众读物,但对于学者们和那些对西方文化的源头奥秘有深入兴趣读者来说,想必会有升堂入室的感觉。
是为序。
叶舒宪
2007年9月22日,于北京太阳宫
尼采曾经在19世纪末针对基督教的千年统治发出一个振聋发聩的呼声:上帝死了!
这个呼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20世纪的思想界和学术界,今人依然能够感受到其震撼的余波。当时的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个世纪之后会有大学者重新站出来呼告:女神复活了!
这位大学者就是本书作者,一位女性职业考古学家——马丽加.金芭塔丝。
1999年,我在美国耶鲁大学期间读到马丽加·金芭塔丝的系列著作,意识到她是20世纪女神复兴运动在学术理论方面的重要代表。她一生出版了近20部著作、发表了300篇论文,在学界反响巨大,被引用率相当可观。她的一些激进观点也引发了学术上的热烈争论。一般的学术书店里都在显赫的位置陈列她的系列著作。而国内对她却非常陌生。不论是专业考古工作者,还是一般的文史哲学者,很少有人提到这位杰出学人的名字。我2001年去英国访学,碰巧在剑桥大学的一个书店买到她的代表作《女神的语言》,在爱丁堡大学部分复印了她的这本《活着的女神》。回国后便在一系列的相关著述中,学习、借鉴和介绍这些著作的观点。
2002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张民先生带着何林夏总编辑来北京我家访书时,我就特意将从英伦带回的人类学、宗教学新书约50种的版权页复印给他们,希望能够联系到其中某些书的版权,得以在中国翻译出版。其中就有《女神的语言》和《活着的女神》,以及人类学方面的《黑色上帝》、《人类学的哲学之根》等。大约一年后,《黑色上帝》一书的版权率先购得,2004年顺利地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了中译本。接着出版社就购得这本《活着的女神》的版权,并委托我组织翻译工作。译者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比较文学研究室的学人为主,共有9人参加翻译工作。初译稿由我审校,程玉梅统稿。在2004—2005年间中文翻译基本完成。各章的初稿译者分工的情况是:
编者序、编者导言、第一章、编者跋:叶舒宪,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第二章、第四章、译名对照表:程玉梅,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第三章:孙伊,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生
第五章:王蓓,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生
第七章、第九章、第十章:尹虎彬,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第八章、索引:黄悦,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生
第六章:刘宗迪,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第十一章:青乔,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昕助理研究员
第十二章、第十三章:李瑞林,西安外国语大学教授
这样一本以欧洲石器时代以来的女神信仰为大背景的专著,涉猎的专业知识面极为宽广,跨越了多种学科。许多考古学方面的术语、人名、地名、地方民俗和宗教观念等,对于中文译者来说是十分陌生的,翻译的困难也就可想而知。误译和不当之处,敬请学界同仁和读者不吝赐正,我们先在这里致谢。
对于为本书的中文版作出贡献的出版社各位同仁:张民、何林夏、王滢、李琳等,也特此致谢。
叶舒宪
2007年6月19日于北京太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