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一年,塔娜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留学,主修日语。樱花正烂漫,当然,也正在凋谢。甬道上铺满了浅粉色的花瓣,树上的樱花还在不停地飘落。十六岁的塔娜心中充满快乐,几次停下脚步,伸手去接那些飘落下来的花瓣。她并不知道,有件让她担忧的事情,正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等她。天气晴好,比那之前的一些天更晴好,已经能嗅到春天的气息。天空中飘浮着稀疏的云朵,白中带点黄。微风带着花蕊的清香,也带着咸腥味,时吹时停,有时一下子直接扑面而来,仿佛很欢快,周围的一切都喧闹起来,摇晃起来,动起来。
“格格!”突然,身后传来喊声。
塔娜回过头,她的贴身丫头金香远远地跑来。塔娜早就告诉过金香,在外面,不要叫格格,可金香总是记不住。
“格格——”金香气喘吁吁。可能想起了塔娜平时的告诫,刚叫了一声,就抬手捂住了嘴巴。塔娜憋不住想笑,可还是故意绷着脸:“不长记性的小母猪。什么事这么急三火四的?”
金香的目光不安地扫了塔娜一眼,犹豫着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塔娜。
“电报?”塔娜接过来。
“夫人……”金香的话停在那里。
“额吉怎么了?”塔娜迅速扯开电报纸。
“额吉病重,女儿塔娜速归。”塔娜连着看了两遍,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腿一软,天地都旋转起来。
自从塔娜记事起,她的额吉——王府的夫人阿丽玛就不停地生病、吃药。阿丽玛少言寡语,每日苍白着脸色,很少有人看到她的笑容。王爷给她找遍了西拉沐沦草原的大夫,可所有的大夫都说不出病症。在西拉沐沦,哪座毡房里的人都知道王爷的第三个夫人是个病美人。病美人郁郁寡欢,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安静得像一座雕像。院子里长着一丛丁香、两棵蔷薇。夏天,树用最繁密的花朵回报阿丽玛的注视,冬天,就落尽繁华,披一身风霜,枯立在凛冽的寒风中,和屋里的病美人彼此相惜着。阳光一年四季透过格子窗棂照进来,在晴朗的日子里沐浴着病美人没有血色的脸、修长的手指。
塔娜哭哭啼啼地跟着金香回到住处,就打发男仆敖特根去买船票。太阳快落山了,敖特根才回来,两手空空,原来一个星期的船票都卖完了。正束手无策,听见老妈子在楼下喊:“格格,芳子老师来了。”
芳子是日本人,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老师,才艺出众,是当时日本教育界的知名人士,曾被日本驻北京公使内田康哉推荐到西拉沐沦,帮助西拉沐沦王爷建立“毓正女学堂”,任学堂的总教习,负责教授日语、算术、图画、音乐等课程。塔娜就是跟着她来到日本的。
塔娜赶紧迎下楼,抱住芳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芳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明天的船票已经买了。”原来,西拉沐沦王爷也给芳子拍了电报。芳子为塔娜准备了送别晚宴,特意来接她。
芳子住在东京郊区的花园别墅,去她家要路过一大片樱花林。正是日落时分,披着金色晚霞的樱花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又似乎罩着无边的忧伤。马车驶过东京大街,向南,再走上一段路,左拐,就到了芳子的别墅。
塔娜撩开车窗帘,向外看了一眼,三浦站在芳子家门口。他果然在。塔娜想。心里有一种温暖。三浦是东京帝国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会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塔娜去东京时,到车站接她的,就是三浦。他们相处得不错。芳子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不是你和贝勒爷指腹为婚,真希望你留在日本呢,我们三浦君,可是百里挑一。”塔娜当时羞红了脸,亏得三浦不在场。
一个人时,塔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没有贝勒爷,会嫁给三浦吗?她想不出答案。她和贝勒爷青梅竹马,熟悉得像自己的左右手。他们大大咧咧地相处,见面或者不见面都无所谓。可是,对三浦却不是那种感觉。每次来芳子家,都希望能见到三浦。而每次三浦也都在。尽管这样,塔娜感觉自己还是不会嫁给三浦。她想嫁的人得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像西拉沐沦河水一样清澈。
芳子门前是个下坡,塔娜身子轻轻一耸,马车停住了。三浦迎上来。芳子说时间还早,让他们在院子里转转,等晚餐好了来叫他们。然后,就先进了院子。
“塔娜!”三浦站在塔娜面前,看着她,目光中有安慰,也有不舍。塔娜的心中一下子塞满了离愁。原来自己要离开这里了。从接到王爷的电报那一刻开始,她心里有的,只是难过,为病中的额吉难过。见到三浦,突然涌起难舍。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来自三浦,还是来自待了三年的日本。
“为什么不告诉我?”三浦的眼神和声音都与往日不同。
“急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塔娜抱歉地一笑。
“船票买好了?”
塔娜点点头。
“这么说,这个东西,你肯定不稀罕了。”三浦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船票,在塔娜面前晃了晃。
塔娜惊喜地:“原来是你买的船票?”
“真想连你回来的船票都一起买了。”三浦故意说得不在意,但眼里却充满渴望,也充满期待。
塔娜对三浦一笑,躲开他的目光。
三浦停下脚步:“等你回来,我还去接你。”
“三浦,”塔娜也停下来,看着三浦,“谢谢三年来你给我的友情。”
“你给我的更多。每次见到你,我都既快乐又遗憾。”三浦停了停,接着说,“快乐是因为认识了你,遗憾是因为我不是蒙古族。”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和民族没关。”
“不。有关。我要是蒙古族,就去找那个贝勒爷,和他比试骑马、摔跤和射箭的本领。”
塔娜并不接他的话茬,同以前一样,微微一笑过去了。
“你一直拒绝我。要是你没想好,我愿意等你回来再说。”三浦说。
樱花在他们的身前身后轻轻飘落。时间慢慢流逝。P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