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犀利的进攻啊!”刚走进来的公爵回应道,他并没有因为安娜的话而感到窘迫。他身着绣花朝服,穿着长筒袜和半高筒鞋,胸前佩戴着几枚星形勋章,扁平的脸上挂着愉快的表情。
他满口都是优雅的法语,我们的祖先不仅用这种优雅的法语说话,也用它进行思考。这种法语语调文静、颇具长者的风范,这是长期在上流社会和宫廷中厮混的重要人物才有的那种腔调。他来到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低下他那喷了香水的亮锃锃的光头,亲了亲她的手,然后从容不迫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朋友,您先跟我说说,您过得怎么样?也好让我放下心来。”他用一如既往的腔调说道,从他那充满礼貌和关怀的语调中,流露出一种漠然甚至是讥讽的意味,“精神上遭受磨难,身体怎么可能好呢?……在这样的时代中,稍微有些感情的人,又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呢?”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您能整个晚上都在我这里待着吗?”“那英国公使馆的招待会怎么办呢?今天是星期三,我必须到那里去一趟。”公爵说:“我的女儿很快就要来接我,她陪我一块儿去。我还以为今天的招待会已经取消了呢。实话实说,所有这种类型的招待会啊,焰火啊,都让人觉得烦死了。如果他们明白了您的意思,招待会就会被取消了。”公爵仿佛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总是自然而然地说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让别人相信的话。
“别开我的玩笑了。跟我说,对于诺沃西利采夫的紧急报告,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您肯定什么都知道。”“该如何跟您说呢?”公爵说,他的语调冷漠而无趣,“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他们觉得,既然波拿巴要鱼死网破,我们只好背水一战了。”
瓦西里老公爵说话的时候总是非常淡然,就像是演员在背诵台词似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则与他截然相反,尽管她已经四十岁了,可是依然生龙活虎,情绪激动。她的性格令她获得了很高的社会地位。有些时候,她并不是非常具有热情,可是为了不负众望,她只好装出热情满满的样子。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脸上常常挂着温柔的笑容,尽管这和她那已经衰老的面容并不协调,可是她就像被溺爱的孩子一般,总说她常常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种种不足,然而她不愿意,也不能,并且觉得根本没有改正的必要。
在谈到政治事件的时候,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喂,别再对我提奥地利了!我也许什么都不懂,但是奥地利从来都不愿意,现在也不愿意打仗,它会出卖我们的。只有俄罗斯才能拯救欧洲。我们的皇帝知道他的崇高使命,并且忠于他的使命,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们善良杰出的皇帝将担负起世界上最伟大的任务,他是那么优秀,那么善良,上帝是不会抛弃这样的人的,他一定能完成他的使命——镇压革命这个怪东西,现在由这些凶手和恶棍做革命的代表,革命就变得更加令人恐惧了。只有我们才能为忠实的教徒们讨还血债。我问您,我们还能指望谁呢?满脑子生意经的英国人不理解,也无法理解亚历山大皇帝的灵魂是多么高尚,英国拒绝退出马耳他,他们想探查、想寻找我们行动背后的真正用意。他们对诺沃西利采夫说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说。他们不理解,也不能理解我们的皇帝的自我牺牲精神,我们的皇帝从不追求个人目的,他只想为全世界谋福利。可是他们许诺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即使许诺了,也不会兑现!普鲁士已经宣称,波拿巴是不可战胜的,全欧洲都没办法与他抗衡,所以不论是哈登贝格的话,还是豪格维茨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像普鲁士这种臭名昭著的中立只不过是个陷阱,我只相信上帝和我们皇帝的使命,他一定能拯救欧洲……”她突然停了下来,对自己的冲动露出讥讽的微笑。
“我想,”公爵微笑着说,“如果是派您去而不是派可爱的温岑格罗德去,您一定会一举成功,迫使普鲁士国王同意的。您的口才太好了,能给我来点茶吗?”
“马上就来,顺便说说。”她又平静下来补充说,“今天我这里要来两位非常有趣的人,一位是莫特马尔子爵,他通过罗昂家族与蒙莫朗西家族结了亲,这可是法国最显赫的名门望族之一,而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流亡者;另一位是莫里约神父,您认识这位聪明绝顶的人吗?皇帝接见过他。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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