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天气,会有一场大暴雨,我们得赶紧走。”
“没有那回事。怎么能让您这么匆匆忙忙地走呢!我们先过去喝杯茶。”
“可天黑前我必须得回到镇上。”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可不会听。”
这时,一股煮茶的清香气息从花园里飘过来,混着烟叶和天芥菜的味道。一位女仆端着放满奶油炼乳、浆果和奶酪蛋糕的托盘走过来,并说帕维尔去河里洗澡了,连马也一起牵了过去。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便也不得不暂作逗留。
“趁下人们泡茶的工夫,我们也到河边去走走吧。”伊万·伊万诺维奇建议道。
尼古拉伊跟科洛格里沃夫早有交情,所以受到了盛情款待,庄园主给他安排了两间上等好房。庄园的一个僻静角落处有一所小木屋,带有一个小花园,木屋离一条废弃的车马道很近。不过木屋如今已是草长莺飞,荆棘满地,成了堆放杂物和垃圾的地方。科洛格里沃夫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家财万贯,却十分理解革命斗争,与妻子旅居国外。庄园里只住着他的两个女儿娜迪亚和莉帕同她们的家庭教师以及几个下人。
安排给尼古拉伊住的上房同庄园间隔着一丛茂密的黑刺李,房前有一块草地,主屋四周还围着一个人工湖。当伊万·伊万诺维奇和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抄近道从荆棘丛中穿过时,几只麻雀被吓得四散奔逃。黑刺李随着人的走动而左右摆动,塞塞率搴的声音恍如清水流过水管。
他们绕过温室和园艺工人住的小屋,途中还经过了一片石雕废墟。一路上两个人谈论着科学界和文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是的,那都是些有才华的人。”尼古拉伊·尼古拉伊维奇说, “不过如今的潮流是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和群体。信索罗维耶夫也好,康德也好,或马克思也好,团体始终都是平庸之辈的避难所。只有独自追寻才能找到真理,而个人主义并不意味着自私自利。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值得我们付出忠诚?很少,真的很少。在我看来,一个人需得忠诚于不朽,这‘不朽’算是‘生命’的另一种说法,一种更强烈的表达。一个人得忠实于不朽,忠实于上帝!啊,你肯定对此嗤之以鼻,可怜的人。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不懂。”
“嗯。”伊万·伊万诺维奇应了一声。伊万身材单薄,头发花白,跟条鳗鱼一样经常扭动身子,他还留着一撇滑稽的胡子,这让他看上去像个林肯时代的美国人——他总喜欢用手抓胡子,还把胡子修得尖尖的。
“没错,我不表态。你知道的,我看这些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不过既然说到这儿来了,你能告诉我,你被解除神职时是怎样的感受吗?我敢打赌,你当时肯定害怕。他们没有开除你的教籍,是吗?”
“你可别想转移话题。不过,为什么不……开除我的教籍?没有,他们现在不做那样的事了。那么做对谁都不好,还可能引起某些很严重的后果。其实这就跟一个被长时间禁止参军的人一样,他们只是不准我再到莫斯科或彼得堡去。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说了,人得对上帝忠诚。我会解释给你听。你不理解人如何能成为无神论者,也不明白人如何能不管上帝存在与否或上帝为何存在,却相信人的存在并非自然状态而是一种历史状态,而这段历史正是始于耶稣,耶稣的福音教义正是其基础。说到这儿,究竟历史是什么呢?历史是上千年来对死亡之谜的系统性探索,目的就是要战胜死亡。这也是人们发现数学无穷性和电磁波的缘由,是他们谱写交响曲的原因。到如今,若没有明确的信仰,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些领域取得进展。没有精神的力量,人类是不可能有这种重大发现的。而这种精神力量恰是植根于福音教义。这是怎么说呢?首先,爱护友邻,这是生命力的高级形式。一旦一个人的内心充满这种力量,它就会自发地溢出来,影响他人。而一个现代人最基本的两个理想是——没有这两个理想,人无法称之为人——解放个性和不畏牺牲。注意,所有这些都是最新潮的观点。古往今来,历史上从未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观点。历史上从来不缺残暴无人性的卡利古拉,他们从未想过奴役者只是一群缺乏才能的人。他们用青铜做碑,用大理石做柱,为自己歌功颂德,以求死后永垂不朽。
P7-8
1943年的夏天,库尔斯克暴乱和奥廖尔解放运动爆发之后,新近提拔为少尉的戈登和上校杜多罗夫返回了营地。他们一个是完成外派任务从莫斯科返回,另一个则是刚休完三天假回来。
两个人中途碰上了,还在一个名叫切尔尼的小镇上过了一晚。尽管那个小镇也是受损严重,但还不至于毁于一旦,紧接着大量的溃兵退进了这个“死亡地带”。 在一片残垣断壁问,戈登和杜多罗夫找了一个保存尚还完整的谷仓,并决定在那儿过夜。 他们没有办法睡着,所以就不停地聊天。最后杜多罗夫是在凌晨三点才睡着的,但还未等天破晓,很快就被戈登吵了起来。戈登把头往干草堆里头钻,跟在潜水似的,然后他把几件衣服卷成捆,笨拙地从干草堆上爬下来。
“你要去哪儿?现在还早呢。”
“我要去河边。我想去洗点东西。”
“真是疯了。我们天黑前得赶回营地。那个专门洗衣服的姑娘塔尼亚,会给你准备换洗衣服的。你急什么呢?”
“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衣服上都是汗,都快发臭了。我就快速地滤一遍,再摊开晾,这种天气应该很快就会干的。到时候,再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虽说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毕竟,你是个军官。”
“现在这么早,周围也没什么人,哪怕有人也都在睡觉。反正,我就躲到树丛里或其他什么地方,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你别说了,赶紧回去睡觉,不然可就没的睡了。”
“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于是,戈登和杜多罗夫走到河边,途中经过一片白色的石头废墟。尽管太阳升得还不高,但地面已是相当地热。很多人睡在太阳底下,鼾声如雷,脸被晒得红通通的,满脸汗水。其中大多数都是失去家园的本地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少数几个跟大部队失散的红军士兵,正在追赶大部队的路上。戈登和杜多罗夫小心翼翼地从这些人中问穿过,以免打扰到他们的睡眠。
“说话小声点,不然这儿的人都会被你吵醒,到时候我就别想洗衣服了。”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继续接着前一晚上的话题。
2
“这是什么河?”
“我不知道。也许是祖沙河。”
“不,不会是祖沙河。“
“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河了。”
“你知道吗,那件事就是在祖沙河旁发生的——我是说,克里斯蒂娜。”
“是的,不过应该是在河流的下游。他们说,那儿的一座教堂接受她成为圣徒。”
“那里有一栋古老的石头建筑,人们称其为‘马厩’。那栋建筑以前确实是索夫科兹家族的马厩——现在这个名字将被载入历史——一个很古老的地方,四面高墙环绕。德国人把它变成了碉堡,并且修筑得固若金汤。‘马厩’是在一座山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所以要想胜利,就必须要夺下‘马厩’。当时克里斯蒂娜凭借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智慧,混到德军内部并破坏了他们的战线,可惜后来不幸被活捉并被处以绞刑。”
“为什么人们都叫她克里斯蒂娜·奥莱特索瓦,而不是杜多罗娃?”
“你知道,我们当时只是订婚。原本是打算战争结束后的夏天马上结婚。后来,跟在军队里的其他人一样,我居无定所,四处奔波。我所在的连队一下子被派到这个地方,一下子派到那个地方。由于这样的奔波,渐渐我就跟她失去了联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关于她深入敌人内部并英勇就义的故事,跟其他人一样,我也是从报纸上和团部内参里知道的。有人说,他们后来在这附近立了一块纪念碑,纪念克里斯蒂娜的英勇事迹。我听说日瓦戈——尤拉的哥哥,日瓦戈将军——正在这个地方四处搜集与她相关的信息。”
“不好意思——我真不该跟你提起克里斯蒂娜的。我知道,一说到这个,你肯定会很难过。”
“呵呵。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你赶紧脱下衣服,下水去吧。我就在河边上躺一会儿,嚼根草,想想事儿。说不定,我还能再睡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开始对话。
“艾夫格拉夫会照顾她的。”戈登顿了一会儿,补充说, “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理想最后都成了形式主义。所以,希腊才会败给罗马,俄国复兴成了俄国革命,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勃洛克①曾说: ‘我们,是俄国苦难的孩子。’勃洛克说的这话,应当从转意上从形象意义上来理解。孩子并不是孩子,而是子子孙孙,是一代代的知识分子;至于一时的恐怖,其实并不可怕,不过是天意,具有启示录的性质而已,这是不同的事物。而现在,转意成了真意,孩子就是孩子,恐怖是可怕的,这就是不同。”
5
也许过了五年,也许是过了十年,一个安静的夏日黄昏,杜多罗夫和戈登再次聚首。两个人坐在一扇打开的窗前,窗外是无边的暮色。他们翻着艾夫格拉夫整理出来的尤拉作品集——这本书他们已经无数次地读过,可以说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两个人一边翻书,一边说话,偶尔沉默思考。书翻到一半的时候,天黑了,他们便点亮了灯。
而莫斯科——作者日瓦戈的家乡,也是他渡过了大半生的地方——就在他们的脚下,在远处和地平线相接。在戈登和杜多罗夫看来,莫斯科已经不仅是一个故事发生的地点,而是这个故事的一个主角。等他们看到最后,天已经全黑了。
战争结束了,尽管胜利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带来轻松和自由,但在战后的日子里,自由的气息已经四处弥漫,并且被赋予了历史性的意义。
戈登和杜多罗夫坐在窗前,对这两个老朋友而言,灵魂的自由已经达到了。未来的每一个黄昏都会流淌在他们脚下的这条街上,而他们自己已经走人了其中,成了它的一部分。想想这个神圣的城市,想想这个世界,想想这个故事中还活着的那些人以及他们的孩子,他们就觉得内心充满喜悦与平和,仿佛心里流淌着无声的幸福音乐,一直流向远处。而他们手中的书,似乎十分认同这种感觉……
B.帕斯捷尔纳克编著的《日瓦戈医生(上下)/孩子们必读的诺贝尔文学经典》描写理想主义者的医生日瓦戈和热情奔放的护士娜拉之间的爱情故事。日瓦戈从小被唐雅的父母收养长大后就娶了唐雅为妻。但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瓦戈认识了裁缝漂亮的女儿娜拉,两人坠入爱河时却碰上十月革命发生而被逼分离。日瓦戈回到旧地与妻子团聚时,却意外与娜拉重逢,压抑多时的热情遂一发不可收拾。当日瓦戈被红军俘虏押往前线,他为了见娜拉而冒险逃出,但结果还是不免分手的命运。
B.帕斯捷尔纳克编著的《日瓦戈医生(上下)/孩子们必读的诺贝尔文学经典》讲述了: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的外科医生日瓦戈,一次大战期间在沙皇军队供职,眼见沙皇的虚弱无能和旧军队的腐败,聪颖的心灵预感到革命力量的日趋成熟,期待革命给国家和人民带来新生,并以积极的行动拥护新的政权。然而国内战争的严酷现实,以及新政权随后的一系列政策实施,使这位诚实、正直的旧知识分子,对于暴力和集权产生了深切的怀疑和忧惧,在被迫而有系统的双重生活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称赞质朴宁静的俄罗斯品质,并向往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做有意义的工作;而这样的人生理想,以及他与拉拉艰难优美的爱情,最终不为严酷的现实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