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激情的时代,对文学的激情和对人的激情。“叫马原的汉人”在1980年代末期成为一个著名陈述句。在这个陈述句的后边是一部又一部携带着西藏神秘意味的文字之书。因为西藏,马原成为中国新时期文学具有先锋精神和实验标志的人物。那个时候冯丽就成了皮皮。马原培养了冯丽,为文坛造就了一个新锐皮皮。跟马原神秘诡谲的小说世界不同,皮皮在她的文学世界里营造出一个世外桃源,没有欺诈,没有不公平,没有生存的忧虑,没有情感危机。那时候皮皮仿佛是在用儿童的眼睛看世界。
本书是收录了皮皮的17篇优秀作品,包括《如风如果》《需要意会的一个瞬间》《八年前的一只猫》《那个杀了杰西的鲍勃》等。
有人说,散文贵在散,我说,散文贵在真:由感觉入灵魂之后的升华,之后的散文云游在怎样的远方其魂魄都系于作者的心灵。
如风如果
这该是如何表达的心情?!
他们去世了。他们不是你的亲人,甚至熟人。严格说,你还不认识他们。更严格地说,你不仅认识他们,甚至从某些方面相当了解他们。你喜欢他们,热爱他们,他们曾经是你的星辰,有那么多时刻,你因为突然想起他们获得了突然的温暖和亲近……
这到底是什么,是人和人之间的什么?!
我曾经想过这是崇拜,但我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崇拜肯定不是一个合适的词,对你来说,有太多比他们更伟大更值得崇拜的人。
今天,我想说,这是缘分。
去年的春天,同以往的春天一样,过去了,没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特殊的痕迹。在这个春天快结束的时候,瑞典女作家林格伦去世了。
是一个知道我喜欢她作品的朋友特意打电话告诉我的。当我从杂志上看到她的照片时,心里涌起的唯一安慰是:她的脸那么吻合她的人生路程。九十二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写下了《长袜子皮皮》、《强盗女儿欧尼亚》、《淘气包爱米尔》、《小飞人卡尔松》、《大侦探小卡莱》等等,还有很多很多别的让人高兴的书。她一定是个跟神有关系的作家,看她书的题目,你就能发现,她的万变就是不变。似乎谁都可以说,她在重复自己,但谁都不可以说,她不能这样,或者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她有天生的和谐和快乐的特质。
这可能是缺乏这种特质的人喜欢她的原因,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去年的秋天,十月的北京,树上的叶子大部分还没有落下。有人说,这些树都喷过药,作用是让叶子在树上留得时间更长。我曾经跟朋友开玩笑说,把我们都喷上这药吧。但不只是为了留在树上,如果只是停留,我曾经想,无论树上还是生活中,都不值得。
可是,那些突然离开的人,那些提早离开的人,还是改变了我的想法。他们以自己的所为赢得了更多人的喜爱,即使他们不再做什么,只是停留,无论在树上还是在树下,都将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
我从报纸上看到消息,英国演员瑞查德·哈瑞斯因病去世。去世前,医生认为他没有危险,他还有片约在身。
为此,我写过一篇散文《怀念开始之前》,纪念这位我多年来一直很喜欢的演员。《卡桑德拉大桥》的大夫、《野鹅敢死队》的军人……
现在活着的都是他的角色。
今天,从电视新闻里看到毛瑞斯·吉比去世的消息,他是比吉斯三兄弟乐队中的一兄弟。我曾经无数次听过他们唱的《马塞诸色》,就像我听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一样。但是,对我来说,比吉斯是一个真正的歌声的世界。
有很多次,我把音响放到差不多最大音量,然后我就和他们一起进到了那个世界,《老唱片》、《词语》、《世界》等等。他们不止一次,帮助我离开痛苦,离开无奈,离开无助,离开绝望的自己,即使只有几个片刻,却让我得到了喘息,找到了隐藏的力量,然后继续,继续面对,直到走出那种境地。直到现在,我仍然感谢这三个陌生的兄弟带给我的安慰和由安慰而来的力量。
音乐是安慰。
有个德语歌手曾经唱过一首歌,叫《海上》,其中的第一句歌词是:这么多年,这么多星辰……
不知为什么,我想说,还有这么多的死亡。
死亡变得像微风一样,悄然地报告着他们离开的消息。却没有眼泪,难过也变得那么优雅,因为是淡淡的,淡淡的。可是,这淡淡的难过留得很久,偶尔就会想起来,似乎也不是伤感,只是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这淡淡的难过还会留很久,也因为它是淡淡的,才能从容地昭示死亡的意义。
它是割裂。
剩下的都是想象。
九月的叙谈
——献给我的挚友龚巧明
我们坐在挂满油画的空房间里,聊着。其实为安眠而来的夜已经深了。那是九月,夜空下悠远的无字歌和偶尔插入的阵阵狗吠,是拉萨留给我的最初印象。是后来,才有那遍地的金黄,墓地外满目的落叶簇拥着我,还有别的人。
你说,安息吧,明天再接着聊。
我说,再坐会儿吧,离明天还远着哪。
你说,你怀孕了,不能太累。
你走出房门,在我的屋子外面大声喊。你说,永别了,明儿个见。
我从来都没问过你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要这样跟我道别。如果你还活着,我可能还不问。也许是你死了,我才觉得当初应该问。
我从没介意,临睡觉前,我们分手时,你对我说‘‘安息”、“永别”的字眼。我知道这是人要死时或者是活人对死人说的话。我怎么会介意呢?我们是多么好的朋友!我们就像太阳的这一半儿和另一半儿,难道你想过太阳会像月亮那样缺一半儿吗?
要跟我举行婚礼的男人说九月十九日到拉萨,九月十八日有一辆下乡采访的吉普车。你说车上有你的位置,但你又说我的男人不到,你不会离开已经怀孕的我。
那个男人九月十七日到了拉萨。
你就这样走了。人们告诉我你死了。我只是哭,却不能向自己承认你是死了。转眼,又一个九月渐渐近了,这是你离开的那个九月之后的第五个九月。看着都市里由葱绿染成深绿的叶子,看着姑娘的短裙换成长裙,就知道又到了九月。叶子马上就黄了,马上就落了,而在拉萨,你墓地外面的那片金黄,离我却有万里之遥。每到九月,我好想你。我知道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而不住在我的隔壁。可我不能打电话给你,不能写信给你,也不能在你的住地见到你,我在哪儿都找不到你!这时候我就不敢再哭了,你的的确确死了,死了五年了。
你不再和我拥有共同的东西,可你是我的朋友,你死了,我还活着,事实看上去非常简单。我离开了拉萨,回到了家乡。每年,我从第一个月忙到最后一个月,都是为了生计。有时也有愉快,即使不愉快也很平静,我是说生活。然而九月依然来得从容,它带着你的全部,甚至你嗓音中那稍稍有些剌耳的尖厉,牵动我的情绪。九月让我倍觉歉疚,因为我当初没有阻挡你登上那辆将要翻到江里的吉普车;因为我离开拉萨以后的九月还有未来的许许多多的九月,我都不能去你的墓地,做一个真正好朋友分内的事。而你墓碑旁的杂草就像我梦中黑色的芒刺,让我痛苦地呻吟。你看,我的朋友,这就是友情。是一个死去的人留给活着的人的另一种生命。
我就要到而立之年了,可我的生活就像濒临干涸的小河,给琐事掩埋着,没有光华。有时我很羡慕你,死得那么潇洒。你在人生尚且辉煌的时候死了,因而使得以往的生命存在都获得了永恒价值,它们被那些爱你的人记住,永远。而我们活着的人,每天都在重复地生活,终究会有一天因时间的无情而失去意义。我知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可我也许注定就该是庸人。
你知道,五年的时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我想,当年,你周身充满的女学生般的浪漫在今天会使人发笑,这就是时间。对于我,在对时间有了较全面的认识之后,更愿意相信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的友谊。我这么说时,你会觉得惊诧吗?是的,我的好朋友,我同时间一起向前走了。这不是什么进步,但却有利生存。
巧明,我丈夫说该打个电报给还在拉萨的刘伟或者洪大人,让他们去给你扫扫墓。他们会想着这事,即使不打电报。那一年的九月,就是我们一起去的。我们在白缎上写了“巧明不死”。我们都是你的朋友,都记得你。
巧明,我的朋友,别去理会我前面说给你听的那些我的还有这个世界的变化。相信你曾经最最相信的朋友,有一天和你真切地面对时,即使老态龙钟,你仍旧不难发现,她有了这样那样的改变,但不该变的东西,你们曾经共同认可的东西,她保有着。她知道,人只有活一次的幸运,可以活得平平凡凡,但不可以不像个样子。
巧明,明年的九月,接下来是后年的九月,想想还有那么多九月,都是收获的季节,我们可以再见再见,你说,难道未来不是让人高兴的事吗?
P3-9
序 散文的金贵之处
我把曾经写过的一篇《难说散文》,在这里展开,作为这本散文集的序。
有人说,散文贵在“散”。
我说,散文贵在“真”。这“真”似乎又不是如实道来,或者说,这其中的“实”不是所经历的所感觉的原生态,而是由经历感觉进入内心灵魂之后产生的某种理解,一种升华后的“真”。
围绕着这样的“真”,我总觉得散文散不到哪儿去。它云游在怎样的远方,其魂魄都在作者的心灵。
如果我要描绘个人的散文写作经验,不妨把这过程说成是一种把握。快乐、压抑甚至痛苦,在触摸这些感觉时产生创作散文的冲动;在创作过程中,面对、整理了自己;写作完毕,是舒畅的瞬间,像一篇好散文的报酬。
我想,不能说散文贵在“少”,但我可以说,散文似乎不能多,多了便淡了,淡了可能就掺假了,尽管这“假”不一定是虚假。假了总归不佳,仿佛在血液中兑水,于是,目的变得可疑:是有话要说,还是为了散文以外的目的必须说话。在这个意义上,我不信任以高产著名的散文大师们。老话从来没说过喧嚣是金。
可惜,不是所有真实的东西都能打动人,所以散文又很像内心和外部世界的桥梁,而搭建桥梁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的事情。这就说到了散文的表达方式或者说写作方法。在这个话题上,我害怕展开,因为已经存在成千上万的说法和经验。我写作散文选择的途径比较直接:高兴时说快乐,不高兴时说不快乐,此外加上一点个人的色彩,从语言到风格……
散文对我来说,就是表达自己。因此,写的不多,二十年来,不过如此几篇。对数量,我尚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