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一本笔记小说，有闻有录、不拘一格、记言叙事、长短随宜。书中内容以小说故事和历史琐闻类为主。书中均加简注和今译，以便帮助读者扫除文字障碍，提高阅读古籍的能力，并从一个侧面，对我国源远流长的文化遗产有所了解。本书知识丰富，可读性强，非常值得文学爱好者赏析。

《世说新语》是汉魏六朝小说中战就最高的一部志人小说，开笔记体小说的滥觞，是逸事小说的集大成者，在艺术上取得了很高成就。

远离权势和动乱的士大夫，放浪形骸于山水竹林中，灵魂得到净化，个性得到张扬。在对现实的批判和超脱中，他们糅合儒道两家思想，崇尚清谈。语多玄机。然而这清谈绝非夸夸其谈，玄机绝非远离士大夫理智的虚妄之论。相反，这些玄理富含睿智，宏论中又显现出简古。读之，如一泓清泉。在清冷的氛围中，清新、清丽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一面明镜，于清’虚玄远中，亳发毕现地映照出冷峻的现实世界。时代造就了他们，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独特的、一反绮糜铺张舳汉赋文风、给后世以巨大影响的魏晋风骨。

前言

刘义庆与世说新语

德行第一

言语第二

政事第三

文学第四

方正第五

雅量第六

识鉴第七

赏誉第八

品藻第九

规箴第十

捷悟第十一

夙慧第十二

豪爽第十三

容止第十四

自新第十五

企羡第十六

伤逝第十七

栖逸第十八

贤媛第十九

术解第二十

巧艺第二十一

崇礼第二十二

任诞第二十三

简傲第二十四

排调第二十五

轻诋第二十六

假谲第二十七

黜免第二十八

俭啬第二十九

汰侈第三十

忿狷第三十一

谗险第三十二

尤悔第三十三

纰漏第三十四

惑溺第三十五

仇隙第三十六

【原文】

初，桓南郡[1]、杨广[2]共说殷荆州[3]，宜夺殷觊[4]南蛮以自树。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5]，率尔[6]去下舍[7]，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8]，远同门[9]生之无愠。时论以此多[10]之。

【注释】

[1]桓南郡：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桓温少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人。七岁继承桓温的爵位，封南郡公。

[2]杨广：字德度，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杨俭期之兄，官至南蛮校尉，淮南太守。

[3]殷荆州：殷仲堪，因为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故称。

[4]殷觊：字伯道，陈郡(今河南淮阳)人，为殷仲堪从兄。晋孝武帝太元中，拔为南蛮校尉。

[5]行散：魏晋时期士大夫好服五石散，服散后身体发热，神经兴奋，需外出散步，散发药性，称为行散。

[6]率尔：迅速的样子。

[7]下舍：官员在官府附近的馆舍。

[8]萧然：超然潇洒的样子。

[9]门生：门毂于菟，即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他三为令尹无喜色，三罢无愠色。

[10]多：褒扬、赞许。

【译文】

当初，桓玄和杨广一同劝说荆州刺史殷仲堪，应该褫夺殷觊的南蛮校尉一职而自代。殷觊很快得知了他们的意图，就趁着行散的时候，迅速离开馆舍，不再回来，里里外外没有人预先知道这件事。段觊神色自若，就像古代的令尹子文三罢令尹而无怨怒一样。当时的人们因此而赞扬他。

【原文】

王仆射[1]在江州为殷、桓所逐[2]，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3]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4]。

【注释】

[1]王仆射：王愉，字茂和，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市)人。曾任尚书左仆射。

[2]为殷、桓所逐：被殷仲堪、桓玄驱逐。公元398年，桓玄、殷仲堪谋反，王愉逃往临川。

[3]王绥：字彦猷，王愉子，官至中书令、荆州刺史。

[4]试守孝子：相当于说“见习孝子”。古代官吏未正式任命之前的试用叫试守。王绥在父亲生死未卜时就做出居丧的样子，所以戏称他“试守孝子”。

【译文】

尚书左仆射王愉任江州刺史时，被殷仲堪、桓玄驱逐，逃到了豫章，生死未卜。儿子王绥在京都，听到此事后满脸忧伤，起居饮食都大不如从前。人们由此称王绥为“试守孝子”。

【原文】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1]，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2]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昕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3]吲，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4]，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5]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6]至，即日焚裘。

【注释】

[1]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桓玄败杨俭期，破殷仲堪，杀之。桓南郡，指桓玄，玄封南郡公。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任荆州刺史。

[2]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时任殷仲堪幕府咨议参军。

[3]若谢我：若向我认错。谢，谢罪，认错。

[4]出市：到刑场。出：到达某地。市：东市，晋时刑场。

[5]稽绍：字延祖，嵇康子。十岁时，其父被害。后官至散骑常侍。八王之乱时，为保卫晋惠帝遇难，被称为晋室忠臣。

[6]企生问：指企生被杀的消息。问，消息。

【译文】

桓玄打败了殷仲堪，俘虏了将领十几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其中。桓玄向来待罗企生很好，要杀他时，先派人对罗企生说：“如果向我谢罪，我会免去你的死罪。”罗企生回答说：“我是殷荆州的下属，现在殷荆州兵败逃走，生死不明，我有什么脸面向桓公谢罪求生？”已经押到了刑场，桓玄又派人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罗企生回答说：“从前晋文王杀了嵇康，可他的儿子嵇绍却成了晋国的忠臣。希望桓公能留我弟弟一条性命，眼侍我的老母。”桓玄依他的话做了，赦免了他的弟弟。桓玄以前曾给罗企生的母亲胡氏送了一件羔皮皮袄，胡氏当时在豫章，得知儿子被杀的消息后，马上把这件皮袄给烧了。

【原文】

王恭[1]从会稽还，王大[2]看之，见其坐六尺簟[3]，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领及[4]我。”恭无言。大去后，既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佘席，便坐荐[5]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6]”

【注释】

[1]王恭：晋代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附近)人。字孝伯，性伉直，为政简惠，官至中书令、青州刺史、兖州刺史。

[2]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名佛大，人称阿大，王坦之子，为王恭的同族叔父，官至荆州刺史。

[3]簟(dian)：竹席。

[4]及：给予。

[5]荐：本谓牧草，此指草垫之类，或指直接铺在地上的干草。

[6]长物：多余的东西。后有成语“身无长物”。

【译文】

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大去看他。见他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就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一定会有这种东西，能否送我一领？”王恭没有回答。王大走后，王恭就把坐着的这张席子给王大送去了。王恭自己没有竹席了，就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大听说这件事，非常吃惊，对王恭说：“我本来以为你那里席子多，所以才向你要的。”王恭回答说：“您老人家还不大了解我，我立身行世，从来没有多余的东西。”

【原文】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1]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2]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3]贼出吴郡，袁府君[4]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5]，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饿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注释】

[1]铛(cheng)底：锅底。铛：一种平底锅。

[2]贮录：贮存收藏。录，收藏。

[3]孙恩：字灵秀，琅邪(今山东临沂)人。晋安帝隆安三年，聚集数万人起义，攻克会稽等郡，后来攻打临海郡时遭败，投水而死。

[4]袁府君：袁山松，官至吴郡太守；府君：汉魏时对太守的尊称。  [5]沪渎：水名，在上海东北。

【译文】

吴郡的陈遗十分孝顺父母。他母亲喜欢吃锅巴，陈遗在任吴郡主簿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口袋，每逢煮饭，他就把锅巴收集在口袋里，回家时送给母亲。后来遇上孙恩的军队攻打吴郡，府君袁山松当即带兵迎战。P30-33

《世说新语》并非儒道经典，却成了众多士子案头必备藏书。这部笔记体小说，记载了东汉后期到晋宋问大量名士的言行与轶事，由南朝宋时的刘义庆和他门下文人编撰而成，充分反映了魏晋土族阶层的精神风貌、生活方式和文化趣味。宗白华先生对它这样评价：“要研究中国人的美感和艺术精神的特性，《世说新语》不可忽略。”

本书的编著者刘义庆(公元403—444年)，是南朝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宋武帝刘裕之堂侄。他少慕儒学，晚年好佛，《宋书》谓其“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这位清心寡欲、热爱文学的雅士，延揽了诸多文学才士，《世说新语》便是他和门下文士根据前人类似著述，如裴启的《语林》等编撰的。

《世说新语》是汉魏六朝小说中成就最高的一部志人小说。“志人”这个名称是鲁迅从“志怪”推衍出来的。不同于专门记载狐仙鬼怪的志怪小说，志人小说记述现实人物的轶闻琐事、言谈举止。然而，一部琐事闲谈录何以成为文学史上的名著？

“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为自由、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宗白华)东汉来年起，政权更迭频繁，内忧外患不断。此外，还有两次党锢之祸引起的大屠杀，参与政治的名士少有能全身而退者。士子们身心遭受重创，思想趋势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重大转变。处于独尊地位的儒家思想受到冲击，崇尚以无为本、个性自由的道家思想融人士人的人生当中，因而玄风大畅。一大批士子开始疏远政治，或放荡不羁、纵酒为乐，或清谈玄理、排调戏谑，或高洁自恃、隐退山林。

对功利的疏远和对自由的崇尚，使魏晋士子开始了对人格之美的发现，对生命个性的追求，这是人的意识的觉醒，而《世说新语》这部“名士底教科书”(鲁迅)，最经典地记录了富于个性之美的魏晋风骨。

《世说新语》涉及的人物共1500多个，它最大的艺术特色就是通过独特的言谈举止刻画出了独特人物的独特性格，使之气韵生动、跃然纸上。《世说新语》表现人物的手法多种多样，或是通过同一环境中几个人的不同表现而形成对比，如《雅量》篇中记述谢安和孙绰等人泛海遇到风浪，孙绰等人神色惶急，谢安却是貌闲意晚，吟啸不言，一躁一宁，人格顿显；或是在传神的细节中显示人物襟怀，如桓温谓谢尚“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天际真人”是魏晋人理想的人格，这里只用两个动作，便流动着无尽的意蕴。因此，宗白华称《世说新语》“能以简劲的笔墨画出魏晋人的精神面貌、时代的色彩和空气”。

说到人物，便不能不说到《世说新语》的语言特色。对此，鲁迅先生称之为“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正是因为有了简约玄澹的语言，它才能完美地表现出魏晋风度。《世说新语》每则篇幅不长，长则几百字，短则十几字，其中既有典雅的辞句，又有生动的口语，隽永传神。如用自然之美状写人格之美：“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清风朗月”；又如《任诞》篇中记述刘伶称天地为房屋，称房屋为裤子，并讥笑来造访他的人是钻到他裤裆里去了。短短两句，使人如闻其声，刘伶放浪形骸的形象顿时活灵活现。

魏晋风度对中国读书人有着深远的影响。从魏晋开始，儒道互补的中国士大夫精神成为了读书人的人格基础。在此后的士子谱系里，无论是半隐半仕的王维、信奉佛道的白居易，还是明清那些闲适文人，都不难从中寻出魏晋士子的流风余韵，而若要追溯渊源，便不能不读这部《世说新语》。

佟一

2007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