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帝国瀑布》以几个家庭的生活经历为主线，在讲述二十世纪最后四十多年一个传统工业小镇的社会变迁的同时，描绘了善恶之间地貌无比曲折复杂的灰色地带。本书以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取胜，叙事主要是全知全能式的，穿插了一些用异体字排出的倒叙，大都取主人公迈尔斯·罗比的视角。以敏锐且富有启迪性的视角反映了一个小镇上日渐衰落酐生活。本书继承了美国最伟大小说的传统，捕捉了过去与现在、喜剧与悲剧、国家和个人的相互影响和交融。

《帝国瀑布》获2002年普利策小说奖、200 1年亚马逊网站最佳小说、《时代》杂志力荐的十大英文精品之首。小说叙述了缅因州一个小镇上蓝领阶层的生活。四十多岁的迈尔斯·罗比是“帝国烤肉店”经理，为镇上的富婆法兰辛·怀亭经营快餐店，并在精神上受这个女人的控制。妻子詹宁跟她的私通者结婚；迈尔斯非常疼爱成长中的女儿，密切关注她的学校生活和交友。后来，校园里发生枪击案，迈尔斯带着受惊吓的女儿逃离了小镇。《帝国瀑布》充满了悬念，阅读的过程就是一个层层揭秘的过程。

帝国烤肉店低矮狭长，一溜的玻璃窗。因为隔壁的瑞莎杂货店拆了，现在坐在午餐柜台旁放眼帝国大道能看到老纺织厂和它旁边的衬衫厂。两座厂房都已废弃近二十年了，尽管它们矗立在缓坡下的阴暗轮廓依然引人注目。当然，没有什么阻止人们朝帝国大道的另一头看，但餐馆老板——希望最终成为业主的迈尔斯·罗比早就发现顾客们很少那么做。

他们都喜欢凝视那两座厂房，厂房在实际上和象征意义上标志着这条街的尽头，是小城的过去不可否认的见证。就是这老旧、废弃的建筑坚定了迈尔斯的决心：一等餐馆归他所有就把它卖掉，能卖几个钱就几个钱吧。

厂房再过去就是很早以前为它们提供动力的那条河。迈尔斯常想，如果这些老建筑被拆掉，在它们周围发展起来的小城会不会被迫去设想一下自己的未来?也许不会。瑞莎原来的地盘只是用链子围上了。迈尔斯想，这表明不再盯着过去并不等于设想和创造未来。然而，如果过去被拆毁，擦个干净，也许就没多少人把它与未来混淆了，那至少是件好事。因为迈尔斯担心，只要两座厂房还在，许多人就会继续抱有幻想，总以为它们还能找到买主，从而使帝国瀑的经济起死回生。

九月初的这个下午，迈尔斯·罗比急切地朝帝国大道上张望，不是看他母亲在里面干了大半辈子的那座灰暗的、开有高窗的衬衫厂，也不是看衬衫厂后面那庞大的纺织厂，而是希望看到他的女儿笛子从街角出现，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像她中学的大多数朋友一样，笛子这个瘦瘦的高：二女生把所有课本都背在L.LBean①牌帆布背包里，她必须身体前倾，像顶。着大风似的，才能平衡几乎与她体重相当的负荷。很奇怪，迈尔斯记忆里的许多中学的传统全变了。他和伙伴们把书包背在胯部，身体左倾，然后换一边，身体右倾。他们只把当天晚上要用的(或是他们记得要用的)课本带回家，其余的都塞在上锁的桌洞里。现在的孩子则把桌洞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快要撑破的背包里带回家，可能是为了不用考虑哪些要用，哪些用不着，以免做出可能造成后果的决定吧，迈尔斯想。只是这办法本身也有后果。今春查出笛子的脊柱轻度弯曲，引起迈尔斯的好几层忧虑。“她只是背负的东西太重，”医生解释说，迈尔斯认为她没有想到这话的喻义。笛子过了一个暑假才恢复正常，昨天，上了一天学之后，她的背又有点驼了。

迈尔斯没等到女儿——他这一刻最想看到从街角出现的人，却看见沃特·科莫把车停在帝国烤肉店前面的空位中，那是他最不想见的一个人——一辈子看不到他才好呢。沃特的大面包车是车主的移动广告，引擎盖的格栅上方印着“银狐”标志，车牌号是FOxY I。车身很高，沃特很矮，这意味着他必须从踏板上跳下来。过去一年中，迈尔斯在真实生活中和梦中几乎每天都看到这个动作，这一跳中的年轻活力使他想抓起一把斧子，在门口等着银狐狸，砍破他的脑袋。

迈尔斯回到烤架前，把贺瑞斯的肉饼翻了个身，怀疑烤的时间是否太长了。贺瑞斯喜欢带血的肉饼。

“哎，”贺瑞斯合上他的《波士顿环球报》，准备用餐，他的生物钟显然证实迈尔斯是等得太久了，“你去看怀亭夫人了吗?”  。

“没呢，”迈尔斯在盘里放入西红柿、生菜、一片百慕大洋葱和一条腌黄瓜，外加打开的小圆面包，他用铲子把肉饼压得咝咝作响，然后把它铲到面包上。“我一般等人来叫。”

“要是我就不会，”贺瑞斯劝道。“帝国瀑要有人继承，说不定就是迈尔斯·罗比。”

“还不如去买百万大奖的彩票有希望，”迈尔斯把盘子推到吧台上，看到贺瑞斯前额紫色的纤维瘤，他好久没注意到了。它长大了吗，还是迈尔斯离开了一阵儿又回来乍看的缘故?瘤子占了贺瑞斯大半条右眉，无毛的皮肤亮晶晶地绷着，网状的血管从暗黑的中心辐射开来。迈尔斯的母亲总说，小城市的好处之一是，它们容纳了几乎每一种人，瘸子和畸形人都是你的邻居，每天都看到他们，久而久之就注意不到区别了。

迈尔斯和女儿上周去葡萄岛度假时，就没看到几个外形异常的人。那个岛上好像人人都很富有、苗条和漂亮。听到他这么说，老朋友皮特建议他去洛杉矶住一段时间，说是在那儿，丑陋正被迅速地、系统化地从人种中消灭。迈尔斯表示怀疑，“他其实不是说洛杉矶，”皮特的太太多恩纠正道，“他说的是比佛利山庄。”“还有贝尔一艾尔，”皮特补充道。“还有马里布，”多恩说。两人又一口气说了十来个消除了丑陋的地方。皮特和多恩这种五花八门的知识特别丰富，总的来说迈尔斯是喜欢的。他们三个是波特兰郊外一家小天主教学院的同窗，令他佩服的是，这两位老同学几乎都让他认不出了。皮特和多恩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迈尔斯想大概应该如此吧，尽管他自己没有什么变化。就算对老朋友的缺少变化感到失望，皮特和多恩也隐藏得很好，甚至于宣称看到他还是老迈尔斯，恢复了他们对人类的信心。因为他俩显然把这话当作一种称赞，迈尔斯也竭力那样去接受。他们每年八月见到他时显出由衷的高兴，虽然每年他都隐约地以为老朋友不会再邀请他，但他总是猜错。

贺瑞斯从盘里拈出那片薄薄的百慕大，好像洋葱离他要吃的东西那么近是一种很大的罪过似的。“我不吃洋葱，迈尔斯。我知道你出去了一趟，可是我没变。我照旧读《环球报》，给《帝国报》撰稿，从不发圣诞卡，也不吃洋葱。”

迈尔斯接过洋葱片，扔进垃圾箱。不错，他这一整天都有点精神恍惚，还带着度假之后的懒散和迟钝，把已成习惯的事都忘了。他本想先看别人当班，再慢慢进入角色，但跟他轮流掌厨的巴斯特总是报复似的一等迈尔斯度假回来就去喝酒狂欢，迫使他还没适应过来就站到烤架后面了。

“她可比大奖彩票好，”贺瑞斯还在谈怀亭夫人，她在缅因的时间越来越少，冬天去佛罗里达，用迈尔斯去世多年的爱尔兰外祖母的话说这叫“鬼混”，她自己喜欢待在家里。据说怀亭夫人刚乘船去阿拉斯加旅行回来。“如果我是她家的人，我每天都去亲她那皮包骨头的屁股。”

迈尔斯看着贺瑞斯夹紧他的汉堡，欣慰地看到里面挤出的红汁浸染了圆面包。P3-6

道德的义务

——代序

陆建德

本书英文原名是Empire Falls，字面上的意思是“帝国崩溃消亡”。但是期待宏大题材和广阔的社会历史场景的读者也许会失望。作者理查德·拉索似乎跟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书名实际上是个地名，用来指称一个虚构的美国小镇。小镇位于新英格兰地区最北端的缅因州，殖民地时期系大英帝国的前哨，因瀑布而得名。小说《帝国瀑布》以几个家庭的生活经历为主线，在讲述二十世纪最后四十多年一个传统工业小镇的社会变迁的同时，描绘了善恶之间地貌无比曲折复杂的灰色地带。

《帝国瀑布》以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取胜，叙事主要是全知全能式的，穿插了一些用异体字排出的倒叙，大都取主人公迈尔斯·罗比的视角。小说第一章的场景发生在二○○○年，迈尔斯四十出头，经营一家比快餐店好不了多少的便宜餐馆。这家“帝国烤肉店”就像当地很多不动产一样，属于怀亭家族。缅因州林木茂盛，一百多年前，怀亭家族经营木材发了财，后来买下了诺克斯河两岸的大片土地，生意也扩展到造纸、纺织和服装。缅因州这个望族的最后一位男性成员查尔斯·波蒙特·怀亭已在七十年代后期自杀身亡，他的遗孀法兰辛是王熙凤似的女强人，接管怀亭帝国，她是理想人选。传统的制造加工业早已转移或废弃了，在所谓“全球化”的进程中，帝国瀑布沾不上高科技的边，市面萧条。法兰辛临危不乱，一边变卖房地产，一边投资新项目，以此维持怀亭家族在当地至尊的地位。

法兰辛一生以“力量与控制”为座右铭，城府很深，她缺少常人称为“爱”的那种感情，不过善于在别人身上嗅出这一毛病。作者从来不带领我们进入她那曲曲弯弯的内心世界或从她的角度观察人事，因此她始终是个冷冰冰的角色，与读者保持着远远的距离。法兰辛言语不多，喜欢独自坐在庄园边上的凉亭里，逍遥自在，指挥若定。她和查尔斯的独生女辛迪年幼时因车祸留下腿疾，行动不便，成人后长期在州府奥古斯塔一家精神康复院疗养。辛迪没有继承母亲的性格，待人接物不设城防。她与迈尔斯同时出生于当地医院，在她九岁时父亲就南下墨西哥(据说是办厂去的)，一去不返。辛迪很少得到关爱，在中小学，她始终是同学排斥的对象。迈尔斯的母亲格瑞斯多年为法兰辛·怀亭照料家务，对辛迪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有一次她忍不住对儿子说：

我真受不了，……看到那孩子那样被排斥，她的心每

天都被撕碎。我们在这世上有义务，迈尔斯，你明白，是吧?我们有道德的义务! “道德的义务”原文为“moral duty”，也可译为“道德责任”。作者特意提到，迈尔斯听了母亲这一席话后，首先想的是“我们”指谁，应该就指母子俩吧。

“道德的义务”完全不具尼采式“超越善恶”(beyond goodand evil)的现代性，听来给人以隔世之感。评论家们说到《帝国瀑布》时往往指出作者独特的幽默感和悲喜剧杂糅的风格，以及以菲兹杰拉尔德、辛克莱·刘易斯为代表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在今日美国的强劲生命力。他们对迈尔斯母亲的道德义务观有所忽略，回避这一话题，大概不想扫兴。细读小说，我们会发现构成作品经纬的几条情节发展脉络都离不开道德义务的履行与逃避。同时，作者又时时让读者意识到，践履道德责任，没有简单的答案。

迈尔斯自己不用“道德的义务”这样的语言，他待人低调，随和宽容，身上有一种不张扬的正派。他从小跟母亲上天主教教堂，还当上了祭坛助手，假如周末没去教堂做弥撒，心里就不大踏实，这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他早就答应母亲陪伴辛迪，但是要履行这一诺言却不大容易。例如，中学餐厅的长餐桌能坐二十多个学生，辛迪一般都是独坐一端，另一端挤满吵闹的学生，仿佛她并不存在。午餐结束时餐厅是要打铃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尔斯没有与辛迪同坐的勇气，他只是在铃响前几分钟(甚至掐在打铃的时候)走到辛迪那头去帮她端盘子。作者写道：“糟糕的是，连十六岁的迈尔斯也觉得这小小的姿态既嫌太多又嫌太少……每当辛迪向他露出充满希冀的笑容时，他便痛苦地感到有一把匕首刺进他吝啬的心。”这所谓的“吝啬”，多少是被周围的压力逼出来的。每当迈尔斯要替辛迪拿东西，都会受到无情的奚落。辛迪下课后等车他收到画家邀请他去访问画室的短笺时，他把那封信藏了又藏，看了又看，既兴奋又不安。他终于认识到一个长期以来自己拒绝面对的事实，但是他不愿意放弃抗争，就把那封信撕了，以示决心，并到教堂祭坛前作感恩祈祷。最后他求助于奥斯卡·王尔德悖论式的妙语：抵制诱惑的最有效方式莫过于向它屈服。于是他又用透明胶带纸把撕毁的信粘拼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教士的微妙心理活动是通过外部的行动来反映的，描写得极其细腻生动。

拉索给小说安排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尾，同时留下新的悬念。法兰辛随洪水漂流而去，死因不明。帝国瀑布的居民有事可做了，他们要好好猜一猜法兰辛遗嘱的内容。有的人还抱有期望，如马克斯，他说罗比多和罗比两家是亲戚。吉米是小说中最靠不住的人物，请他来给自己看家，法兰辛差不多等于引狼入室，是否她另有深意?吉米妄想做“帝国瀑布先生”，他如对怀亭帝国不存觊觎之心，那才叫人惊讶。他会打什么如意算盘，料事如神的法兰辛怎么可能想不到呢?或许她有意在为辛迪的幸福设置障碍。吉米已经离婚了，为什么他不能向辛迪求爱?为什么辛迪的心只属于迈尔斯一人?在运动场看台上，他已经在动心思了(请注意他接住辛迪拐杖的一幕)。

辛迪一直爱迈尔斯，爱得发狂，但是迈尔斯却不敢回报她的爱情。他少年时和不少同龄人一样为夏琳痴迷，虽然那称不上爱情。格瑞斯临死前辛迪是她忠实的护士和陪伴，那晚迈尔斯去医院探望母亲，格瑞斯一看到他在门口就把头转开，这动作无力而又强烈，传达了内涵丰富的信息。辛迪悲哀地走到门口，她和迈尔斯拥抱，接吻，迈尔斯甚至还抚摸了她，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总为他人着想的辛迪不以这次幸福的经历限制迈尔斯的自由，没有坚持他必须再往前走一步，不然将引起怨愤。迈尔斯对他和辛迪在社会地位上的差异太敏感，生怕两人接触多了会被别人理解为他对怀亭家族的财产感兴趣，于是他反而收回已跨出的步履。有理由猜测，迈尔斯的这种意识使他辨认不清自己对辛迪的真实感情，而他当初与詹宁结婚可能只为图个自欺欺人的好名声。现在迈尔斯会不考虑财产因素(辛迪也许一无所有)向永远在不抱希望地等候他的辛迪求婚吗?读毕小说，我好像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非常想听辛迪说“哦，亲爱的，亲爱的迈尔斯”。

吉米是个麻烦，可以先把他晾在一边。另一个麻烦来自詹宁。她在公路上当众猛踢“银狐”的汽车，仿佛要把她的第二次婚姻狠狠踢出自己的生活和记忆。小说里她隐约有复婚的愿望，或者说，她觉得和迈尔斯厮守在一起，才是她生活的常态，这习惯的力量如此强大。笛子与母亲的感情裂痕已难以弥合，迈尔斯会原谅詹宁一时的孟浪和私心吗?在这种场合，“道德的义务”又当如何理解?

凡此种种都属伦理探究的范畴。正如英国当代杰出的批评家弗兰克·克莫德所言，小说是伦理探究的最佳手段。不同的读者会给《帝国瀑布》编写不同的续篇，要紧的是赶快打开这部引人人胜的小说，细细阅读，慢慢品味。

2005年7月

美国文学史即将证明，理查德·拉索写出了20世纪最后一本伟大的小说……《帝国瀑布》以敏锐且富有启迪性的视角反映了一个小镇上日渐衰落酐‘生活。本书继承了美国最伟大小说的传统，捕捉了过去与现在、喜剧与悲剧、国家和个人的相互影响和交融。

——《基督教科学葳言报》

到了小说的最后，你会发现书中的小镇就像’一个国家，镇上那些破烂不堪的建筑物就像塞勒姆那幢七个尖角顶的房子，或者东蛋村那些豪华住宅一样，生动且充满象征意味。你还会有幸在一位和蔼可亲、诙谐机智的健谈者陪伴下游历这个地方，此人了解所有的街谈巷议和当地历史，就像他知道那些令人捧腹的笑话一样。只有当你给他要了一杯啤酉，跟他握手道别之后，才会意识到他也是我们身边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

——《纽约时拈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