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呢，少女是水中之水，是细雨，是水滴，是美丽的雪花……

简单而美丽，这就是少女——她无论落脚干淨的泥土，还是陷身都市的尘埃，只要一离开娘胎，她就长成，她就生长，她就清纯无比，她就光彩夺目。

少女的生长，为整个世界瞩目——连桀骜不驯的诗人，也甘愿俯身为她吟诵诗篇——但我知道，有的人，只是为了从她身上窃得一缕青丝，痴想延缓自己的衰老；有的人却是真心仰望，从心底为她艳羡。因此真心的人，自己也成了少女。

少女恋了少男，便咬着嘴唇、咬着脖颈誓约，在路口探看，在河岸等待，直至揣着信物，打上门去；少女做了那事，是真心喜欢，就“义无反顾”，所以有时极端，不免折损了自己的身体。

少女之死，是自然的。一到年龄就退出，绝不忸怩作态，绝不死皮赖脸。她的变化，最显著的特征是，开始有了心计，或者说得轻巧一点，是懂得一点打量来人。

自自然然的少女之死，当然也是最为美丽的。少女的死亡，和她的长成与生长一样，是同一件美好的事情。死亡是少女长久保有美丽的通途，独一无二的办法。少女的一茬一茬的“牺牲”，让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的少女青草旺长，生生不息。

少女之歌(代自序)

画本之上的村子

门

民谣的水

芦粟灯笼

好娘的皂荚树

怀德桥

少年池塘

小小鱼儿

河滩

夏溪小学

父亲的箫声

少年阳光

少女的信

诗人花园

白棉花开

大食堂

狗大的女人

屋子里很黑

稻草铺

夏夜凉爽

远处的水光

少女之死

二姐

途

秋天正午的一瞥

三颗谷粒的寂寞

乡下的小虫子

黑暗中的人

雨水，雨水

断章：少年梦

三少女颂歌(附诗48首)

 红萝卜

 小雨水 (一)

 小雨水 (二)

 灯盏

 豆花

 薄瓦安睡

 小小鱼儿

 沐雨而来的少女

 你让我做一个诗人

 是在生长

 鸟叫

 眼睛

 摇摇晃晃

 稻草铺

 小红脸

 白牙齿

 睡觉在深草

 光临大地

 轻轻牵挂

 菊花姐妹

 迟疑和光辉

 白棉花

 冬夜和叶子

 举手长高

 开花

 灯盏上升

 蓝色的花朵

 平原低垂

 光亮依旧

 青草旺长

 让风把歌声吹散

 三少女

 杀

 叶子

 洗手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少女陶罐

 屋子里很黑

 夏夜凉爽

 按住雨水

 春暖花开

 红樱桃

 小味

 花冠丢失

 少女的信

 一一埋下

 找寻

 我知道她们流着泪水

漂浮在画本之上，如雾如烟——母亲。我的村子。

你用你水亮的窗户照耀我走，我走在你争先恐后的屋子前面。你把割得很碎的曰光抛洒在路上，云层下面我叮叮当当地走。风仍用粗糙的手，拨弄我的额发，女孩刘海一样的额发怯怯地害羞；池塘塘面的光点，忽闪在我的两颊。这是母亲带着我们逃离老家的第二天。

火车喘着粗气，在一座灰色小站停了下来。哗哗的人流之上，我一眼瞥见了熟悉的水光。身边缄口的人群，面对人物怪异的壁画，用手指比划着。父亲已在小城租了一间临水的小屋，那真是很好，那时候，水光之中还漂浮着游鱼银色的影子。

懵懂的我，以为还住在我降生的那个村子。母亲怕我认生，终日把我束在天窗之下的那束阳光下。我只听得，水的声音，整夜哗哗地扑打我的窗户。

你就喜欢听这，水的声音。母亲水亮的眼睛，忽地一暗。

我兀自垂下眼睑，打开那只随身携带的木箱，我想取出我在老屋窗下胡乱涂画的那些纸片。我把木箱响响地开合。母亲赶忙用手指塞起自己的两耳，小心地退出门去。

父亲在门外大声说话，应和着外面渐渐凝重起来的日光，和风声，和脆响的秋叶。

这样，我就能躲在窗户里面，用黑黑的帘幔掩住自己泪流的脸面，想象的小小脚趾颤颤地走在窗户外面。我开始盯视自己小手的掌纹，把所来的一路又摸索一遍。我抱怨父亲那封截角的急信，我又听见母亲那晚凑近我们脸面的哼唱。我们这一次离家真是匆忙，我们把蓝色封皮的祖宗家谱丢在老屋发霉的砖地上了。

那一页页打开、一页页起尘的家谱呵，蓬松的曰光，脆响的纸面。

我那翻检留下的脏黑的指痕，会悄悄地褪下纸面，像阴影一样，退出门槛去吗?

我终于找见了我胡乱涂画的画本。

我扑在那合得紧紧的木箱盖上，嘴唇嘟哝着，吐出一些辞不达意、前后颠倒的话语。

这孩子是不是吓着了?母亲的脸，在窗玻璃外面，贴成扁扁的形状。我把握笔的手，冰冷的小手，放在她的脸面之前。

我把叠订成册的画片，翻弄得很响。母亲在外间小心地做饭，常用惊愕的眼睛，瞟着透漏出声响的里屋。其实我只是在随意地整理我的木箱，在老家窗下涂画的画片已深深沉入箱底，我无法打捞。

握着那枝短短的铅笔，我又开始胡乱涂画。房子倒在地上，水流流向天空。我知道我总是画得很不顺手。

我怀疑是这屋子的天窗老在作怪，射进的光柱倒下去，又站起来，就是站立不稳。于是，烦躁中我对姐姐萦绕琴声的脸膛打了一拳。我的耳朵灌满她的琴声，琴声无形，却清晰地画出我的来路，画出我降生的那座房子。粉墙刺眼的白光令我晕眩：姐姐你不要奏琴，我怕，我怕琴声。在医院返回的路上她真的默不作声。

村子。老屋。水流。树木。母亲放心地走向工厂，我却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姐姐特意从很远的学校跑来，贴着我的耳朵相告：这是母亲为你新买的画笔。我仍从木箱中取出纸片和那枝短笔，把水流画在天空，把太阳画在地上。

这孩子不是真的喜欢画画。母亲把真实的叹息吐在父亲的背后。父亲握的是新买的画笔，他想教我画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至今仍惊怵地记起，高高的烟囱，怪怪的汽车，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村子。水流。老屋。树木。我又昏昏地回到载我来去的船上。

村子。村子。  白晃晃的画本，整夜颠着我，响响地翻动。

我把自己的脸面，整日埋在画本之中。母亲还是担心：这孩子病了。有一回，她指着饭桌对面的陌生老人说：这是你父亲的寄爹，你应该叫他爷爷的。他在老家又呆了十多年，他还记得你当年在窗下画画的憨态。你吃饭不香，就跟着他回吧。他种的西瓜很甜。

我这才感到屋子里十分闷热，发窘的额头全是汗滴。重新认识的爷爷面熟起来，他当面唤我“小瘪细细”，我知道这是对小孩的昵称，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他当着家人的面，再次整理父亲送他的那件蓝色中山服。中山服很严肃，他可是在老家村子里自由惯了的老头。爷爷穿中山服，我总感觉有点假模假样的味道，由此，我嗅出了他衣服里面的迟疑，以及衣服外面我心跳不止的不安。

对着烛火我终于抽泣起来。我奇怪我那时的一些习惯，一边自己在哭，一边又用眼睛盯住下滴的烛泪。这世界有那么多东西相似相像，那镜中的自己其实是另一个自己。

我的木箱带不带?我的画本带不带?

母亲仍是为我担心，她提出与我同行。那时通向老家村子的，只有轮船。轮船走得很慢，像乡间踽踽独步的老人。轮船走着走着，我就倚着舷窗睡了过去。夏天的太阳真是毒辣，母亲用一柄黑色阳伞为我遮挡日光。黑色阳伞被风刮走，轮船只是嘟嘟叫着。母亲看着在水面漂浮的阳伞，用她的大手遮盖在我的脸上。

这真是一个凶兆!

老屋的屋顶像黑色的伞面，被风掀翻。爷爷、母亲和我，垂手而立，呆立在老屋的断梁下面。颓墙沉浮，尘烟嚣嚣，屋顶已经浮到远远的天边。母亲该是被呛着了，连声咳嗽。

孩子，我知道你不是病了。母亲在我耳边嗡嗡地说话。P1-3

少女呢，少女是水中之水，是细雨，是水滴，是美丽的雪花……

简单而美丽，这就是少女——她无论落脚干淨的泥土，还是陷身都市的尘埃，只要一离开娘胎，她就长成，她就生长，她就清纯无比，她就光彩夺目。

少女的生长，为整个世界瞩目——连桀骜不驯的诗人，也甘愿俯身为她吟诵诗篇——但我知道，有的人，只是为了从她身上窃得一缕青丝，痴想延缓自己的衰老；有的人却是真心仰望，从心底为她艳羡。因此真心的人，自己也成了少女，比如“少女诗人”里尔克。

我是很在乎少女的；“少女之死”，是我永远的痛，是我名符其实的“一生中的这一部分”。

岁月漶漫，依稀可辨。我时时甘愿听到那诱人的声音。

——“翠翠，你在想什么?”“我真在想什么吗?我也许想得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沈从文《边城》)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你说话呀!”“什么叫‘嗯’呀，要不要?”(汪曾祺《受戒》)

——“你真的愿意?”“这是一对青春的小鸟，我要让你捧着，捧着她们放飞……” (靳丰《靖海村》)

听着这样清脆的声音，你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即便是阴天，大太阳也在头顶照耀着；倏忽消失，就一脚踩空了，空落落的无所依傍。

这样你就觉着了生命的短暂，少女生命的短暂。我个人常在心里，自我揣摩少女的气数，她的年龄上限最多是25岁，这和西哲尼采所言的，40岁的男人应该死去一样，是一种毫不夸张、十分负责任的说法。

短暂的生命是令人惋惜的，也是最具回味价值的，就像流星滑落、昙花一现。

她听了什么都信，一个眼神，镇日都在头顶放光，一句戏言，锥在心里滴血。

少女恋了少男，便咬着嘴唇、咬着脖颈誓约，在路口探看，在河岸等待，直至揣着信物，打上门去；

少女做了那事，是真心喜欢，就“义无反顾”，所以有时极端，不免折损了自己的身体。

少女之死，是自然的。一到年龄就退出，绝不忸怩作态，绝不死皮赖脸。她的变化，最显著的特征是，开始有了心计，或者说得轻巧一点，是懂得一点打量来人。

自自然然的少女之死，当然也是最为美丽的。少女的死亡，和她的长成与生长一样，是同一件美好的事情。死亡是少女长久保有美丽的通途，独一无二的办法。少女的一茬一茬的“牺牲”，让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的少女青草旺长，生生不息。

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山水没有人类工作和生活的痕迹，因此它的极度纯净，是陆地所不具备的。想想也是，少女也是如此。“少女诗人”里尔克的一首《少女之歌》，在我的脑海里，至今光亮无比：“别的人必须长途跋涉/去寻找黑暗中的诗人/他们必须沿途打听/可有人见过谁在唱歌/可有人见过谁在弹琴/只有少女们勿需询问/何处是通往形象的桥/她们只需嫣然一笑/这笑比银盘中的珍珠/还要明亮、晶莹/她们生命中的每一扇门/都通向广大的世界/都通向一位诗人”。

西方有出息的艺术家，都有与热爱艺术的贵族女性交往的习性，因此他们手下的作品，焕发接近神明的光彩。余生也晚，且囿于这块土地，不过我对人间的少女，却是真心仰脸看的。

必须仰脸看的少女，让你不得不从心底唤一声：我的兄弟!

2002年1月31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