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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空不知有多少变幻,时而大雨倾盆,时而小雨洒落,一连十多天,把这条原本干涸裸露的河床注满了水。河水浩波荡漾,上游漂浮着的青草、树枝等杂物,不分昼夜地急速流向下游。靠近岸边的河水打着旋儿,冒出许多泡沫,稍作停留,终于耐不住寂寞,又奔腾而去。
大雨停歇了,但天空仍没有放晴的迹象。范志安吃过午饭,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在河堤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抖抖衣服上的泥水,看看泥泞不堪的河堤上已无法骑车,只好推起车子继续前行。一抬头,忽见前边不远处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衣服全湿,手上提个帆布提兜,站在河堤的一个斜坡处发呆。范志安并没有多想,只顾匆匆赶路。
晚上六点多钟,下班高峰期已过。阴沉的天空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河床上空炸响,瓢泼似的大雨随之倾泻而下。范志安身披雨衣,推着自行车沿河堤往家走,隐隐约约看见河堤缓坡处坐着一个人,并有啜泣声传来,他不禁愣住了,赶忙放下自行车走过去。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位老太太,再仔细一瞅,这不是中午上班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吗?她怎么还在这里?是跟家里人闹了矛盾,还是身为外地人遇到了难事?
“阿姨,您在这里呆一下午了吧?为什么不回家呢?”
“阿姨”这个称呼在农村听的很少,对女性不同年龄段大都以老奶奶、大娘、大婶、大嫂来称谓。范志安生长在城市,对农村的习俗不甚知晓,他习惯了用城里人的称呼。
啜泣者知道来人跟她说话,但她无法回答问话,仍低头难过。
“阿姨,天黑了,又下这么大雨,我送您回家吧。”
听说“回家”二字,她哭得更厉害了。
范志安不知原委,见老人如此悲伤,只得说:“阿姨,我送您回家,有什么为难的事到家慢慢说。”于是,他左手拎起提兜,右手去拉那个女人。
“我没有家啦!”范志安听罢又是一愣。
范志安挺为难。他不怕老人家远,多远他都能送,即便跑上大半夜也无所谓;他也不怕她走不动,他有的是力气,可以背她回家。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那能吃苦耐劳的长处用不上。撇下她不管,这不是他的为人。范志安心想,眼下天黑雨大,不如让她先到自己家住一宿,待把情况弄清楚再想办法吧。
“阿姨,先到我家住上一宿吧!”
“这位年轻人,你不用管我了!你走吧!”
“不行!您在这里咋办哪?”范志安的右手始终抓着她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人就跑掉了。
她仍然抽泣着,时不时地瞅一眼奔涌的河水。
在范志安一再追问下,才弄清了阿姨姓祁名淑媛,是某县农村人。至于其他问题她缄口不谈。不过有一点他看出来了:她想轻生!
范志安强把祁阿姨拉起来,把提兜挂在自行车把上,一手推着车子,一手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靠河堤下有一片棚子户,范志安的家就在那里。棚子户是清一色红砖灰瓦砌成的低矮房屋,平时既无煤气做饭,冬天也没有暖气取暖,只是保证了电力供应。
这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小庭院,以便停放自行车和堆放劈柴、煤炭等杂物。房屋与农村老式住房格局并无两样,中间一室是厨房,左右各一间居室。范志安是勤快人,在院子里单独盖了一间小厨房,免去了房间里的人也要受烟熏火燎之苦,中间那一间便改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客厅。
祁淑媛虽然遇到好心人帮助,心里仍不踏实。她想得很多:今晚在这里住一宿,明天怎么办呢?这位好心人把我领到家里去,他媳妇会怎么想?
正想着,迎面过来一个打雨伞的女人,随之传来了问话声:“志安,来亲戚啦?”
“噢……哦……徐主任,这么大雨,您去哪儿呀?”
“听说老宋家房子漏雨,我去看看。他们老俩口都上了年岁,若是漏得厉害,得想办法。哎——哪儿来的亲戚呀?”
“哦,不……噢,噢……”
大雨滂沱。徐主任见他吞吞吐吐,便没有再问。但她的心里犯起了嘀咕,走出去老远,还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
范志安扶着祁阿姨走进院子,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急忙进到屋里。大概家里人听到了动静,里屋传来女人的问话声:“今儿咋回来这么晚呀?淋湿了吧?”
“丽芬,我接来位亲戚。”这是实在人说出的一句聪明话。因为,当着祁阿姨的面,他不好跟媳妇说领来一个找宿的。
“好啊!这大雨天……”话音刚落,从里屋走出个年轻女人,她仔细一瞅愣住了:“啊?妈!……”
赵丽芬怎么也不会想到,丈夫领到家里来的竟是她原先的婆婆!
赵丽芬记得,1995年元旦她和祁杨青结婚时,祁杨青以种种理由不让他母亲参加婚礼。后来才知道,是怕他妈不懂城里规矩,丢他的面子。婚后,她跟丈夫去农村看望老人,才发现婆母不但不土,而且有文化,是个知书达理的人,相貌也不俗。她原以为农村里老套套多,儿媳妇必须听婆婆使唤。哪知,婆母跟她第一次谈话就足以让她感动一生:“丽芬,进了这个门,你不光是你妈的娇女儿,也是我的娇女儿,我只当你是亲闺女。到这里,不要拘束,更不要压抑,该咋想就咋想,想咋说就咋说,愿意咋做就咋做,说错了做错了也没事,当妈的是不会计较孩子的。”
她听了婆婆的话,心里一阵感动。动身来农村前那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缓解了。
事实正像婆婆说的那样。在农村的十多天里,婆婆不光跟她唠了许多农村的奇闻趣事,让她乐不可支;还变着样儿做一些可口的饭菜,有一种在亲生母亲身边的温情。
怀孕后,她常接到婆婆的来信,关心爱护的言语写了好几篇,生活起居、饮食等方方面面的注意事项都没落下。产期临近,婆婆提早从农村赶来,租了一处住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让她搬进去。她身子特别懒,不愿意动弹。婆婆于是天天陪她出去逛,而且说:“勤活动活动好,生产时顺利,对大人孩子都有好处。,’
临产前,婆婆领着她去了两家医院检查,连她都觉得没有必要。
两家医院检查结论一致,婆婆才放心地笑了,而且说:“这是大事儿,千万不能粗心!”
临产那天夜里,婆婆一直在医院陪护着她。妈妈十白婆婆累着,关心地说:“亲家母,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就行了。”
“不,我是个闲人,没别的事儿。你白天家里还有事,还是你回去休息吧。”
结果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家。婆婆还对她妈妈说:“丽芬月子里的活儿我包了,你看行不?”
“那可不行!按说你大老远地来了该休息,还是我侍候她月子。”
“嫂子,大哥天天上班,家里事挺多,够你忙的,丽芬的月子我侍候吧。”
一直到下半夜两点多钟,孩子终于出生了。
月子里,婆婆把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妈妈反而插不上手了。婆婆每天给她换着样儿做三顿软食,,早晚还各吃一顿现成的,可以说样样可口。就这样还常征求她的意见:“丽芬,你想吃点啥,尽管说,我给你做!”
“不用吃五顿饭,一天三顿就行。我生她的时候,她爸爸上班,她的姥姥和奶奶都来不了,她哥哥那时还小,一天三顿饭都不应时,不也过来了!”妈妈把老黄历搬出来,“我侍候她月子可做不到你这样。”
“这不有条件嘛,我闲着又没事。”
妈妈每天都回去,晚上给爸爸做晚饭,第二天爸爸吃过早饭上班走了再过来。
夜晚,婆婆跟她睡在一个屋,夜里几次起来给孩子换尿布,还轻声唤醒她,让她给孩子喂奶。 她见婆婆手不停闲,换洗尿布、做饭,每天还要烧热水给孩子洗一次澡,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一天吃三顿饭就行,多了我也吃不下。”
“刚生过孩子胃弱,应该少吃多餐,这样有利于身体吸收。现在你需要加强营养,对产奶和恢复身体都有好处。”
婆婆的话有道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想尽量减轻婆婆的负担,产后第三天,她便下床找活儿做。婆婆见了立即制止说:“下地活动活动可以,干活可不行!”
妈妈刚从家里过来,听丽芬的婆婆这么说,忙插嘴说:“让她做点轻活儿,没关系。我那时候,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床了,什么活儿都得干呀!”
“嫂子,咱们那时候年轻,啥也不懂,再说,也没条件。你看你那手关节,还有我这手关节,不都是生孩子时用凉水洗尿布落下的风湿病吗?”
“可不是嘛!年轻时倒不觉得,现在老啦,一遇阴天下雨就关节疼,冬天更厉害!”
“可不能再让孩子遭这种罪了!”
赵丽芬一边给老人擦脸上、头上的雨水,一边问范志安:“志安,你怎么会认识妈?你去祁杨青家啦?”
“我……”范志安的嘴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祁淑媛如堕五里雾中。一直麻木的神经,从刚才这位好心人喊“丽芬”起,又听到丽芬叫一声“妈”,还听到了“祁杨青”三个字,她就像被一根根银针刺中穴位一样,心一下子颤抖起来。啊!站在眼前的这位女子,分明是儿媳妇赵丽芬!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位好心男子跟丽芬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奶奶!奶奶!”赵丽芬六岁的女儿祁晓倩从里屋跑出来,一下子扑到老人怀里。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孩子还记得这个奶奶。
赵丽芬一声“妈”,把范志安整懵了。又听到“你去祁杨青家啦”,他这才对祁阿姨的身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现在又听见晓倩“奶奶、奶奶”的叫声,他一下子就明白这个祁阿姨是谁了。
范志安见祁阿姨一脸凄楚的表情,确实无法正面回答妻子的问话。愣了一会儿,连忙岔开话头说:¨陕找衣服换换吧,别感冒了!”
赵丽芬看见了丈夫的眼神,也感到话问得多余了。
晚饭本来早已准备停当,当老人在里屋换衣服的时候,赵丽芬又走进厨房,把生姜切成碎末放到炒勺里,加了点水烧开后又加些红糖。稍煮片刻,盛到碗里端到老人面前说:“妈,趁热喝吧,驱驱寒气!”
晚饭后,范志安趁晓倩跟奶奶亲热的机会,将妻子招呼到厨房,把老人在河边要寻短见的事儿说了一遍。赵丽芬听了,惊愕万分,一身冷汗往外冒。她真的懵了:老人什么时候来城里的?难道跟那个小妖精闹翻了?被祁杨青和小妖精赶出了家门?为什么要走绝路?P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