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才华初露于1870年发表的两首诗中，他被公认为最主要的现代罗马尼亚诗人。他的思想沉浸在罗马尼亚中世纪的光辉历史和民间传说中……他就是——埃米内斯库！他所有的诗都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他的语言异常简洁明快、寓意深刻，他几乎影响了同时代和后来的每一位罗马尼亚作家。在黑海之滨，在古城雅西，在许多地方都有他的雕像，到处都在传诵他的作品，他是一个跨越时代和国界的埃米内斯库!

本书的出版是中国与罗马尼亚、中国与摩尔多瓦共和国文化交流中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从这部诗文选中，我国的读者可以欣赏到这位诗人的作品和风采，对其中所蕴涵的罗马尼亚民族文化和传统有更多的了解，从而加深人民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友谊。

序

诗歌

 凭吊阿隆·普木努尔

 我祝愿你什么呢，可爱的罗马尼亚

 致赫里亚德

 破碎的诗琴

 只有诗人

 堕落的青年

 维纳斯和圣母像

 她死了

 可怜的酒神的思绪

 天使和魔鬼

 蓝色的花

 皇帝和无产者

 椴树王子

 哀思

 湖

 晚读

 愿望

 我们的年轻人

 再一次

 白昼苦思

 孤寂

 相距十分遥远

 噢，留下来

 昔日的小巷

 亲爱的，每当我

 一个达契亚人的祈祷

 十四行诗

 树林的低语

 重逢

 诀别

 噢，母亲

 第一封信

 第二封信

 第三封信

 金星

 每当往事

 永别

 什么是爱情?

 不成双的白杨

 如果

 注疏诗

 颂(古韵)

 悄悄地爱

 每当想起你

 流逝的岁月

 夜半

 你的生命随着明天延长

 树梢

 困倦的小鸟儿

 光阴逝去

 你为什么摇晃

 树林

 惟一的心愿

 致我的批评家们

 黄昏笼罩山岗

 望星

 你为何还不来

 爱神伽玛

 静夜思

 只当没听见

 为什么我的心灵

 思维和想象

 我不相信

 多少星辰

 帆船

小 说

 泪花王子

 可怜的笛奥尼索斯

 生日

 孤独的天才

译后记

     天使和魔鬼

 凄凉的大教堂里弥漫着浓重的夜色，

 圣坛旁闪动着蜡烛的昏暗的光；

 教堂深处的拱顶凝滞着黑暗、肃穆，

 残烛的红色眼睛照射不到那个地方。

 空荡荡的教堂里，拱顶形的壁龛旁，

 台阶上跪着一位天使般的姑娘；

 蜡烛的红色余辉映照着圣坛，

 圣母玛利亚的面孔是那样苍白、忧伤。

 灰暗的石柱上插着一支粗大的蜡烛，

 一颗颗光亮的蜡泪咝咝滴落地上。

 凋零的花环沙沙战栗，散发着余馨，

 姑娘的低低祈祷在空气中飘荡。

 他站在黑暗中的大理石十字架旁，

 披着满身浓重的黑影，魔鬼似地探望。

 他眼窝深陷，凄楚地皱着额头，

 向两侧伸出臂肘，俯身十字架的横梁。

 他把下颏压到冰冷的十字交叉处，

 乌黑头发散落在洁白的大理石上；

 惨淡的烛火罩着昏黄的光环，微微抖动，

 向着他的面孔投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虔诚的天使；他——遐想的魔鬼；

 她——纯洁的心灵；他——叛逆的魑魅；

 他，固执地依傍在他那沉重的黑影里；

 她，俯在圣母脚下祈祷，虔诚、忧伤。

 纯净的大理石筑成了一面冰冷的高墙，

 洁白的墙面似严冬的寒雪，闪着深潭的光；

 墙壁像一面镜子，映出姑娘的整个身影，

 她的影象也跪在那里祈祷，同她本人一样。

 你还缺少什么，尊贵荣华的姑娘?

 你有白玉般的双手，胭脂般的面庞，

 面纱——缀着星辰的蒙蒙薄霭，

 睫毛荫蔽的天真眼睛是那么明亮；

 作为天使你还缺少什么?——携带星辰的

 长长翅膀。可是，你的影子上长着什么?

 ——两只微微颤动着的翅膀的影像，

 两只指向天空的影像的翅膀。

 噢，那不是姑娘的影子，那是姑娘的守护天使；

 我看到天使的飘渺的身影出现在洁白的大理石旁，

 天使的神圣的光晕笼罩着她的纯真无邪的躯体，

 天使同姑娘一起祈祷，跪在姑娘的身旁。

 如果那是她的影子，那么姑娘就是天使，

 但是世人却无法看到她洁白的翅膀；

 由于人们常年在这里祈祷，墙壁沾上了灵气，

 墙壁看到她飘渺的翅膀，把它映到了墙上。

 “我爱你!”——黑暗中的魔鬼几乎失声高喊，

 但是，生着翅膀的影子却使他闭上了双唇；

 不是因为爱，而是表示崇敬，他屈下双膝，

 痴迷地聆听姑娘的甜蜜、腼腆的低语。

 ……

P24-26

友人送来一部《埃米内斯库诗文选》的书稿，要我作序，我很乐意。我读过国内出版的埃米内斯库诗集，还与我国从事罗马尼亚语言文学教学和研究的专家探讨过埃米内斯库其人其事，虽谈不上有研究，但对埃米内斯库一直心怀崇敬。他是罗马尼亚、摩尔多瓦两国人民民族精神的象征，大众崇拜的偶像，文学艺术界人士的榜样。

2002年初夏，应罗马尼亚作家联合会和摩尔多瓦共和国作家联合会的邀请，我有机会率中国作家代表团到这两个国家进行友好访问和交流。罗马尼亚山川秀美，气候宜人，物产丰饶，自然环境得天独厚。巍峨多姿的喀尔巴阡山贯穿南北，境内林木茂密，松涛阵阵。大片的坡地绿草如茵，花果飘香，牛羊成群。原野上麦浪起伏，野罂粟花点点片片，开得火红艳丽。多瑙河从西部的山间奔流而下，蓄势发电，便通舟楫，灌溉良田，最后又留下一片神奇的三角洲，方才缓缓地汇入黑海。

摩尔多瓦共和国与罗马尼亚的东北部接壤，是一个多丘陵的内陆国家。葡萄种植业有着悠久的传统，葡萄酒生产早以成为国家的支柱产业，享誉欧美市场。首都基希讷乌的酒窖闻名于世。在小米列什蒂酒窖，存放着几百万瓶不同品质不同年份的葡萄酒，运酒的通道长达数十公里，还有大小不一的展室、品酒厅等等，俨然是一座地下酒城。

这片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土地不仅养育着勇敢勤劳的人民，也积淀了丰厚的民族文化。我们所到之处，无论是在城市的公园还是在一些游览胜地，文学家、艺术家的雕像和各种名人故居比比皆是，两国人民对自身的历史和文化格外珍视。尊重文化、热爱文化、学习文化、运用文化蔚然成风。在罗马尼亚，你听到最多的一个名字莫过于埃米内斯库。这位19世纪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已经成为了罗马尼亚民族文化最杰出的代表，体现了民族的自尊、自信和自豪，堪称民族精神的象征。在黑海之滨，在古城雅西，在许多地方都有他的雕像，到处都在传诵他的作品，从城市到乡村，从学校到家庭都能看到他的肖像，埃米内斯库真可谓跨越了时代和国界。

由于这位大诗人生活和写作的摩尔多瓦地区，今天已经分属罗马尼亚和摩尔多瓦两国，所以他在两个国家都受到同样的敬重，成为两国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在基希讷乌，我们参观了“埃米内斯库国际研究中心”，那里汇集了一个多世纪以来埃米内斯库作品的不同文本，以及许多国家对埃氏译介研究的成果，数量和规模都相当可观。但是我们也不无遗憾地注意到，在琳琅满目的一排排书架上，还没有一部译介这位诗人的中文译本。尽管我国在上个世纪80年代曾经出版过一部《爱明内斯库诗选》，但对他的译介和研究还是远远不够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部《埃米内斯库诗文选》将弥补这一缺憾。它的出版是中国与罗马尼亚、中国与摩尔多瓦共和国文化交流中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从这部诗文选中，我国的读者可以欣赏到这位诗人的作品和风采，对其中所蕴涵的罗马尼亚民族文化和传统有更多的了解，从而加深人民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友谊。

是为序。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丹增

              2003年5月于昆明

宁静的夜晚，每逢我翻开埃米内斯库的原文版著作时，都觉得每一页沉甸甸的，那里汇聚着诗人的爱和恨，汇聚着诗人的整个精神世界，汇聚着诗人的理想和求索，汇聚着诗人的思想精华。他的植根于人民的作品——诗歌也好，散文也好——无不折射着罗马尼亚的民族精神，涵盖了这个古老民族的广博文化，向世人展示了美丽的罗马尼亚。他的作品以极其优美的语言和丰富的文化内涵流传至今，成为罗马尼亚文学和世界文学中不可多得的瑰宝。150年来，他曾被誉为“民族诗人”、“无与伦比的诗圣”、“罗马尼亚文学语言的奠基人”、“永不陨灭的金星”。

M·埃米内斯库(Mihai Emineseu)于1850年1月15日生于摩尔多瓦地区的博托沙尼，在秀美清纯的村野环境中度过了童年时期。淳朴的民风和广阔的大自然在他稚嫩无邪的幼小心灵中留下了深深印痕，这种明快的气息也反映在他早期的作品中。1858—1866年，他在家乡读书，开始接触罗马尼亚史学著作。在此期间，由于他生性喜欢自由，厌恶当时古板的教育制度，曾中途辍学，在博托沙尼法院和镇公所帮工。1866年，他怀着激昂的爱国热情，为已故中学老师A·普木努尔写了一首挽歌，这标志着埃米内斯库创作生涯的开端。同年，他在《家庭》杂志上连续发表了6首诗歌，姓氏也由原来的埃米诺维奇改为埃米内斯库。

1866—1869年，他随同流动剧团在西北部的特兰西瓦尼亚和南部的蒙特尼亚地区流浪，广泛接触了社会，对各地的民俗民情和现实世界有了深入的认识。此间，他也曾试图复学，但未能实现。后来他在巡回演出的剧社和布加勒斯特民族剧院先后担任提词员和脚本抄写员，结识了未来的喜剧大师I·L·卡拉迦列。工作之余，他继续创作和发表诗歌，同时在话剧和小说创作方面做了初步尝试。1869—1872年，作为维也纳大学哲学法学系的一名旁听生，他攻读了哲学、法学、自然科学等课程，大大扩展了知识面。课余，他以充沛的热情积极参加罗马尼亚留学生社团的各种活动，同未来的小说家I·斯拉维支结为挚友，与后来的恋人维洛妮卡初次相识。这一期间，他创作了《维纳斯和圣母像》、《天使和魔鬼》等优秀诗篇。由于家乡他所倾慕的姑娘过早离开人世，他特意创作了诗歌《蓝色的花》。这些作品陆续发表在雅西“青年社”刊物《文学谈话》上，引起文学评论界的高度重视。当时，他发表的作品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资深批评家们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罗马尼亚未来诗坛最有希望的诗人的影子。为了造就人才，在著名批评家T·马约雷斯库的推荐下，“青年社”于1872年向他提供奖学金，派他到柏林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在那里，埃米内斯库涉猎了哲学、梵学、历史、文学、比较神学、政治经济学等多种学科，从而欧洲文化、东方文化以及康德、叔本华等的哲学思想对诗人的精神世界和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影响。他专心吸纳知识，对考试、学位答辩等不屑一顾。1874年，埃米内斯库回国后定居雅西，直至1877年。定居雅西期间，他曾任大学中心图书馆管理员、代课教师、督学和《雅西信使报》编辑。在雅西高涨的文化气氛中，他积极参与“青年社”的活动，倡导民族文学弘扬民族文化，在此过程中他发现了I·克良格的文学才华。在他的鼓励下，克良格后来成为罗马尼亚最优秀的故事作家。雅西生活的三年中，他的生活相当清贫，加之几个兄弟和母亲的相继亡故，更是增添了暗淡的阴影。此时，维也纳留学期间结识的姑娘维洛妮卡虽然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但也未能改变他当时的心境。1877年，埃米内斯库移居布加勒斯特，先后担任报刊记者、编辑、主编，写了大量时代气息十分强烈的文章。由于工作负担沉重，他本已相当脆弱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此时，洞察人世真伪，尝尽人间百味的他，思想和艺术都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创作了《信》(5首)、《金星》、《注疏诗》等不朽佳作。1883年6月，他病重住院治疗。同年12月，他惟一的一部诗集出版，著名批评家马约雷斯库为这本集子写了序言。当马约雷斯库把《诗集》放到他的病榻旁时，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他的诗歌集为他赢得了越来越高的美誉，但是诗人却一直遭到病魔的摧残，1889年离开人世时他身边竞无一个亲人，是师范学校的四名学生把他的棺木送到了布加勒斯特的贝鲁公墓。近代文学批评家G·科林内斯库在1932年出版的《埃米内斯库生平》一书中为诗人的早逝这样写道：“他走了，正当跨入不惑之年的最伟大的诗人走了……江河可枯，但他长眠之处将会林木葱茏，或者一座城堡将在那里拔地而起；一颗星辰在天际陨灭了，但罗马尼亚这块热土将会聚拢全部活力，把它注入到另一株百合的纤细的管腔内，让这株百合像埃米内斯库一样誉满人间，香飘四海。”的确，此后的百余年中，埃米内斯库一直是罗马尼亚诗歌天地的支柱和灵魂，在他的影响下涌现了一代代新人。

埃米内斯库从16岁开始写诗，到33岁病势沉重时搁笔，在诗坛耕耘了17年。这17年时光大致分为4个阶段。1866—1869年，初期阶段，创作诗歌43首，其中有《凭吊阿隆·普木努尔》、《致赫里亚德》等；1870—1874年，维也纳和柏林求学阶段，创作诗歌200页，发表其中的六分之一，其中有《维纳斯和圣母像》、《蓝色的花》等；1875—1879年，雅西、布加勒斯特阶段，创作诗歌316页，发表四分之一，其中有《椴树王子》、《哀思》等；1880—1883年，最后阶段，创作诗歌202页，发表二分之一，其中有《信》(5首)、《金星》等。近年来，据有关专家的调查考证，诗人留下的手稿十分浩繁，可能远远超过上面的数字，其文学价值和思想深度也是前所未有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对他的作品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

埃米内斯库的作品语言优美、意境新颖、象征奇特、情感细腻而又奔放，深受各个层次的读者喜爱。徜徉在那迷幻的诗歌境界里，不是所有人，不是一次阅读，就能充分感知他的作品的全部内涵。细细咀嚼埃米内斯库的品格和诗艺，读者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氛围和不同的心境中，会产生不同的感触和联想。他的诗歌恰似一座艺术殿堂，囊括了宇宙、历史、自然、爱情等多个层面，这些互相交织的层面又与诗人在神话、传说、民俗、哲学、神学、自然科学等方面的文化底蕴以及他个人的生活经历和精神世界息息相通，构成了一件件艺术珍品。

在他的作品中，宇宙层面涉及到原始混沌、天地生成、宇宙无限、日月星辰、星际遨游等。探索宇宙是埃米内斯库评断尘世、抒发情感的重要依托，将人间事物置于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使诗歌的内涵在天壤之间的巨大反差中无限深化。《第一封信》是通过宇宙层面折射尘世生活的典型作品。它由几个相对独立但又十分契合的段落构成。流淌的思绪在诗歌起伏的韵律中犹如一缕飘渺的长丝，时而浮上太空，时而垂向地面。这缕浸透着枯涩、愤懑的长丝发自诗人的内心深处。灯烛熄灭后，冷冰冰的月华洒满蜗居。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时钟还在走它漫长的时间路程”，似梦非梦中，思绪飞向太空，与月亮融为一体，俯瞰大地。在那充满邪恶和不公的世界上，月华映出荒漠、树林、浩淼的大海和繁荣的海岸，那里蠕动着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之中既有妄图“征服全球”的国王，也有“痛苦地思虑怎样打发明朝”的穷汉；既有沉溺声色的纨绔子弟，也有力图扬名的读书人；既有玩世不恭的市侩，也有贪得无厌的亡命徒。但是，“无论是强者、弱者、天才或者白痴，／他们都属于被同一种愿望控制着的奴隶”。“虽然命运的赌匣为他们垒起了不同的阶梯，／月华和死神却给他们准备了相同的归宿”。思绪伴着月华，愤懑评说芸芸众生后，又飘向一位学者。这位学者老态龙钟，骨瘦如柴，衣不御寒，但他通过自己的知识却洞察着整个宇宙。他看到了原始的混沌，宇宙之初，“既没有生物，也没有非生物，／不存在生命，不存在意志，／一切都在裸露着，一切都被隐蔽”。他看到了世界的诞生，“突然，一个点在运动……，原始的点，孤单的点。／瞧，它把混沌变成母亲，而它自己做父亲”。“从那时起，永恒的浓雾开始一片片剥离，／从那时起，出现了世界、日月、风暴霹雳”。学者不停地思索，“瞬间，思维把他带入千万个世纪以后的太空。／今日还是光辉灿烂的太阳已经昏暗，发红”。“所有的行星都脱离轨道，变得冰冷，／它们失去了太阳的驾御和光线的缰绳”。“死亡的时间拉长身体，化为永恒，／茫茫宇宙中似乎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通过有关宇宙的描写，诗人突出了学者的渊博知识。学者是智慧的化身，是天才，庸碌之辈不能与他同日而语。另一方面，借助宇宙的宏观视角反照微观的尘事，透过永恒与短瞬、博大与狭隘的鲜明对比，埃米内斯库再次用犀利的诗句剖析不公正的人类社会。学者是位天才，但是天才在充满功名利禄的渺小人世中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理解。在世时，无人理睬，遭到冷落；死后，天才的名字任人摆布，或褒或贬，最终还是成为他人借以扬名的一级台阶。诗的尾段，埃米内斯库从新回到他月光下的贫寒小屋，从梦幻中清醒过来，情绪趋于平缓。面对恶和冷酷的人间，他满腔激愤，但又无能为力，所以写出了“心中的痛苦麻木了，似乎一切都在梦中”的诗句，然后用“相同的死的归宿”来警告世人。

反映在这首诗和其他作品中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带有梵学、古希腊和基督世界神话传说的明显影响，也有康德、叔本华的悲观思想情绪。但这种情绪不是颓废的，而是这位浪漫主义诗人对现实表现出的另一种形式的抗争。多篇作品里反复出现的“人生如戏”、“人生如梦”、“人生是永恒死亡的梦”等意念都反映了诗人在邪恶充斥的社会里孤身无助的境况，但恶有恶报，暂时做不到的事情不妨冷眼观之，时间自然会惩处那些恶人。积一生之切身感受，这种思想集中体现在《注疏诗》中。这首诗格律严谨，每节8行，共10节。首节中的8行必须按次序分别出现在2至9节的末尾，尾节8行的次序则把首节8行完全颠倒过来。诗句有如格言警句，阐述了诗人的处世态度。他在首节中写道：“时光来复去，时光无穷尽，／一切均为旧，一切都是新；／何为善，何为恶?／请你多思考，请你勤琢磨；／打消欲念，排除恐惧，／流光波影，任其逝去，／冷眼观察，泰然处之”。这种思想显然带有东方文化的影子，与我国道教的无为而顺其自然的主张有许多相通之处。

《第三封信》将历史题材和现实题材有机地融为一体，在艺术上达到很高的境界。这首诗由两部分组成，历史部分194行，现实部分88行，总体框架是以抗击外敌的光辉历史映衬龌龊的现实，以英威的君主——罗马尼亚公国大公——对照现实中虚伪的政客。第一部分，在东方神话的传奇气氛中描绘了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向世界各地急剧扩张，也包括历史上的罗马尼亚公国。但是，面对汹汹不可一世的土耳其侵略军，貌似平民的老米尔恰大公却镇定自若。他的心中装着民族的自由和国家的独立，他的背后有着誓死保卫家园的民众，所以他能对入侵者义正词严地说出：“我们没有军队。但是，热爱祖国的感情构成了／铁壁铜墙，巴亚吉德，你的声望吓不倒我们”。在这段浸透着民族尊严的慷慨陈词之后，诗人转而以急骤的韵律描绘了洛维纳战役，结果是土耳其大军“如秋风中的枯叶”一样被赶回了多瑙河对岸。得胜之师在皎洁的月光下休息，士兵给远方的亲人写信，诗句从鏖战的急促节奏转向平和、欢快的民歌体，为向现实部分的过渡铺垫了缓冲空间。历史反照现实，现实对照历史，诗歌的平和节奏突然化为义愤。那个光辉的时代曾被编年史家和史诗作者热烈赞颂，而充斥现实的所谓爱国者们——骗子和小丑——却无视历史，无视国家。诗人认为，维护民族尊严和传统，真正爱国的是那些如同大公的英武正义之士，而不是从咖啡馆和肮脏地方平步青云的政客们。祖国是历史现实，埃米内斯库在他的札记中曾明确指出：“民族要用心去感受，而不是挂在嘴上；深深热爱和尊敬祖国，不见得非要付诸言表”。而那些政客们巧舌如簧，他们奢谈爱国，玩弄民众的爱国感情，骨子里却在爱国的幌子下为自己牟利。就是这批人亵渎了“我们的语言、民族和传统”，把国家推到崩溃的边缘。为此，埃米内斯库在诗歌结尾时大声疾呼：“采佩斯大公，你怎么不显灵，用手抓住他们，／把他们分成两群：一群是疯子，一群是恶棍，／把他们强行关押在两座宽大的囚禁所，／放一把火，把疯人院和牢房全都化为灰烬!”  历史和现实层面涉及范围很广。埃米内斯库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他经常把自己比做具有反叛精神的“魔鬼”，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和当时的社会现象成为他诗歌创作中反思历史和针砭时弊的题材。其中相当数量的作品在怀古的气氛中透出浓重的哀伤情绪。时光易逝，人世如沧海桑田，一切都处于周而复始的变化之中，璀璨的古代文明也阻隔不了岁月和多变的命运的侵袭。只有“恶”存于尘世，似乎“永恒的恶是这个世界的内核”。这一思想在许多诗歌中表现得比较突出。在揭示社会对抗、以巴黎公社为背景的《皇帝和无产者》中，“恶”的概念得到进一步深化，绵延不绝的恶势力被诗人视为社会不公的起因。另一部分作品带有强烈的谴责性，触及到现实生活的许多方面。《堕落的青年》在辉煌的历史大背景下，痛斥了丧失理想、沉迷声色的青年群体；《不肖的后人》在追忆先辈文化功绩的基调中，抨击了后人的浅薄无能；《我们的年轻人》用辛辣的诗句讽刺了胸无点墨但又一味模仿西方的青年学子。天才的毁损、价值的贬值、爱情的堕落无一不在他的作品中得到反映。埃米内斯库在这类诗歌中时而用浪漫手法，时而用古典的讽刺技巧，淋漓尽致地鞭挞人间丑恶。在追忆罩着光环的已逝时光时，诗人也以极大的热情构想着世界和民族的未来，期望人在社会和宇宙中的价值能够得到实现。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我祝愿你什么呢，可爱的罗马尼亚》就是这类诗歌的一个佐证。

自然景物和爱情是诗歌创作的永恒素材。埃米内斯库诗歌中的景物可以分为三类：宇宙景观、人世景观和虚幻景观，它们在同一作品里经常交错出现，极具浪漫色彩。景物描绘不是单纯的写景，更不是用诗句勾勒图画，而是借助景物抒发情感或者表达理想，宇宙景观反衬人世景观，诗人经常使用的梦境或仙境包藏着他无限的追求。同样，自然景物在埃米内斯库的爱情诗中也不是陪衬和点缀，它们被诗人注入了情感，已经活化。美好的爱情之梦总是伴随夏日、椴树、和风、树林、鸟语和湖水浮现(《愿望》、《湖》、《蓝色的花》、《树林的低语》等)，而孤零的杨树、冷雨、凄风和荒野世界，使已经熄灭的爱情变得更加哀伤(《不成双的白杨》、《每当往事》、《你为什么还不来》等)。埃米内斯库的爱情经历相当坎坷，所以反映在诗歌中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有绵绵怀念，也有深深悔恨，而更多的则是对天使——理想爱情——的追求。青年时，他爱上了家乡的一位姑娘，可是当他在国外读书时，姑娘却死去了。为此，他在早期的诗歌中经常追忆那段美好的日子。未能实现的纯真的爱留下了无限的遗憾，所以他的部分爱情诗是在如梦如醒的氛围里展开的，蒙着一层哀惋的薄纱。在雅西工作期间，他同维洛妮卡建立了情感关系，但这段爱情时断时续，复杂的心情也反映在他的作品里。埃米内斯库的爱情观和人生观经常处于矛盾、抵触之中。他一直追求的是理想的爱，不是世俗的爱；爱有助于事业，是他精神支柱的一部分，但是当爱情和事业发生冲突时，他宁可舍弃爱，而去追求高于一切的绝对的爱。

《金星》是一篇爱情诗，更是一篇哲理诗，共98节，3920行。该诗取材德国人R·库尼希于1861年发表的一本游记，游记中附有罗马尼亚民间故事《金花园里的姑娘》。故事讲述一条神龙爱上了美貌的公主，可是公主对神龙的长生不死感到恐惧，无法接受他的爱情。神龙一再求爱，公主为一了试探他的真情，请求他脱胎换骨，变成凡人。神龙去见造物主，要求脱离仙境，遭到拒绝。再到人间时，神龙发现公主已经同一位王子私奔。盛怒之下，他将公主压在一座石崖下，而将王子关在相思谷中折磨致死。柏林求学期间，埃米内斯库根据这个民间故事写成同名长诗，但是在结尾部分做了根本改动。诗人认为残酷的报复同神的豁达不相称，于是他让神龙说出：“祝愿你们幸福，无限幸福，／但是只要你们活着，／也将终生痛苦”。1880年后，埃米内斯库对原稿做了5次重大修改，以《金星》为题正式发表，使它在民间故事的框架中成为一篇有关理想与爱情、天才与庸人的诗歌杰作。该诗向读者展示了4个场景。第一个场景，天上的金星与地上的公主相爱，充满扑朔迷离的神话色彩，令人神往，但也隐示着这种爱情的不可持久性，凡间的情爱与神的精神境界无法契合，人、神不能完全沟通。第二个场景描绘王宫中一个仆人对公主的挑逗，公主抵不．住爱的刺激和诱惑，舍弃金星的充满理性的冷冰冰追求，与仆人私奔出宫，去享受世俗的感官的欢畅。第三个场景叙述金星遭到造物主的婉言拒绝，劝说他不要脱离永恒的世界变成转瞬即逝的凡人。第四个场景突出渲染公主与仆人的幸福爱情和金星对情爱、人世和仙界的冷静思考。沉溺在世俗幸福中的公主仰望天空向金星轻轻呼唤时，金星的反应是：“你们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里，／幸福将把你们陪伴；／我留在我的宇宙，／永生不死，冷漠坦荡”。爱情在这首诗中是哲理思考的一个依托，诗人的本意在于通过象征和隐喻揭示孤独、不被理解、倍受冷遇的天才所面临的境况。他在一份诗稿的边侧曾经写道：“德国人库尼希在罗马尼亚诸公国见闻录中记述了有关金星的传说。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我赋予它的寓意则是天才不死，天才的名字永垂千古；可是另一方面，天才活在世上不会使人感到幸福，他自己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他永生不死，但是他也没有幸福。”关于天才，埃米内斯库受到叔本华哲学思想的影响。在《金星》这首诗中，他根据二律背反的原则，大量使用象征和对比。天才是理性的，客观的，孤独的，能够超越自我，追求知识，勇于奉献；而庸人则是本能的，主观的，喜群居，不能超越自我，满足于眼前的生活，追求感官幸福。由此，金星是超脱、智慧、才能、理念和绝对的象征，与凡夫俗子有着天壤之别。《第一封信》中的学者、《第三封信》中的老米尔恰大公以及其他篇目中的一些人物都是天才的化身。  

埃米内斯库的作品始终贯穿着天才、纯真爱情、爱的失落、激愤和死亡的主题，诗歌如此，小说也是如此，可以说他的小说是他诗歌世界的有机补充。通过小说，更能全面感受诗人的艺术才华和心灵波动。《孤独的天才》等小说犹如散文诗，在这里动人心弦的不只是诗人刻意构思的诱人故事，更有情节中流溢出的浓浓的情，它会使你的脉搏随着作者的心动而跳动。

像他的作品一样，埃米内斯库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人，他的内心包藏着无限的奥秘。他喜欢交际，但又孤独；他很洒脱，但也被生活困扰；他有朋友，也曾树敌；他有爱的追求，也有舍弃；他有家庭观念，但又不肯建立家庭；他很浪漫，但又务实；他身患重病，但对创作无限执著；他屈从命运，但又同命运抗争；他喜欢幻想，但对现实又倾心关注。埃米内斯库矛盾着的性格和内心世界仿佛是个谜，他的影子经常闪现在他的作品里，这为他的艺术增添了特有的个性。

埃米内斯库是19世纪欧洲浪漫主义的最后一位伟大诗人，他的作品被译介到世界许多国家，广为流传。江泽民主席会见罗马尼亚外宾时，经常即席用罗语吟咏埃米内斯库的诗歌，宾主之间情谊融融。

在我国，沈雁冰先生早在1922年的《小说月报》上就介绍过埃米内斯库，他写道：“他是真有诗人天才的。他以大艺术家的手腕，写出亘古不朽的的爱与死的题材。他的态度是忧悒而且失望，但他是爱人生的”。这是我国文学界初次了解埃米内斯库，当时他的作品还无一首译成中文。随着中罗文化交往的扩大，《译文》杂志于1955年发表了戈宝权先生翻译的埃米内斯库诗歌5首和徐文德同志翻译的3首，1979年《译林》创刊号刊登了戈老翻译的埃米内斯库诗歌6首，此后，1981年，戈老又与徐文德和李宁来同志共同翻译出版了《爱明内斯库诗选》，收入诗歌34首。至此，中国读者对埃米内斯库的诗作有了部分了解。笔者数十年从事罗语教学与研究工作，对埃米内斯库的作品多有涉猎，几十年中，依据罗马尼亚青春出版社1974年出版的《埃米内斯库诗集》、密涅瓦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埃米内斯库诗歌》(共3卷)和文学出版社1966年出版的题为《孤独的天才》小说集，陆续翻译了他的主要诗作和小说，希望我国读者能通过译品对罗马尼亚这位伟大的诗人能有一个更为全面的了解。长期的翻译和探索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经常是力不从心，对埃米内斯库的认识深度远远不够，对自己的译品总是不能满意，因为诗人的语言太美了，作品的内涵太深了，加之中罗两国文化、历史背景的不同和语言上的极大差异，我惟恐我的译品不能确实再现这位伟大诗人的广博思想和作品的神韵，所以译稿一直放在书案的抽屉里。2000年，我国纪念埃米内斯库诞辰150周年的时候，我从新读了译稿，在朋友的鼓励下，多次对拙稿进行修改，决心拿出来与我国读者见面。这里，我特别对年轻的罗语学者丁超表示感谢，他给了我很大支持。他也是研究埃米内斯库的专家，这本集子中收入了他翻译的《泪花王子》和《生日》两篇小说。

特别感谢中国作协和作家出版社对中罗文化交流做出的不懈努力。

                冯志臣

                2003年3月 北京

他那裱艳的与简洁的，眩惑人的与震惊人的描写，指出他是真有诗人天才的。他以大艺术家的手腕，写出亘古不朽的爱与死的题材。他的态度是忧悒而且失望，但他是爱人生的。

                   ——茅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