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我在湄公河畔童年少年时代的回忆,有我多次历访香江和作客日本的记录,还有更多的是我游历美、加、英、法、意大利、梵蒂冈、瑞士、墨西哥等国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乃至古玛雅文明的素描。无论是日本的以枯淡、纤细、幽玄为象征的枯山水,还是美国的壮伟、巨大和艳丽的大峡谷,以及加拿大的大瀑布;无论是英国的白金汉宫和法国卢浮宫及凡尔赛宫的辉煌,还是瑞士阿尔集斯山的高岭雄峰、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及比萨的古老文明、威尼斯的水乡等等,虽然它们代表着不同的人文景观,反映东方与西方两种审美和多元文化的价值取向,然而,它们都是我心灵深处的亲切风景,都是造物主给人类创造出来的美景和文明。
《周游织梦》有作者叶渭渠在湄公河畔童年少年时代的回忆,有他多次历访香江和作客日本的记录,还有更多的是作者游历美、加、英、法、意大利、梵蒂冈、瑞士、墨西哥等国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乃至古玛雅文明的素描。
茨城鹿岛行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我们在挚友依田熹家先生的陪同下,乘上开赴关东地区东北部茨城县鹿岛郡的列车,到鹿岛神社参观。
列车奔驰在有市镇也有村庄的路途上,透过车窗望去,日本式的木造结构房屋的红、绿、蓝各色屋顶,把大地装扮了一番。间也经过一些小小的村庄,村屋散落在初绿的林木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我无心观赏这些景物,却倾心于与依田先生畅谈这次茨城鹿岛行的主题——日本原始神道信仰和神社的建筑艺术。依田先生是名校早稻田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学识渊博,探讨这个问题,就像如数家珍地侃侃而谈。
我们谈到原始神道举行祭祀的祭坛十分简陋,最早是在祭坛周围树立几株原木木柱即神篱,或周围用岩石围上,悬上草绳作为磐境,以标示出神域来。他举例来说,现在奈良三轮町的大神神社仍以三轮山作为神体,山形县出羽的汤殿山神社仍以巨大岩穴作为神体,而大多数祭坛是设在森林中,以树作为神体,神域是不能没有树木的。
我想,确实如此。我们从书中也读到日本原始人认为高山、巨岩、大树拥有巨大的生命力,它们的精灵是生命的象征,便产生了对它们的精灵的信仰。所以原初日本祭祀的地方,没有修建社殿,更没有特定的偶像。只是,我没有实际的体验,今天的茨城鹿岛行,是弥足珍贵的。
于是,我们接着谈起了日本最早的神社,原来只是作庆祝农渔业丰收的祭祀的地域。春秋两季举行祈年祭和新尝祭,便迎神从天降临神域——祭坛,祭祀仪式都在夜间举行,祭祀完毕,将一切祭具、祭品打碎埋在神域里,神也回归自己的居处高天原。这种没有为神灵而修筑固定建筑物的神域,是神社的最古老的形式。所以原始神道也称神社神道。这种没有在神域里设置象征神灵的固定崇拜偶像,表现了神道信仰的对象是观念神——神的精灵,并把神灵的作用、力量、观念等神格化、多神化。我国的《魏志·倭人传》在叙述作为司祭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时,就有“事鬼道,能惑众”的记载。我对依田先生说,这段文字记载,也说明了这种原始宗教信仰的威力。
我们的谈兴正浓,列车已抵达鹿岛车站。乘坐出租车走不多久,就到达鹿岛神社前了。可谓“百闻不如一见”,映入我眼帘的鹿岛神社,与我读8世纪初问世的《古事记》中所留下的鹿岛神社的形象是完全吻合的。虽然久经沧桑,如今神社的风采依旧,由木鸟居和木结构神殿组成,鸟居的柱和笼木都是选用不剥树皮的原木,成圆形状,柱与柱之间的横木是角形,两端贯于柱外。神殿全是木造,板墙,芭茅草葺屋顶,是非对称性的结构。这种结构,初步展现了神社建筑艺术的自然、简洁、单纯和质素的美。其后的日本古代各种建筑模式,都是这一时期以来日本神社建筑艺术所具有的这些因素在起着作用。
放眼观望全景,这座至简至素的古老白木造的朴素神社依山傍林而建,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它被湿润的空气包围,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时值新绿季节,远景山中森林错落有致,呈现一派浓浓的的暗绿色调。近景树木枝柯尽情地伸张,满眼悠悠的绿、郁郁的绿,与小鸟的啁啾、彩蝶的飞鸣,穿林而过的清爽的风声,奏出一曲曲绿的交响乐,带来了尢限醉人的春光。
鹿岛神社与所有神社一样,神社殿内既没有安设神龛,更没有供奉偶像。依田先生用手指着山和木说:“它们就是人们膜拜的对象。”我们从《古事记》、《日本书记》留下的自然神话的故事中,也可以看到古代日本人将古树和山看作神圣的东西,作为其崇拜的对象。他们以为神是依附在树木上显灵的,最早祭稷的就是树木神。日本民间信仰还有一种保护神,也是设定镇守在山林中。所以原始神道的信仰先祖神,除了太阳神——天照大神以外,就是树神了。与此相联,树木也成为古代日本人的自然观的根基,他们发现自然的五种元气,与我国的金、木、水、火、土五行推移顺序不同,最先是从树木开始的,其推移顺序是木、火、土、金、水五行相位。以木为首。这不仅成为日本人的宗教观、自然观,而且也成为日本的文化历史和文学艺术创造的源流。我们写《(日本文学史》,细读日本第一部总歌集《万叶集》,就发现它将“神社”二字训读为“森”,似乎要将两者划上等号。同时,它吟哦的林木种类繁多,不胜枚举。有的学者统计为66种,有不少树木的名称是鲜见的。这恐怕是日本民族对木有着深厚的因缘以及密切的亲情的体现吧。
难怪依田先生说:“对日本人来说,树木就是神,如果生活没有神,就没有树木,也就不能成为生活,这样也就没有日本历史了。”我意想不到作为历史学家的依田先生展开如此丰满的想像力的翅膀,作出如此精辟的历史性的解说。
从参观鹿岛神社回到住所,默坐沉思,觉得此次茨城鹿岛行,不仅寻访了古代建筑艺术的雏型,而且也探寻了日本古文明的源流。于是引起进一步研究这一课题的极大兴趣。翌日跑到书店买了几本有关书籍,不忍释手地挑灯夜读,实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据记载,日本最早出现神社建筑艺术可以远溯距今七八千年的绳文时代,从北海道到九州就已发掘10000多个绳文建筑遗址。公元前3世纪的弥生时代,已出现颇具代表性和象征性的神社建筑的雏型。最早期出现的神社建筑形式是鸟居,设置在神社的神路入口,原本是用来标志神社神域的门,以获得空间的一种表象的方法。鸟居吸收我国牌坊的形,但将我国牌坊艺术简素化,其构成基本要素是左右立两根木柱,柱上方横架一笠木,笠木下由横梁栓连结着两根柱子,省去一切虚饰,显得非常简单、朴素、明快至极。
一些历史资料还记载,日本最古的神社建筑之一大神宫,初在大和笠缝邑,后迁伊势国五十铃川上之地,称伊势神宫,由内宫和外宫组成。内宫是皇室祭祀天照大神的,祭物是八咫镜,称皇大神宫;外宫是祭祀五谷神,称丰受大神宫。内外宫围绕板墙等四重墙,内宫正殿建筑称作“惟一神明造”,其特征是正面三间,是由圆木柱支撑芭茅葺人字形屋顶的高台式木造建筑,前面设台阶,四周围木栏,侧面两间具平面型,全部建筑不涂色,保持木材的原色,给人一种自然、朴素和安定感。据《古事记》传说,崇神天皇之世,“妹丰钮比卖命斋祭于伊势之大神宫”;垂仁天皇命“倭比卖命祭于伊势的大神宫”,可见其历史之悠长。
我深深地感受到在神社建筑的作品群中,最具日本古典综合艺术美的,可以说是我们参观过的鹿岛神社,它与岛根的出云大社、奈良的石上神社,还有作为皇室庙宇的三重的伊势神宫等,初步展现了神社建筑艺术的基本特征,即保持以木材和芭茅等自然素材作为主要建筑材料,整体为木造结构,草葺屋顶,无天花板隐蔽,屋檐屋脊无翘度和弯度,全由直线构成空间,毫无人工修饰和人工技巧,排除一切有违纯粹性和装饰性的东西。它们最完整地展现了古代和式建筑之美的三个基本因素:简素性、调和性和非对称性的自然性格。我想:日本原始神社是最具日本式的建筑模式,所以日本人将神社作为日本古代文明的最高的象征。
其后我还参观过一些日本古寺院和皇室建筑,发现大陆佛教建筑传入日本后,日本建筑艺术中心,由神社建筑转移到寺院建筑,模仿中国几何学建筑结构,石造台基,瓦葺屋顶,屋檐屋脊具翘度和弯度,由曲线构成空间,而且是对称性的,即在左右中轴线对称分布的建筑结构,显现庄重与华丽。据说由圣德太子亲自设计的法隆寺和鉴真和尚亲手创建的唐招提寺,初时都是完全模仿我国寺院的建筑模式,后来经过吸收消化,才逐渐失去严格的对称性,代之出现非对称性的架构。到了18世纪,大多数寺院又完全采用日本式木结构的非对称性模式,恢复了传统建筑的素朴精神。
我联想起皇室建筑艺术也是如此的情况,它们虽然一度受到中国建筑艺术的影响,但在日本的传统的风土中,经过长期融合和再创造,并存着两大系统:一是纯粹日本式的皇家建筑,表现简素、纯雅,以京都的桂离宫为代表;一是模仿中国式的皇家建筑模式,表现奢华、浮艳,以日光的东照宫为代表。两者都兴建于江户时代,却呈现出相反的诸因素的绝对对立,反映出日本空间艺术的二元性格并存的态势。
综观茨城鹿岛行的所见所闻,以及对日本文明、文艺史的考察,我思索着在从茨城鹿岛归程的列车上依田先生谈到的日本对待外来文化的态度采取“什么也吸收”,而不是首先问“吸收什么呢?”这句话,心想:日本文化在与外来文化的交流中,除了冲突与融合,中间不是还存在一个并在的过程吗?于是,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日本文化模式——“冲突·并存·融合”的文化模式……
(1987年春于东京小竹向原)
P227-231
小集终于辑成了。掩卷之余,透过书桌前的玻璃窗,映入眼帘的近处群山,已披上新绿,宣告了加州初冬的来临。因为这里的夏秋非雨季,山上的小草都干枯,呈现一片土黄色。如今经几场绵绵细雨,己是茫茫的绿,十分赏心悦目。这时节,也是我完成游记集《周游织梦》的时候了。
近来,为这部小集添写新作、修改旧作,选辑成集,身心都处于兴奋的状态中。因为这里有我在湄公河畔童年少年时代的回忆,有我多次历访香江和作客日本的记录,还有更多的是我游历美、加、英、法、意大利、梵蒂冈、瑞士、墨西哥等国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乃至古玛雅文明的素描。无论是日本的以枯淡、纤细、幽玄为象征的枯山水,还是美国的壮伟、巨大和艳丽的大峡谷,以及加拿大的大瀑布;无论是英国的白金汉宫和法国卢浮宫及凡尔赛宫的辉煌,还是瑞士阿尔卑斯山的高岭雄峰、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及比萨的古老文明、威尼斯的水乡等等,虽然它们代表着不同的人文景观,反映东方与西方两种审美和多元文化的价值取向,然而,它们都是我心灵深处的亲切风景,都是造物主给人类创造出来的美景和文明。无论它们是枯淡,还是壮伟是纤细,还是巨尢是幽玄,还是艳丽,两端的对立都将永叵地共处于一个天地之间,合奏出生命的赞歌,它们都将会受到人们的珍惜和分享。
换一角度,似乎也可以说,这部集子有我稚幼的想像、有我热烈的激情、也有我冷静的沉思和苦苦的求索,其中有不如意的事,更多的是快乐的事。不过,无论是可喜的事、高兴的事,还是烦恼的事、怨恨的事,大都是情之所归,兴之所至,漫然书就,一览之余,都可投入炉中者也。
这小集子《周游织梦》是我在做学术之余,继《樱园拾叶》、((扶桑掇琐》、《雪国的诱惑》之后出版的第四本散文随笔集。有旧作,也有近期在报刊上发表过而未入集之作,但更多的是新作。现在,乌尔沁挚友策划出版一套“名家走世界”,将拙作也忝列其中,奉献给敬爱的读者,我深感荣幸。
(2001年初冬于加州旧金山湾区,2005年夏修改于北京团结湖寒士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