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自由撰稿人,曾因出版《国画》、《梅次故事》、《朝夕之间》而享誉文坛。其长篇力作《龙票》经过多家出版社激烈争夺,最后花落长江文艺出版社。该小说不同于王跃文以往多以官场为表述对象的写作风格,而是以商界为其观注的焦点。小说通过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山西义诚信钱庄的败落、崛起、再度败落的兴衰过程,塑造了官商、儒商、皇商等三种类型的古代商人形象,表达了创作者对官商道路的否定,寓含诚信为本的以德经商才是商之正途的大义王跃文更多作品。
小说主要讲述了在慈禧未掌政前,发生在皇商、儒商、奸商之间的生意、利益、权力之争。清末钱庄的二少爷祁子俊,从一个纨绔子弟,在经过家族败落,经历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后,领悟到人生真谛,渐渐成熟、成长,终成就自己在金融界的霸业。其间也穿插讲述了他在不同阶段与四个女人之间恩怨纠缠的感情故事。
故事发生在慈禧未掌政前,皇商、儒商、奸商之间因利益、权力而展开了激烈的角逐。故事的主线是通过描述清末钱庄的二少爷祁子俊,从一个纨绔子弟,在经过家族败落经历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后,领悟到人生真谛,渐渐成熟、成长,终于成就自己在金融界的霸业而展开,期间也穿插讲述了他在不同阶段与四个女人之间恩怨纠缠的感情故事。该小说以晋商为原型,全面展现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中国近代金融业是如何艰难起步,并初具雏形的,从而提示出以德经商的深刻道理,对当下中国商界具有重要的启示。商场的波诡云谲、商战的无情残酷、商人的精明奸诈、官商之间复杂而微妙的纠葛、人性的美好与善良、爱情的甜美和无奈都在该小说中得到了全景式的展现。小说文采斐然,大气磅礴,可读性极强,对人物心理的刻画真实而深刻,是一部难得的佳作。
道光皇帝这几天睡不着也吃不香,外头没人知道。人们该干什么照干着什么。北京城往西老远老远,山西一个叫祁县的地方,义成信票号财东祁伯群家的帐房里,灯亮到深夜。又是一个帐期,义成信各处分号的掌柜都回总号结帐。祁府外街的车马络绎不绝。从北京城往南骑上快马,衣服一层层减掉,到了广州,就得穿褂子了。广州城里有很多卖花的摊子,那些肩上挎枪的洋人喜欢买上几束鲜花送给他们的情人。西洋小伙子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几乎都像绅士。他们看见漂亮的中国女人,会取下帽子,恭恭敬敬地行个礼。中国女人却会吓着,胆怯地躲闪。正是这些洋绅士闹得道光皇帝头痛。
道光皇帝把自己关在紫禁城内绞尽脑汁,皇兄瑞王爷府上却是夜夜笙歌。瑞王爷没别的嗜好,就好吆喝几句昆曲。今日夜里,瑞王爷又粉墨登场了,唱的是昆剧《长生殿?小宴惊变》。瑞王爷扮作唐明皇,唱道:“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
瑞王爷家的戏楼华美而不失雅致。台下坐的都是皇亲国戚、家人及攀附王爷的官僚。瑞王爷的唱腔更加渲染着祥和气氛。好一派太平景象。一位英俊少年引人注目,此乃道光皇帝的六阿哥奕昕;他身边坐着的是九妹小格格玉麟。玉麟轻声说道:“我就喜欢听五王叔的戏,他府上的瑞祥班,也是别人家比不上的。”
奕昕的手和着瑞王爷的唱腔,缓缓地拍着扶手,并不答话。身后侍候着的是瑞王爷府上的管家陈宝莲,只见他轻声奉承:“六贝勒志存高远,哪会在意这戏台乾坤。”
奕昕轻轻拍手的动作稍停,复又悠然地拍打着。陈宝莲立马意识到自己语出唐突,想要回旋几句,却见奕昕有种不言自威的气度,只好噤口不言了。
忽听得一声高喊:“瑞王民(音)(“日”字下面着一“文”字,电脑打不出)宓听旨!”
大内太监吴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王府正门影壁一侧的回廊边。侍立一旁的王府家仆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吴公公面带愠色,手扬拂尘,继续往王府深处走。愈往里走,戏声愈隆。瑞王爷的唱腔有板有眼:“柳添黄,萍减绿,红莲脱瓣……”
吴公公快走近戏楼了,生气喊道:“这帮奴才,叫你们王爷别唱戏了,快快听旨!”复又嚷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唱戏!”
“一抹雕栏,喷清香桂花初绽。”瑞王爷正端着一派帝王气象,忽然见了吴公公,唬了一跳,神态立马从戏台皇帝变回个瑞王爷。
吴公公唱喊道:“瑞王民(音)宓听旨!”
瑞王爷慌得在戏台上就要跪下,忽觉自己高高在上,怕失仪范,连忙跑了下来,刷袖撩襟,俯身而拜:“臣民(音)宓听旨。恕臣不敬之罪!”
台下早已跪倒一片。吴公公见瑞王爷刷的袖子并不是马蹄袖,而是黄蟒戏服,忍俊不禁。终究不是儿戏,吴公公马上换了副肃穆脸孔,宣道:“皇上口谕:传瑞王民(音)宓着速入宫!”
“臣遵旨!”瑞王起身,脸上早已汗渍斑斑。
玉麟起身,噘了小嘴,朝哥哥撒气:“皇阿玛真是的,都深更半夜了……”话没说完,奕昕拉了她的袖子。众人都显得慌乱,只有奕昕面目从容,作旁观状。
瑞王爷叫过管家陈宝莲:“快快把吴公公和二位公公招呼好罗!”回头又同吴公公说道:“吴公公稍候,本王更衣就来。”
吴公公微笑道:“奴才等着便是,王爷您请。”
奕昕上前:“小侄同玉麟辞过五王叔。”
玉麟也上前施礼:“谢五王叔。”
“本王领旨惶恐,六贝勒、九格格就请自便了!”瑞王还了礼,匆匆离去。
吴公公忙叩首道:“原来六贝勒、九格格也在这儿哪,奴才给您二位请安!”
奕昕客气回道:“免了吧。”说着就带了玉麟,转身离去。他那背影让吴公公觉出某种孤高和傲慢。
吴公公在客堂里入座。一丫鬟捧上热毛巾:“请公公净把脸吧。”
毛巾依次递上。吴公公翘了兰花指,接了热毛巾,斯斯文文地擦脸,揩手。一丫鬟早已托了茶盘,侍立在侧了。吴公公端了茶,抿了一口,道:“瑞王爷府上的龙井,可是比皇上的要好啊!”
陈宝莲正从里屋出来,慌忙道:“吴公公,您老快别这么说,别把咱们家主子吓死去。”说着,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银子,递上,说:“王爷说了,公公您日夜侍候咱皇上,辛苦着哪。”
吴公公并不推辞,袖了银子,道:“奴才谢王爷的赏。”
瑞王爷在卧房里慢条斯理地换衣服,下人们张罗着,进进出出,乱着一团。瑞王爷骂道:“慌什么?没见世面的东西!”
瑞王爷的福晋站在一旁,双手不由自主地绞着白丝巾,皱了眉头问:“皇上星夜召您入宫,会是什么急事?”
瑞王爷摇头叹道:“八成是英吉利折腾得皇上睡不着觉了。”
福晋道:“那洋鬼子怎么就不讲理?平白无故地打到人家门上来。打也打了,咱钱也赏了,还赏了地方让他们住下,还没个完。”
瑞王爷生气道:“化外生番,如狼似虎啊!”
“您猜得着咱皇上心思吗?”福晋问道。
瑞王爷整理着衣袖,说:“圣心仁厚,体恤万邦。老百姓都知道一个道理,叫大人不记小人过。可是这帮洋国小人,实在刁蛮,在广东闹事还嫌不够,又在闽浙各地屡造事端。赶明儿,要闹到咱北京来了。”
“王爷您的意思呢?”福晋问道。
瑞王爷叹道:“我不乐意同洋人打。这也正是圣意所在。”
陈宝莲进来报道:“王爷,吴公公他着急哩。”
瑞王爷淡然道:“你下去吧,我即刻就来。”
福晋道:“王爷,对宫里这帮奴才,你就是太客气了。他们只要上门了,您就得赏银子。”
瑞王爷笑道:“这帮奴才,我得哄着他们,又不要让他们太上脸了。本王不指望他们的好,别在皇上面前给我使坏,就得了。”
瑞王爷更衣来到客堂,见了吴公公,脸色就显得急切了,忙说:“我们赶快起身吧,别让咱皇上着急了。”
吴公公领着瑞王爷,步履匆匆来到养心殿外。透过窗纸,殿内灯火如昼。朱门轻启,瑞王爷快步而入。远在山西的老祁家怎么也想不到,道光皇帝今晚的决断会令他们面临灭顶之灾。正是正月,老祁家一派祥和。
道光皇帝夜召瑞王爷的次日,老祁家正在恭恭敬敬地拜财神。神坛中央供奉着财神关公,左右供奉文财神比干、范蠡,武财神赵公明。祁伯群手捧高香,插进香炉。众伙计惟祁伯群是瞻,一齐跪拜。
忽有伙计报道:“老爷,有龙灯来了。”
祁伯群忙起身道:“快去快去,好好儿招呼着。”
祁伯群快步来到正堂门口,但见龙灯舞得正欢。
班头:“给祁老爷拜年啦!祝义成信生意兴隆,财通四海!”
祁伯群喜笑颜开,拱手还礼。伙计拿盘子托着个红包走了过来。祁伯群拿起红包,笑道:“各位辛苦了,祁某不成敬意!”班头接过红包,叩头致谢。
拜罢财神,打发走了龙灯,祁伯群想起该去看看孙子世桢的师塾先生苏文瑞,便往世桢的书房去。祁老夫人、媳妇素梅并家人宝珠姑娘都随了去。老远听见世桢正读着《论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苏文瑞忽见老爷祁伯群领着夫人、素梅、宝珠过来了,忙起身道:“伯群兄!祁夫人!少奶奶、宝珠姑娘!”
祁伯群拱手道:“文瑞兄!”
祁夫人、素梅和宝珠也回了礼。
苏文瑞道:“今日正月初二,敬财神啊。”
祁伯群笑道:“敬过了,还迎了几拔龙灯!街上热闹着啦。”
世祯放下书本,叫道:“爷爷!奶奶!妈!宝珠姐姐!别人家小孩还在闹新年哪,我在这里读书!”
祁伯群笑笑,爱怜地摸摸世祯的头:“好好,放你去玩玩吧,爷爷同你先生说会儿话。”祁伯群回头望着苏文瑞,“今年又遇秋闱,文瑞兄也该做些准备才是。我想,世祯的功课,暂停些日子也无妨。”
苏文瑞摇头说:“考了这么多年,不见起色,我也有些心懒了。”
祁伯群道:“只是机缘未到。依文瑞兄的学问才情,有朝一日会名震天下!”
苏文瑞苦笑:“都是伯群兄错爱,才这么说啊!”
祁伯群说:“哪里!人生就讲究个机缘啊!您该知道,贵本家苏洵苏老泉,一笔锦绣文章,却屡试不第。他也是到了您这个年纪,带着儿子苏轼、苏辙再游京师,拿自己的文章请教欧阳修。欧阳修读了苏洵的策论,如醍醐灌顶,拍案惊起。欧阳修把苏洵的文章呈给宋仁宗御览,龙颜大悦。从此以后,苏洵文章,江河万古!”
苏文瑞仍是摇头:“我是碰不着欧阳修,更遇不着宋仁宗啊!”
宝珠带着世桢在一旁玩,耳朵却注意听着苏文瑞讲话,忍不住往这边回望。素梅轻轻交待宝珠:“宝珠,待会儿送些红枣到苏先生房里去。”
宝珠应道:“好哩!”
这边祁伯群正同苏文瑞说:“哪里哪里,得有机缘,机缘啊!”
苏文瑞岔开话题说:“伯群兄这孙子可是块读书的料啊!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祁伯群道:“就怕越是长大,越没长进。世祯他爹,小时候也会读书,到底同功名无缘,只好收拾起祖上衣钵,做点小生意。”
苏文瑞:“伯群兄可是过谦了。义成信到您手上已是蒸蒸日上。北京义成信没几年,就已如日中天,名满京师。”
“过誉了。”祁伯群谦虚过后,又说,“不过,借用曹孟德的话夸句口,我倒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打算在我有生之年,要让江南、岭南、漠北,都有义成信的名号。凡有商旅处,就有义成信。”
苏文瑞道:“这可是积功德的大好事啊!莫说别的,光是晋商,遍布海内,他们需要票号。”
祁伯群叹道:“我就担心两个儿子,不成器啊。子彦俭朴敦厚,也还发奋,只是诚笃有余,不谙机巧。如此做人,自是不错,但做人同做生意,毕竟是两回事。”
祁夫人叹道:“子彦就是太老实,太厚道,做生意只怕会吃亏的。”
苏文瑞说:“伯群兄和祁夫人所言极是。我看您家二少爷子俊倒很机灵。”
祁夫人皱眉叹息。祁伯群说:“说起子俊我就来气。他自小比子彦聪明,可就是不务正业。说起读书,他尽读些闲书杂书。十八九岁的人了,肚子里没装几句圣贤文章,可说起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戏文话本、玩古溜鸟,他样样精!”
苏文瑞说:“哪里,二少爷读的书,很多也算是五经六艺啊。不过孔圣人也讲究因材施教。您指望子俊考功名,自然不行。但要他做生意,我看是块料子。只是年纪尚轻,不知天命,还需历练啊。”
世桢跑到爷爷跟前来顽皮,素梅过来拖世桢,随口说道:“苏先生说得在理,子俊人活泛,只要他懂事了,干什么成什么的。”
祁伯群望望儿媳,回头同苏先生说:“我这回让他去京城,就是想让他跟着袁天宝袁掌柜学学,天知道他在那里又会闯出什么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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