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战——明清两大王朝逐鹿天下的转折之战。从此，白山黑水间一个新王朝龙兴崛起，而同时另一个老大帝国——明王朝加速走向他灭亡的终点。

《萨尔浒殇祭》是长篇小说，但并非时下流行的某些历史小说，极尽粉饰和虚构。有些则颇有悖逆历史之嫌。而赵春霖先生在《萨尔浒殇祭》的创作过程中，以史家的严谨，呕心沥血，数易其稿。并绘制了“萨尔浒之战辽东形势及明军进军路线图”。为读者阅读本文提供了可贵的资料。

《萨尔浒殇祭》是一篇以战争为题材的小说，以战争开始，又以战争终结。然而战争又不是孤立的，它既是政治的继续，也是政治斗争最激烈的表现形式。因此军争的胜负，往往仰赖于政治、经济、人文等诸多因素为后盾。最终的决战虽然发生于一六一九年，但和数千年的民族传统以及当时交战各方的现状都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因此，它涉及的范围是相当广博的。

楔 子

第一章 风云初记

 喋血的序幕

 不战而屈人之兵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剪不断 理还乱的家事

 多事的宫闱

 抚顺额附

 瞒天过海

 宫闱深处

 阴柔杀手

 摇羽毛扇的角色

 帐下的武夫们

 吃不刭嘴里的玢脔

第二章 病入膏育的

 经略兼程出关

 小将献马贷命

 大张旗鼓迎经略

 奸谋与冤狱

万里赴戎机

 不畏死的御史

 睿智的挚友

 刘■驻军三河

 万历罹疾召首辅

 沉沦下僚的英才

 冒牌儒将

 怀柔蒙古各部

 攻陷清河

 阴谋嫁祸

 尚方堂剑

 阉宦淫威

 神剑惊梦

 血洗与敬奉

 嘉未湖之战

 竖阉铩嚣而归

 滥杀立威

第三章 龙争虎斗

 在狗群里扔一根骨头

 刘■火闹辽阳

 杨经略北巡开原

 计袭会安堡

 同室操戈

 阴谋与骗局

 相煎何太急

 绝处逢生

 莽将有惊无险

 汗王扶病理万机

 额亦都杀子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鏖兵清水河

 战伐大论争

 以和为贵

 朝鲜友军

 被抛弃的乏走狂狗

 掠敌境猛将扬威

第四章 辽殇

 辽阳誓师

 奇谋挽狂澜

 桀骜刚愎铸大错

 风雪东路

 凭你几路 采我只一路去

 变生肘腋

 死亡大进军

 激战的前奏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偏帅一败涂地

 界凡城犒军祭天

 不屈的忠魂

 西线尘埃落定

 东路军，连获小胜

 诱敌入伏 东线鏖兵

 叛败的友军

 绝代虎将之死

 英烈与败类

 晴空霹雳

 庆威典 侠女盗首级

 垂死的执著

尾声

后记

明朝万历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远近的山影中间，营栅、旌旗参差缭乱，像黑色的剪纸一般，贴在东方蛋青色的天幕上。晓月惨白得像死人的脸。启明星在远山上刚刚探出头来，扯长了熠熠的星芒，像是刚刚燃起来的一堆告急的烽火。

高尔山的半坡上，后金国老汗王努尔哈赤巍然屹立在一块巨岩前面，正一手按着剑柄向对面山上眺望。即便是在闲静的时候，他的气度中也透露出一种冷峻与肃杀。

天刚蒙蒙亮，在一层透明的薄雾笼罩下，浑河好像还没有苏醒过来，由东向西蜿蜒逶迤，在黑色的河床上舒展开了那巨蟒一般的腰身，水面上泛着水银般的光亮。

汗王身着鎏金盔甲，一动不动地凝立着，像一尊金制的塑像。偏西的微风，时而撩开他斗篷的下摆，吹动了那柄龙凤宝剑上的长穗。

在汗王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半截黑塔般的中年汉子，这就是汗王最亲信的达尔汉侍卫扈尔汉。

从山坡上蔓延到山脚河谷全都是八旗军的营寨，军旗在西风中轻轻飘舞，时有战马的嘶鸣声，飘散在清冷的晨风中。虽然还辨不清旌旗的颜色，但汗王像了解自己的手掌纹一样，凭感觉也能知道各旗兵马所在的方位。

隔着一道小河，对面的土山上就是明朝辽东军的营垒，他们是昨夜才在这里驻扎下来的。一夜之间，后金的探马往来如梭，将敌军的人数、装备、大小火炮的配置、统帅将领的情况以及一切能侦察到的细节，全部源源不断地报到了汗王这里。因为天色尚早，距离又远，遥望中那里只是一片混沌，汗王却在久久地盯着它，像面对着一席丰盛的大餐，深思着应当从哪里下手。

汗王今年六十岁整，身躯高大魁梧，腰板依然挺得溜直。他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凛然气概，不怒而威，一张略长的脸膛，像钢铸铁打的一般，平直的浓眉下嵌着一双长长的凤眼，漆黑的眸子闪着兵刃一般森森的寒光，耳轮很大，颔下无须，只在紧闭的阔唇上面，留着两撇燕尾形的髯口，两端的须尖微微卷起，越发透出了王者的气度和威严。

“扈尔汉，你打发人去叫李永芳立刻来见朕。”汗王那洪钟般的声音里，震响着一缕袅袅的余音。

“是，父汗！”扈尔汉答应着，高大的身躯像豹子般地敏捷，陡地转身身后走去，长大的披风飘摆起来。

扈尔汉现年四十二岁，是后金国五大臣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原属佟佳氏族，父亲扈喇虎是雅尔古寨的寨主。万历十六年，扈尔汉才十二岁，跟随父亲率领族人一起投奔到建州来。当时努尔哈赤刚起事不久，兵员人手极度缺乏，扈氏父子到来，对他来说真不啻是雪中送炭。不久扈喇虎战死了，努尔哈赤就把扈尔汉收为养子，赐姓觉罗氏，授一等大臣。扈尔汉感戴养父的抚育大恩，誓以生死相报。成年后的扈尔汉生得五大三粗，力大如虎，骑射和枪法在军中都是居于一流的，在后金国的统一大业中，每每冲关夺隘，斩将搴旗，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汗王常在人前称道他是“朕的许褚、典韦”，或者喻之为“樊哙、秦琼、敬德”。在为人处世上，他又粗中有细，有着与他粗壮身躯不相称的谨小缜密，在侍奉汗王长达三十年中，从未出现重大差错。

李永芳很快就被传来了，在两个巴牙喇跟随下，他像个被押解的犯人，从山坡小路上气喘吁吁地走上来。他已经换了满装，穿着镶红旗的甲胄。他有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尖长的脸上两腮无肉，鼻子狭长，人中部分很短，一张瘪着的嘴唇，低眉顺眼地露出一副乞怜的样子。他是这次抚顺关失陷时才投顺过来的，也是后金对明朝开战以来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明朝官员，汗王恩赦了他，可他自己仍然心有余悸，生怕稍有差错便有性命之忧。  李永芳趋前几步便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又跪着爬了两步才叩下头去，口中念道：“汗王万岁，万万岁!不知叫小的来有何差遣?”

“李永芳，你起来说话，”汗王的眼光顺着鼻准向下看去，脸上表情很难捉摸，说不清是倨傲还是鄙夷，“这是在军中，以后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你只要忠勤地为大金国效力，用不着这些繁琐的礼数。”

李永芳揪紧的心这才稍微松弛了一下，又叩了一个头才爬起来，弓身站在汗王的一侧，不时地偷眼打量汗王的表情。

“李永芳，你了解张承胤这个人吗?”停了一会，汗王突然问道。

“汗王，据奴才所知，张承胤这个人吧，是名将张臣的儿子，出身将门，文的武的都有两下子，他的骑射功夫在辽东军中是数得着的……”

“这些朕都知道，”汗王急切地打断了对方，“你知道他好读什么书吗?”

“这，这奴才还不大摸底，……大概是爱读《孙子兵法》吧!”

“《孙子兵法》，凡为将的人人要读，但只读这个是不够的。”汗王一双长长的凤眼中那一抹光亮又在闪烁了，李永芳把这理解为是他动了杀机，松弛的心又揪紧了，只听汗王又问：“他手下的其他那些将官你知道多少?”

这方面的情况李永芳知道得比较多些，同在一个营垒里，职位相差不多，有些人还是过从较密的，他极力地稳住心神尽量讲得细致透彻一些。文武全才有勇有谋的尤世功，嗜酒如命勇猛寡谋的刘遇节，圆滑干练专好逢迎上司的宋文鉴，什么都稀松平常而热衷于钻营的祖天定等等。

汗王听得很专注，不时地插话提问，李永芳尽自己所知一一详尽作答，有时因为不得要领过于哕嗦，又每每被汗王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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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著名学者，美藉华人黄仁宇先生，以《万历十五年》、《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等学术著作，闻名中国知识界。先生晚年，以史学家的严谨，致力于明末一次与后金部落大决战的研究。这场发生于公元一六一九年的对决战，大明朝倾举国之力，以十万余之众的精兵猛将，辅之以三百多万两白银的战争经费，攻击五六万后金军(据黄仁宇先生考证)，理应稳操胜券。然而，结局却是，只经过短短五天的鏖战，大明军便一败涂地。共阵亡士兵四万五千八百七十名，阵亡将领三百一十二员，损失驮马两万八千六百余匹，其他火器、旌旗、甲仗等多不胜计。

大明朝是一个泱泱大国，幅员广阔，物资丰饶，常备的总军数接近二百万，军中也不乏忠勇智慧的将领，何以会导致如此惨败?

这是黄仁宇先生要向历史追问的。这是一个史学家的追问。

无独有偶，中国的东北，一位从事自然科学的知识分子赵春霖先生，耗费了数年精力，查阅了数以百计的资料，以一种史学家的眼光，探向历史的纵深，进行着另一种严谨的追问。

终于在二00一年的时空点上，两人汇合了。黄仁宇先生立即将自己仅存的研究成果，寄给了赵春霖先生。赵春霖先生花甲之岁，以伏枥之志，展开稿纸，毅然投入对久远历史的垦荒。

《萨尔浒殇祭》写作过半，大洋彼岸忽传噩耗：黄仁宇先生病逝。赵春霖先生为之大恸，他以一杯浊酒，告祭黄仁宇先生：不负厚望，有生之年，必将完成萨尔浒之战的写作。二00五年阳春三月，百多万字的长篇巨著《萨尔浒殇祭》初稿终于竣工。当晚，赵春霖先生双手擎了书稿，月光如水中，洒一杯清酒，告祭黄先生在天之灵：黄先生，我写出来了!

赵春霖先生出身书香门弟，自幼爱好文学，然而因为出身的“原罪”，他放弃了考中文系的向往，选择了自然科学，进入陕西省西北工业大学机械系金相热处理专业学习。一九六一年，以优异成绩毕业。

赵春霖先生自幼受父母教诲，胸怀报效祖国的凌云壮志，投身服务社会。但是，“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他虽然兢兢业业工作，不断有技术上的发明创新，却遭遇一贬再贬，最后落脚于一个弹丸之大的区区小单位，蹉跎大半生而不得展其骥足。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悲哀。赵春霖先生只有闭上眼睛，仰天长叹。他已经没有了“仰天长啸”的激情。

多亏赵春霖先生平生喜欢阅读文史著作，他居住的地方，仅距萨尔浒二三百公里之遥。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偶然的机遇，他来到了当年后金的首府赫图阿拉(今之新宾县)，获得许多关于努尔哈赤的传奇故事。于是对努尔哈赤产生了浓厚兴趣。从此他投入了对清史的阅读。数年之后，明清之间的萨尔浒大决战，吸引了他的视线。这是一件为文学界忽略的史实。但它蕴涵的历史内涵，丰厚而深邃。他于是搜集了许多相关史料，许多流传于民间的关于这场战争的传说。一石投破水中天，他屹立高阜，极目远眺，一道生命的霞光，倏然闪烁天际。风雨如晦，鸡呜不已。一股生命的原动力，从深邃的历史尘埃中，如不尽的长江水，注入干涸的灵魂。一种人格的尊严，拔地而起。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拥有了可以浇灌个人胸中块垒的酒杯，那酒杯中，盛满着醇香的千年琼浆玉液。一时心际耳畔，回响起刘克庄的那首《沁园春·梦方孚苕》中的词句：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萨尔浒之战，明军的惨败，敲响了大明朝落日的丧钟。黄仁宇先生和赵春霖先生之所以不约而同地关注这场战争，源在萨尔浒之战对中国历史的巨大载重量。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是独具慧眼的，他以翔实的史料，解剖了畸形而残暴的大明社会结构。而对萨尔浒之战的研究，是欲更本质、更翔实地剖析。可惜黄先生过早逝世，出师未捷，抱憾而去。倘若上天假以时日，使黄仁宇先生对萨尔浒之战的研究，得以写出堪比《万历十五年》这样的史学力作，现在再有赵春霖先生的《萨尔浒殇祭》，岂不珠联璧合，相映生辉。惜矣哉!

认真考证，自公元前二二。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到公元一九一一年清王朝被推翻，中国一共出现过二十一个正统的君主专制王朝(我激赏陈寅恪先生之论，夏、商、周属封建社会，秦始皇以降为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社会。二者决不可混淆。生产力低下的远古，封建制适当其用。隋末伟大思想家文中子王通，有英明见识：“房玄龄问郡县之治，子日：‘宗周列国八百年，皇汉杂建四百余载，魏晋以降，灭亡不暇，吾不知其用也。’”——《文中子中说·事君篇》)。但是真正大一统的专制王朝只有十个。其中对中华文明有深远影响的王朝有四个：秦、唐、明、清。应该说，秦王朝奠定了中国君主独裁的中央集权政治体制的总体框架，唐王朝则创立了“科举制度”，明王朝却发明了八股文和文字狱，使知识分子的思想僵化，由社会的进步力量变为阻碍社会前进的力量。而绝对极权专制则彻底窒息了社会的生机。清王朝的影响则是开拓了中国的辽阔疆土。

在这四个王朝中，明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罪恶深重的王朝，它对中华文明的伤害在于它的缔造者流氓皇帝朱元璋，创立了一整套极端野蛮极端邪恶的极权专制制度，它依靠廷杖、锦衣卫和八股文三样东西，完全窒息了中华民族的生机，践踏中国人的尊严，毒害知识分子的灵魂，把伟大的中华民族导入黑暗的蛮荒，造成中国几百年的落后，由天朝大国堕落为东亚病夫，祸及后人。其罪恶于明王朝灭亡之后，负面影响仍然遍布中国大地，毒害中国几百年之久，今天的中国人仍能强烈地感受到它的毒害。于公元一六一九年发生在萨尔浒地域的大战，十余万明军被五六万余后金八旗兵歼灭，中华男儿的热血，染红了草原，染红了流水。《萨尔浒殇祭》以百多万字的鸿篇巨制，史诗的气象，解剖刀般的锋利，形象而真实地再现了明王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民俗……以生动传神的画面，再现了大明王朝对．中华民族犯下的滔天罪恶。读完《萨尔浒殇祭》，掩卷沉思，心潮如飓风惊涛，久久不能平息。反思自朱元璋始，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多灾多难的炎黄子孙，不由拍案，叹息者再，热泪拌酒，挥洒不已。

以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赵春霖先生经历近十年的苦心耕耘，为我们打磨出了一面多么光彩四射的宝镜：奸邪之徒，镜中现出原形；忠烈之士，镜中光芒四射；尘封的历史，镜中赤裸裸走到我们面前，诉说山崩地裂，诉说风雷雨电，诉说深藏于历史深深黑洞中的浩荡浊流。

历史，在萨尔浒哭泣；我为《萨尔浒殇祭》在秦始皇的家乡哭泣。

《萨尔浒殇祭》是长篇小说，但并非时下流行的某些历史小说，极尽粉饰和虚构。有些则颇有悖逆历史之嫌。而赵春霖先生在《萨尔浒殇祭》的创作过程中，以史家的严谨，呕心沥血，数易其稿。并绘制了“萨尔浒之战辽东形势及明军进军路线图”。为读者阅读本文提供了可贵的资料。

上述这些，便是我特别看重《萨尔浒殇祭》的根本原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看到的《萨尔浒殇祭》初稿，简直如同史书。赵先生丝毫不敢苟且历史，追求事事有出处，有来历。研究之严谨，为许多史学家所不及。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萨尔浒决战，叙事的宏大与深邃，深深地打动了我。但缺陷处，可读性不足。我于是提出以小说笔法出之，仿效《三国演义》写法，七分史事，三分虚构。如此写来，以萨尔浒之战为载体，辐射明王朝的全景图画，这应是一部史诗性的大作品，于历史，于文学，于当代，于后人，俱功莫大焉。

赵先生从谏如流，果然做起小说。年逾花甲，刻苦研读中外小说名著，查阅、搜集浩瀚的萨尔浒相关史料。三更灯火五更鸡，一边学习，一边写作。其间，我们多次交流。赵先生以“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为原则；细节处，“不求真有，但求会有”。我极为赞同。五六年之后，已入古稀的赵先生将这部百多万字的《萨尔浒殇祭》，沉甸甸捧到我的眼前。一读之下，大出意料。一个终生从事自然科学的专家，竟然写出了如此高水平的文学作品。

因为赵先生并非专业文人，所以我格外看重《萨尔浒殇祭》的语言功力。赵先生的文学语言，简洁明快，穿透力、雕塑力极强。继承传统，着力于历史再现，人物塑造。于情节的跌宕中，从大明皇帝万历、后金可汗努尔哈赤，到双方文武官员——无论忠臣烈士，乱臣贼子，乃至平民百姓，一个个人物群体，扶摇而起，栩栩然演绎着黑暗中的历史波澜，诉说着明清嬗递的铅一般沉重的玄机。

小说无定法。西方众多新小说流派，大多昙花一现。今天要解构主题，明天要解构人物。今天是意识流，明天就要魔幻。一会儿说用第二人称是创造，一会儿说三种人称都用才新颖。乱纷纷，你方唱罢他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时过境迁，尘埃落定，作家们忽然发现，还是曹雪芹、施耐庵、雨果、福楼拜、莫泊桑、普希金、契诃夫、妥斯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具有真实的生命力。我相信，那些走红一时的现代派作品“尔曹身与名俱灭”的时候，写实的——那些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依然江河依旧，星光灿烂。

说到本质，一些现代派文学的创新，是作家内心中强烈的对“轰动效应”的期盼，急于成名之心作祟。如同大庭广众之中，大家都在用两条腿走路，忽然一个人头朝下，用双手行路，哗众取宠，博得了人们一阵欢呼。于是，文人忽然发现了成名的终南捷径，耍怪的人便多了——有一只脚跳的，有踩高跷的，有学动物双手双脚并用的，有乎躺下滚的，有用一只手挪动的……人们渐渐不知所以，觉得还是双脚走路正常。赵春霖先生不追时髦，老老实实走现实主义写实的路子，逼近生活，还历史一个血淋淋的真实。

我衷心祝贺赵春霖先生《萨尔浒殇祭》的成功。

赵春霖先生多次向我表达一个意愿：我写的序文不要饰美，一定要实事求是，尤其是不足之处。我就直言：一部百多万字的历史长篇巨著，应该立在史诗的高度，像《战争与和平》一样，以萨尔浒决战为主线，描画出一幅中国明末社会的全景图画。上至帝王将相、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小民，穷乡农夫，都应该有精致的描绘(主要是关注社会底层百姓)。作者在这一方面下的功夫，显得有些苍白。这也是中国古典战争小说的缺陷。这也多少反映出，中国传统文化中民本主义的严重缺失。

几千年中，中国一直是一个权力至上的民族。皇权专制时代将老百姓称作“草民”，当牛羊(汉朝的地方官叫“牧”)；老百姓与政府发生关系时，皆自称“小民”。二十四史中极少关于老百姓的记载。天下只是皇帝的私产。只有在皇权被皇帝糟蹋得岌岌可危时，皇帝们才想起老百姓，祭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法宝，诱骗老百姓为他的皇权宝座抛头颅，洒热血。皇权巩固之后，则挥舞屠刀，令百姓“莫谈国事”了。中国传统的文学作品，所谓“人民性”是极为稀缺的。明、清两个朝代出现的说部，无一写下层百姓生活的。倒是“三言二拍”表现了一些下层百姓的生活。中国现当代文学，也极少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这是中国的文学传统，也是中国人深层文化结构使然。所以，我总希望中国的文学作品，尤其大部头作品，能呈现出一个社会的全景图画。《萨尔浒殇祭》这个缺失，多少削弱了史诗的品格。当然，放在中国整个小说世界的大背景上，我的见识只能算吹毛求疵了。

是为序。

公元二00六年五月五日于广州珠江半岛帝景阁

一九九二年我退休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故纸堆，徜徉游弋于史迹的广袤之中，在那里筛选检索、寻幽探微。在熬过了一段旷日持久的寂寞岁月之后，便有了这篇以古代战争为题材的历史小说《萨尔浒殇祭》的问世。

说起来这场战争的史实梗概倒是很简单的：公元一六一八年春，后金汗王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随即攻陷了抚顺关，揭开了辽东战争的序幕。明朝的万历皇帝对此大为震恐，下旨调集全国的精兵猛将，钦点杨镐为辽东经略，誓对后金国犁庭扫穴。经过将近一年的准备，于次年春天，杨镐分兵四路，对后金国的都城赫图阿拉施行分进合击。努尔哈赤在知天、知地、知彼、知己的前提下，采用了“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略方针，集中优势兵力，逐路击破，经过了五天的战斗，全歼了三路明军，迫其一路溃退，赢得了这场大对战的彻底胜利。这是明清兴亡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场战役，后世的乾隆皇帝曾经评价说“我大清亿万年至丕基业实肇乎此”。

我之所以选取了萨尔浒之战这一题材，一是由于这一事件的典型和重大的历史意义，同时也表明了我没有刻意为大清的两位开国皇帝写传记小说的念头，从而也避免了与别人发生“撞车”事故。我只是把这场大战作为切入点，想在这里剖开一个断面，进行着微观的考察分析，以便见微知著地展现出那段历史的宏阔场景。而在纵向的时间坐标上，只截取了很短暂的一段，前后不超过一年的时间，既写了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也为了有一个时空上的纵深，从而展开情节和塑造人物，为向最终的那场大战做好过渡。

基于这样的题材，我为本书设定的结构是：在时间上，大致是按史实的时序来进展的，而在空间上则设有多条复线，向心式地发展着，有如一个车轮，所有的轮辐都指向轴心，这个轴心就是在萨尔浒周边发生的那场大战。又如千条江河归大海，随着各条复线的演进与发展不断地塑造人物展开情节，各条复线之间时而交织，时而平行演进，不断地为最后的大高潮做好铺垫和准备。而众多的人物都按照历史的进程和个人命运，逐渐汇集到这里，在这个大舞台上做着人生最后的表演。这场战争共进行了五天，高潮一过全书便戛然而止了，为了不至于留下一个存有过多悬念的结局，最后又加了一个夹叙夹议式的尾声。

从大的历史观来看，大明王朝在十六世纪末叶已临近到覆亡的边缘，这本书里表现的就是这个王朝衰败的侧影，而后金国的崛起则是促使其败亡的外因。所以本书的主要矛盾就是明朝和后金两大营垒之间的冲突，主要是以各种战争的形式表现出来的，由此也引出了明朝与蒙古各部、叶赫部，宗主国与附属国朝鲜之间那种或明或暗既联合又斗争的纠葛，还有各个营垒内部的权力争夺，宫禁内外、文武之间、各派系之间、下层军民与权势者之间、奴隶与奴隶主之间等等，各种缕细又错综复杂的矛盾。这些矛盾的形成、发展演变与解决，是通过无数个艺术化了的情节与细节以及众多人物形象与活动来展现的。

归根结蒂，历史小说是以文学方式演绎历史叙事，所以就必须要具有生动感人的、有审美价值的典型人物形象。因此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写人才是第一位的，一定要突出写人物这个中心。我的初衷是想写出在十七世纪初叶，活跃于辽东这片土地上，各个政治营垒里，上到皇帝至尊，下到庶民走卒等众多人物的群相。我由衷地希望能把他们塑造得立体、生动、有血有肉，至于每每事与愿违，实在是由于自己学养浅薄、才力不逮所致，并非是有意的不负责任和掉以轻心，对此也惟有抚案兴叹而已。

全书的人物大致可以分为实有的和虚构的两大类。其中史有所载的真实人物能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在塑造他们时，我想让他们在年龄、出身、经历、器宇乃至形貌等方面力求与史实相符，其中如万历皇帝、努尔哈赤、皇太极、乔一琦等人甚至还有画像作为参考，我想这样的处理法，不仅不会损害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反而会更加增强了形象的真实感。当然，这只是机械刻板地显现了人物的表象，而最为艰难的是将他们升华为具有典型形象的艺术化了的历史人物，这就要求作者必须深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以生动、准确并具典型意义的细节去加以描绘和表述，从而使他们鲜活、灵动、立体和复杂起来。而这每每使我感到力不从心，知其当为而不能为，这恰恰是令我最为伤怀的一点。

在这些历史上实有的人物中，有些人写得颇具传奇色彩，那是因为其中有的人本身就是传奇式的人物，如努尔哈赤、刘蜒、乔一琦、金应河等，在塑造他们的形象时，可以将他们的真实史迹有意地融合和化纳了进去。也有些人是在塑造的过程中，纳入了其他人的事迹和品格，才使他们显得不同凡响，如在潘宗颜的形象里就有茅元仪的影子，而茅元仪是当时的兵家奇才，中华兵书之最——《武备志》的编撰者。在张铨的言论里，汇入了当时许多诤臣的思想，他的行为里也带了些海瑞的刚直和忠耿。类似这样的人物，其他还有许多，在这里就不能一一地列举了。有些实有的人物在书中是被虚写着的，如李成梁、戚继光、熊延弼、孟古格格等，对于他们，虚构的成分较少，大都是依据史实描写的。这种人物都是隐在幕后的，永远也不露面，只在叙述和人物的对话里频频地出场。

另外一大类是纯属虚构式的人物，如后金国的女间谍沙艳红，明总兵杜松的亲将杜大勇等，从历史情节发展的逻辑上着眼，他们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特别是沙艳红的作用更是举足轻重，在两大营垒战争冲突的间隙里，由于她的存在和穿针引线的作用，不但有力地推动着情节的发展，而且使明军和后金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不会显得过于脱节和游离。

因为要突出以写人物为中心，有时在塑造人物与史实发生矛盾时，就选择了适当离开史实而确保人物塑造的做法，如潘宗颜之死，史书所载是在飞芬山上与八旗军殊死搏杀中，被流箭射中背部而死的，而书中却摒弃了这种说法，增加了被俘、受辱、劝降、死节等几个部分的内容，死的日期推迟了两天，死的方式是触石自杀而亡，让一位主要人物死得不是那么简单草率，不仅使他本人，连同与他发生过联系的皇太极、阿敏、李永芳和范文程等人的形象，也因之更加丰富和复杂起来。当然，这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也不知是否有弄巧成拙之嫌。

《萨尔浒殇祭》是一篇以战争为题材的小说，以战争开始，又以战争终结。然而战争又不是孤立的，它既是政治的继续，也是政治斗争最激烈的表现形式。因此军争的胜负，往往仰赖于政治、经济、人文等诸多因素为后盾。最终的决战虽然发生于一六一九年，但和数千年的民族传统以及当时交战各方的现状都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因此，它涉及的范围是相当广博的。

本书自始至终，大小的军事冲突接近十起，其中有些是完全虚构的，只是为了描写人物和发展情节的需要而人为设置的。另一种战争是历史上确有其事，而在人物和情节上却做了大胆的想象和虚构，如在万历四十七年正月，努尔哈赤确实率兵征讨过叶赫，由于明军的干预，最终无功而返。小说里也写到了这场战争，但具体的战况和过程，都与史实毫无相同之处，只是在时间和结果上与史实吻合，其原因也是为了更好地描写人物。

我感觉描写战争最大的禁忌应是人物形象被情节所淹没，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狂热打斗。对此，我是怀着惴惴的心态暗自警惕，时刻牢记要通过写战争来塑造人物。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全书最后的那场大战，也是我写作起来最感到吃力的篇章。一场两个营垒的对决战，参加的总人数有二十余万众，其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数十个，明军分四路进击，经历了三次战役，大小战斗近十次之多，全面写来，的确有捉襟见肘、应接不暇的感觉。对于这场战争，我基本上采用了正面实写，双方的战略战术、进军路线、战斗顺序、气候天象、参加人员及各大战役的来龙去脉等等，几乎全都是基于史实，而对于场景和人物活动的细节，却做了最大限度的想象和虚构。又怕写得太紧太密，会给人以紧张和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便设计安排了一些舒缓旖旎的情节在里面，以期做到张弛有度。如大贝勒代善和小庶母阿巴亥的暧昧关系，也让它发生了时间上的错位，就被安插在这些战斗的间隙里。

除了史实的基本真实之外，我还力图能通过这场大战，极力表现出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战争的规律与形式上的真实。在中国的古典小说的描述里，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普遍都是以将领们单人拼搏的形式表现的，这种表现的模式大概肇始于古典名著《三国演义》。其实这是一种歪曲，姚雪垠先生曾经严肃地指出过这一谬误，把这种现象表述为“沙场苦斗貔貅将，旗下闲观草木兵”。这种写法固然便于突出人物，并适于在舞台上演出，以娱人眼目，而在实际的战斗中，这种捉对儿厮杀的情况并不是普遍存在的。一场战役的胜利，主要是靠了将帅的谋略和士兵们的集体搏杀才能取得的。但这样一来，又不便于展现人物的个性。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我在写作时力求不要把人物当成故事情节里的角色与附庸，要为他们创造不断展现个性的机会，以人物活动的细节来推动故事情节的演进。战争是个生死攸关的境地，是人们心灵赤裸裸大暴露的时刻，努力地潜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去挖掘和展现那一颗颗活生生的灵魂，我想这样些许能使人物的形象、性格不致被那些复杂的场景和情节淹没得太深。

多年来，一种想展现这件史实的强烈执著一直在驱使着我，使我在千难万苦中也不敢懈怠和中辍。我依稀感到，历史体裁的文学作品，好像有某种“聚堆”和“偏析”的现象：一些并不重要的史料和人物，却被人们用正剧、戏说等多种形式不厌其烦地加以描绘和述说，而在萨尔浒所发生的那场惊天动地的事件，却被忽视冷落，或被粗线条地轻描淡写过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萨尔浒之战是我国军事史上最为光辉的篇章之一。尽管现在已是信息时代，军事科学较之以往已有了长足的突破和发展，但是“道、天、地、将、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制人而不制于人”，“知天、知地、知彼、知己”，“集中优势兵力”，伐谋、伐交、用间、奇正相生、因敌致变等等一系列的军事原则，仍然是军争中常用长新的永恒课题，而这一切在这场战役中，都有着最充分的展现与发挥。“以史为鉴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当今邀游于商海中的莘莘巨子，拼搏于竞技场上的体坛健儿……．以及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们，从这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战中，定能见仁见智地生发出自己诸多的理解和感悟。于是我以自己独特的视角和构思，讲述了这个不平凡的故事，旨在抛砖引玉，以此深情呼唤大家巨擎们那汹涌的才情和如椽的巨笔，希望他们去正视和发掘它，使它成为文学、影视、戏剧、绘画、音乐、儿童读物等诸多文艺形式取材的渊薮。  作为辽宁省的一介子民，我希望全世界的人们能像熟知滑铁卢和珍珠港一样地知道萨尔浒这个地方，欢迎他们到这里来，从这里的山川风云中，去体味这个古老的文明古国那沉重的历史沧桑感。在拙作临近付梓之际，我不禁怀着无尽的感戴之情，想到了许多的师长、朋友和亲属们，正是由于他们的热情关怀支持和奔波劳碌，才使得这部冗长的历史故事没有中途夭折，有了得见天日的机会。

感谢陈永、付宏、高福厅及中国社会出版社的编辑老师们对本书给予的关注与支持。

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曾得到大连图书馆袁德才先生、北京清史研究所李鸿彬先生、上海的胡道静先生的鼎力支持。尤其令我感铭的是美籍大学者黄仁宇先生。当我的外甥黄辰代我向他求索资料时，先生竞将仅存的一册《一六一九年的辽东战役》英文版本相赠，并附以热情洋溢的短柬。先生的文章由我二哥赵春霆和外甥黄缨译成中文，阅读之后使我获得极大的收益，为我的创作提供了翔实可靠的依据。不料拙作告成之日，先生竞作古人，闻此噩耗，实如晴空霹雳，不禁令我痛悼唏嘘不已。

创作初期我是写在稿纸上的，是我的挚友魏运辉、魏伟父子克服了多重困难为我装配电脑和汉王笔，使我的工作状况大为改观。原来稿纸上的五六十万字，是由我哥哥赵春霆、弟弟赵春溥、儿媳艾桂凤分工打入电脑，使我得以省下时间进行后面部分的创作，有效地加快了工作进度。辽宁人民广播电台的赵竞先生，还有徐凤兰、刘晔、贾梦诸位女士，以及我女儿赵阳、儿子赵彤，都极其热情认真地审阅了部分稿件，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和建议，使我获益匪浅。特别是我妹妹赵春雯，在教学工作的百忙之中，拨冗为我校阅了全文百余万字的文稿，逐个字符、标点地审查，其艰辛劳碌之情状已是不言而喻的了。

要特别提及的是陕西作家协会的韩起先生，作为我的导师和挚友，在本书写作过程中，我一直得到他的指导与激励，之后又审阅稿件，并为本书的出版运筹劳碌，竭尽心力，成书之日，又蒙他垂赐序言，对于一个业余老者的援引提携，至此已是至矣尽矣。长兄赵临清多年来一直为我提供讲解养生锻炼方法，老伴胡诚君拖着多病的身体，为我的衣食生计辛勤操持，这一切都在有力地支撑着我，得以扶病延年，笔耕不辍。

虽然通常都说“大恩不言谢”，我还是忍不住要谨借此机会，向一切帮助和关怀过我的师长和亲友们，奉上我最诚挚的谢忱。

作者

二00五年六月于大连